第二十一章

剧院魅影 加斯通·勒鲁 第2页,共2页

确实,一张着火的脸在齐人高的空中向前移动,但下面却没有身体!

这张脸在冒火。

黑暗中,它看上去更像是一团酷似人脸的东西在燃烧。

“哦!”波斯人咬着牙说,“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消防队长没有说疯话!他的确看见了这个火头,他!……这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不是他!但也许是他派来的!……注意!……注意!……您把手举到眼睛那儿,天哪!……举到眼睛那儿!”

火头也许来自地狱——火魔的脑袋——依然以齐人的高度,没有身体朝两个惊恐万状的人迎面走来……

“他派这个火头迎面朝我们走来,也许比从后面或者两侧逮住我们更能奏效……永远无法知道拿他怎么办!……他的鬼花招我知道得够多了!……但这套把戏!……这套把戏……我还没有领教过!我们还是逃吧!……小心为妙!……不是吗?……还是小心为妙!……把手举到眼睛那儿。”

于是,他俩沿着面前的一条长长的地道拔腿就逃。

两人才跑了几秒钟,就仿佛觉得已跑了好多分钟,便停了下来。

“不过,”波斯人说,“他很少从这儿走!这一带和他不搭界!……这一带既不通大湖,也不通湖滨寓所!……但是,他也许知道我们在找他!……尽管我曾答应过今后不再打扰他,也不再管他的事。”

说着,他回过头去,拉乌尔也跟着回头看。

然而,他们发现那个火头依然跟在后面……它刚才也一定在跑,也许比他们跑得还快,因为他们觉得它离得更近了。

同时,他们开始清楚地听到一种声音,可又猜不透是什么声音;他们只是觉得这声音好像也在移动,跟着火头离他们越来越近。这仿佛是一种摩擦声,更像是好多指甲抓黑板时发出的尖利声,挺吓人的,让人难以忍受;这声音有时候又像是夹杂着石粒的粉笔在黑板上划过时发出的噪音。

他们接着往后退,但火头还在前来,紧追不舍,终于赶上了他们。现在可以看清他的五官了:溜圆的眼睛一动不动,鼻子有点歪斜,嘴巴很大,下嘴唇呈半圆状搭拉下来;差不多像眼睛一样,鼻子和嘴唇犹如一轮血红色的满月。

这火头至少从表面上看,既没有身子也没有别的什么东西支撑,那它怎么能在黑暗中以齐人的高度像一轮红色的满月在悄悄地移动呢?它怎么眼睛一动不动,目不斜视,一直往前,走得那么快呢?跟着它的那种沙沙声、断裂声和尖利声又是怎么回事?

转眼间,波斯人和拉乌尔已无路可退,只好身子贴在墙上,不知道落在这个不可理解的火头的手里会怎么样,尤其是这会儿,那声音越来越密集、杂乱和响亮,而且听上去“数量很多”,因为可以肯定,这声音是由数百种在黑暗中在火头下面移动的更小的声音汇集而成。

火头还在往前……它来了!带着那种越来越大的声音!……以齐人的高度!……

他俩身子紧贴在墙上,吓得头发都竖了起来,因为他们现在知道这种由千百种细小声音汇成的噪音从何而来了。黑暗中,这声音犹如无数涌动的细浪,汇集在一起,滚滚而来,而且速度比涨潮时涌上沙滩的浪头更快;这些夜色中的细浪在月光下,在犹如满月的火头下面,像羊群似的奔腾向前。

这些细流从他们腿下穿过,沿着他们的腿漫上来,挡也挡不住。拉乌尔和波斯人再也无法忍受,大喊起来,喊声中充满了害怕、恐惧和痛苦。

他们再也不能把手举到齐眼睛——当年决斗时等待射击命令前的举枪姿势——他们的手放了下来,伸到小腿上,想推掉那些闪闪发光的小岛,赶走那些长着尖牙利爪的小东西。

的确,拉乌尔和波斯人也快像消防队长帕潘那样,被眼前的一幕吓得昏死过去。听到他们的惊叫,火头转过身来,对他们说:

“别动!别动!……千万不要跟我走!……我是灭鼠人!……让我把这群老鼠带走!……”

