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剧院魅影 加斯通·勒鲁 第2页,共2页

他哆嗦着又说道:

“我自己呢,我看见了什么?我刚才真的看见了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它们难道只是在我的想象中才闪闪发光?现在我什么都无法确定!我根本无法发誓说看到过那双眼睛。”

他重新睡下。房间里复归黑暗。

那双眼睛再次出现。

“哦!”拉乌尔叹着气说。

他坐了起来,拿出最大勇气盯着它们看。然后,他凝神静气,憋足了劲,突然喊道:

“埃利克,是你吗?是人!是神还是幽灵!是你吗?”

他心里在想:

“如果是他……那他在阳台上!”

于是,他穿着睡衣,跑到一个小柜那儿,在柜里摸到一把手枪。他拿着枪,打开了落地窗。夜里寒气袭人。拉乌尔只匆匆地朝空空的阳台上扫了一眼,就赶紧回来,重新关上阳台门。他哆嗦着重新躺下,手枪就放在床头柜上、伸手可及的地方。

他再次吹灭了蜡烛。

那双眼睛还在那儿,在脚跟头的床那儿。它们究竟是在床和落地窗之间,还是在落地窗后面,也就是说在阳台上呢?

这就是拉乌尔想知道的。他还想知道这双眼睛是不是人的眼睛……他什么都想知道……

于是,年轻人耐着性子,不惊动周围的夜色,冷静地拿起手枪,瞄准目标。

他瞄准那两颗依然在原地以奇怪的闪光注视着他的金星。

他瞄准那两颗金星略微上面一点的地方。没错!如果这两颗金星是两只眼睛,如果这两只眼睛略微上面一点的地方是额头,如果拉乌尔的枪法不算太糟……

可怕的一声巨响打破了沉睡的屋子里的平静……正当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时,拉乌尔还坐在那儿,伸着胳膊,准备再次开枪,他望着目标……

这时候,那两颗星星不见了。

亮光处,出现了一些人,其中包括神色慌张的菲利普伯爵。

“拉乌尔,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了,我想自己是做了个梦,”年轻人回答,“我朝两颗妨碍我睡觉的星星开了枪。”

“你在说胡话吗?……你一定是病了!……拉乌尔,我求你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说着,伯爵夺过了手枪。

“不,不,我不是在说胡话!……再说,我们马上就可以知道真相……”

他起床,披上睡衣,穿上拖鞋,从仆人手里拿过蜡烛,打开落地窗,朝阳台看。

伯爵注意到窗上一人高的地方有个弹孔。拉乌尔拿着蜡烛俯身朝阳台上看……

“哦!哦!”他叫道,“血……血!……这儿……那儿……也有血!太好了!……一个会流血的幽灵……这就不那么危险了!”他冷笑一声。

“拉乌尔!拉乌尔!拉乌尔!”

伯爵摇摇拉乌尔,仿佛要把一个梦游者从危险的梦境中摇醒。

“哥哥,我不是在睡梦中!”拉乌尔不耐烦地反驳道,“您可以和大家一样看到这些血。我原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朝两颗星星开了枪。结果却是埃利克的眼睛,这是他流的血!……”

他突然间变得不安起来,又补充说:

“不管怎么说,我开枪也许是个错误的举动,克里斯蒂娜完全可以不原谅我!……要是我谨慎一些,睡觉的时候把窗帘放下来,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拉乌尔,你突然间变得疯疯癫癫了吗?快清醒清醒吧!”

“又来了!哥哥,您最好还是帮我找找埃利克……因为,一个会流血的幽灵,终归能找到的……”

这时,伯爵的贴身仆人说:

“老爷,阳台上确实有血。”

另一个仆人拿来一盏灯,借着灯光大家可以仔细看个究竟。血迹沿着阳台栏杆一直延伸到檐槽,然后顺着檐槽往上。

“我的朋友,”菲利普伯爵说,“你开枪射中了一只猫。”

“可怜的畜生!”拉乌尔又冷笑着说,这笑声在伯爵听来有一种痛苦之感,“这完全可能。和埃利克打交道,永远闹不清是怎么回事。到底是埃利克?是猫?还是幽灵?是肉体还是影子?不!不!和埃利克打交道,永远闹不清是怎么回事!”

拉乌尔说的这番怪话完全是和他心中的忧虑一脉相承的,也是和克里斯蒂娜·达埃那些貌似荒诞却字字属实的肺腑之言紧密相连的;不过,这番话反而让人听了更相信小伙子的头脑一定是糊涂了。伯爵本人这样认为,不久以后,预审法官根据警长的报告也不难得出同样的结论。

“埃利克是谁?”伯爵抓紧弟弟的手问道。

“我的情敌!要是他没有被打死,那就糟了!”

伯爵挥挥手,示意仆人们退下。

房门在夏尼兄弟俩面前关上。但仆人们还没有那么快走远,伯爵的贴身男仆听到拉乌尔清楚有力地说道:

“今天晚上!我要把克里斯蒂娜·达埃强行带走。”

这句话后来传到了预审法官富尔的耳朵里。但