说话间,火头突然消失了,隐没在黑暗中,不过,在它的前方,远处,通道却亮堂起来,这不过是灭鼠人玩的把戏罢了,是他那盏昏暗的手提灯的缘故。刚才,为了避免吓跑前面的老鼠,他把手提灯转向自己,照亮自己的头部;现在,为了赶紧逃跑,他照亮了前方的通道……他三步并作两步,直往前冲,带走了一群群爬上爬下、叽叽乱叫的老鼠,带走了各种各样的怪声音……

波斯人和拉乌尔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尽管身子还在瑟瑟发抖。

“我本该想到埃利克对我说起过这个灭鼠人,”波斯人说,“但他没有告诉我这家伙是这副模样……奇怪的是,我以前从来没有碰到过。”sup/sup

“啊!我原以为又是这个恶魔耍的花招呢!……”他叹着气说,“确实不是,他从不到这一带来!”

“这么说,我们离湖很远?”拉乌尔问,“先生,我们什么时候才会到那儿?……到湖边去吧!到湖边去吧!……我们一到那儿,就叫他们的名字,使劲撞那些墙壁,大声喊叫!……克里斯蒂娜一定会听见我们的叫喊声!……而他也会听见的!……既然您认识他,我们可以跟他谈谈!”

“简直像个孩子!”波斯人说,“我们从湖那边永远别想进入湖滨寓所!”

“为什么?”

“因为那儿,他的戒备极其森严……就连我也从未到过湖的对岸!……寓所的那一边!……首先要渡过湖……可湖看管得很严!……剧院的那些置景工中,那些老关门员中,可能不止一人曾试图渡过湖去,却无一生还……真是太可怕了……我也差一点葬身湖底……要是恶魔没有及时认出我,我就完了!……先生,给您一个忠告,千万别靠近湖……尤其是当您听到水下有歌声传来,水怪在唱歌时,要赶紧塞住耳朵。”

“那么,”拉乌尔又气又急,愤愤不平地说,“我们呆在这儿干什么呢?……要是您无能为力,对克里斯蒂娜帮不上什么忙,那至少让我去为她死。”

波斯人试着安慰年轻人。

“请相信我,我们只有一个办法能救克里斯蒂娜·达埃,那就是趁恶魔不备,潜入那处寓所。”

“这事能有希望吗,先生?”

“唉!要是没有这种希望,我就不会来找您了!”

“不从湖上过去,还能从哪儿进入湖滨寓所呢?”

“就从我们刚才不幸被赶出来的第三层地下室……先生,我们这就回那儿去……我这就告诉您,先生,”波斯人说着,嗓音突然变了,“我这就告诉您确切的地方……就在背景屏和《拉合尔王》的旧布景之间,正好是,正好是约瑟夫·布盖死的地方……”

“啊!就是那个被发现上吊死了的置景工头头?”

“正是,先生,”波斯人用一种怪怪的声调回答说,“但没有找到那根上吊绳!……走吧!勇敢些……上路吧!……重新摆好自卫的手势,先生……不过,我们现在是在哪儿呢?”

波斯人只得重新点亮他的手提灯,朝右边拐角处两条交叉的宽大走廊照去,走廊的拱顶消失在没有尽头的远处。

“我们应该是在,”他说,“专门留给水暖部门的地方……可我没有发现任何来自暖气设备的灯火。”

他走在拉乌尔前面探路,当他怀疑有某个水利工程师走过时,就马上停下来,然后,他们就躲开刚熄灭的地下锅炉发出的余光,在余光前,拉乌尔又看到了克里斯蒂娜第一次被关押时在途中隐约看见的那群魔鬼。

就这样,他们慢慢地,一步一步回到了舞台下面神奇的台仓底下。

他们这会儿应该是在一个非常深的凹槽的底部,想当初修建剧院时,首都的这个地区有着好多层地下水,挖地一直挖到这些地下水下面的十五米处;当时必须抽干所有的水……日以继夜,不停地抽,为了对当时抽出的水究竟有多少有一个具体的了解,不妨打一个比喻,抽出的水足以装满一个底面积相当于罗浮宫的大院、高度是巴黎圣母院高塔一点五倍的水库。尽管如此,地底下还是保留了一个湖。

这时候,波斯人摸到了一堵石壁,开口说道: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堵墙壁可能就是湖滨寓所的!”

他敲了敲凹槽的石壁。也许有必要让读者知道这个凹槽的底部和槽壁是如何建造的。

歌剧院换景机械房的房架、木工间、钳工间和布景画都有专门的防潮要求,为了不让剧院周围的水直接接触支撑这些设施的墙基,建筑师自认为有必要在四周建造两道护墙。

这项护墙工程耗时足足一年。波斯人刚才敲的、对拉乌尔说是湖滨寓所的墙壁的那堵墙,正是第一道护墙的内壁。对一个了解歌剧院建筑结构的人来说,波斯人的举动似乎意味着埃利克的神秘房子建在第二道护墙里,这道护墙由一堵像围堰似的大墙、一堵砖墙、一层厚水泥和另一堵好几米厚的墙形成。

听波斯人这样说,拉乌尔赶紧上前,紧贴槽壁,渴望能听到些声音。

但是,除了从头顶上方剧院的地板上响起的遥远的脚步声外,他什么也没有听到。

波斯人再次熄灭了手提灯。

“注意!”他说,“留神您的手势!现在要保持安静!因为我们马上要再试着闯入他的住所。”

说完,波斯人拉着拉乌尔一直走到刚才他们下来的那座小楼梯。

他们重新上去,每上一级就停下来,朝黑暗寂静的四下里打探……

就这样,他们又回到第三层台仓……

波斯人示意拉乌尔跪在地上,用两只膝盖和一只手爬行,另一只手仍保持射击的姿势,他们一直爬到台仓尽里面的墙根。

靠墙放着一幅硕大的《拉合尔王》布景中的油画,此画已弃之不用。

紧挨着布景,有一个撑架……

布景和撑架之间,刚好容得下一个人。

一个人身体大小的空间,那天有人发现约瑟夫·布盖的尸体就吊在这儿。

波斯人一直跪在地上爬行,这时停了下来,侧耳细听。

有一会儿,他好像有些犹豫,望着拉乌尔,然后他的眼睛盯住头顶上,看着第二层台仓,有一道微光从天花板的缝隙中透射下来。

显然,这微光使波斯人感到为难。

最后,他点了点头,下了决心。

他悄悄地爬到撑架和《拉合尔王》的布景之间。

拉乌尔学着他的样子跟进。

波斯人伸出那只不拿枪的手在壁上摸索。拉乌尔刹那间看见波斯人在使劲按墙壁,就像他上次按克里斯蒂娜化装室的墙壁那样……

有一块石头掉了下去……

现在墙壁上出现了一个洞……

这次,波斯人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枪,并示意拉乌尔也照着做。他把子弹推上膛。

他依然跪在地上,毫不犹豫地爬进石块掉下后露出的墙洞。

拉乌尔本想第一个爬进去,这时只好跟在波斯人后面。

墙洞很窄小,波斯人刚爬进去就停住了。拉乌尔听见他在摸索四周的石壁。然后,他又取出手提灯,俯身向前,检查身子下方的什么东西,随即熄灭了手提灯。拉乌尔听见波斯人低声对他说:

“我们待会儿必须从几米高的地方掉下去,不能出声;把您的靴子脱了。”

波斯人说着已经脱下自己的靴子,然后递给拉乌尔。

“把它们放在,”他说,“墙那儿……我们出来时能找到。sup/sup”

此时,波斯人稍稍往前爬了一点。然后,他完全转过身子,始终在地上爬,这样他的头就和拉乌尔的头凑在了一起。波斯人对他说:

“我这就用双手攀住洞口,身子悬空吊在那儿,然后手一松,顺势掉进他的家里。然后,您也完全照着我的样子做。不用怕,我会在下面用双臂接住您。”

波斯人说做就做。拉乌尔马上听到从下方传来一下沉闷的声音,显然是波斯人着地时发出的声响。年轻人吓得直哆嗦,生怕这声音暴露了他们。

但是,比这声响动更让拉乌尔担惊受怕、焦虑万分的,却是没有一丁点其他的声音。怎么回事!根据波斯人的判断,他们正好是掉进湖滨寓所的四壁当中,可是却听不见克里斯蒂娜的一点声音!……没有叫喊!……没有求救!……没有呻吟!……天哪!莫非他们来得太迟了?……

拉乌尔膝盖擦着高墙,神经质的手指攀住洞口,然后手一松,顺势掉了下去。

他马上感到被人一把抱住。

“是我!”波斯人说,“别出声!”

他俩一动不动呆了一会儿,仔细地听着……

周围的夜色从未如此黑暗……

周围的宁静从未如此凝重,可怕……

拉乌尔的指甲深深地掐进嘴唇里,不让自己喊出:“克里斯蒂娜!是我!……要是你没有死,克里斯蒂娜,快回答我!”

后来,手提灯再次点亮,波斯人让灯光朝他俩头顶上方照去,贴着墙由下向上,寻找他们刚才爬进来的那个洞,可是没有找到……

“哦!”波斯人说,“那块石头像门一样又自动关上了。”

灯光又沿着墙自上而下,一直照到地板上。

波斯人弯腰捡起一样东西,看上去像根绳子,仔细审视了一会儿,又惊恐万状地把它扔掉。

“旁遮普细绳!”他喃喃自语。

“是什么东西?”拉乌尔问。

“这,”波斯人身子直哆嗦,回答说,“这可能是人们到处在找的那根上吊绳!……”

旧的焦虑未除,突然又添新的不安,波斯人拿着手提灯,小小的红色光圈在墙上照来照去……真是怪事,竟然照到了一棵树的树干,这棵树有着枝叶,好像还活着,树枝沿着高墙往上长,消失在天花板中。

由于光圈很小,起先难以看清是什么东西……一上来看到的是树枝一角……然后是一片树叶……另一片树叶……再旁边,就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有灯光好像在自己照自己……拉乌尔伸手在什么也没有的墙上,在光圈上一摸……

“啊!”他叫了起来,“这墙是面镜子!”

“对!是面镜子!”波斯人说,声音非常激动,然后用拿着手枪的手擦拭额头上的冷汗,补充说:

“我们掉进了酷刑室!”

注释

加尼埃(1825—1898),法国学院派建筑师,以设计巴黎歌剧院闻名。他撰写了一本阐述和论证自己作品的巨著:《巴黎新歌剧院》。

佩德罗·加亚尔先生亲口对我说过,他还专门为一些年迈的置景工设置了关门人的职位,他不忍心把他们赶出剧院。——原注

当时,在演出之余,消防队员还负责歌剧院的安全;但这种值勤后来取消了。作者曾向佩德罗·加亚尔先生请教过取消的原因,他解释说:“生怕他们对剧院地下室情况不熟悉,没有经验,反倒会引起火灾。”——原注

对于这个人影的出现,作者本人也不会比波斯人作出更多的解释。在这个历史故事中,随着一些有时从表面上看是反常的事件的接连发生,一切都会得到合理的解释,因此,作者无意急于让读者明白,波斯人说的“比这更糟!”(比剧院保安部的人更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读者只好自己去揣测,因为作者答应过歌剧院的前经理佩德罗·加亚尔先生,为这个身裹长大衣的游魂极其有趣和有益的人格保密。此人自愿生活在剧院的地下室,为那些敢于在地面上(例如在那些盛大的晚会上)抛头露面的人物提供了极妙的服务。我这里说的是为国效劳,此外,就不能多说什么了,这是我的承诺。——原注

歌剧院前经理佩德罗·加亚尔先生,有一天在皮埃尔·沃尔夫夫人府上对我说起,剧院地下室里老鼠肆虐,财产受损严重,行政部门只好决定高薪聘请一位灭鼠专家,每半个月到地下室灭一次鼠。

从此以后,剧院再没有闹过鼠灾,只有舞蹈演员休息室里还有小老鼠,不过这些所谓的“小老鼠”只是对那些年轻学员的戏称。据加亚尔先生的看法,这位专家发现了一种神秘的香料,能诱捕老鼠,就像某些渔夫腿上的“报晓鸡”能诱捕鱼儿。他把老鼠引出洞,把它们带到水槽里,让它们在沉醉中自溺而死。我们在上文中已经看到这个火头的出现曾吓得消防队长昏死过去,我认为,毋庸置疑,消防队长碰见的火头就是吓得波斯人和夏尼子爵灵魂出窍的火头(据波斯人的记述)。——原注

根据波斯人的记述,这两双靴子正好放在撑架和《拉合尔王》的布景之间,也就是有人发现约瑟夫·布盖上吊的地方,但后来怎么也没有找到。它们一定是被某个置景工或者“关门员”顺手牵羊拿走了。——原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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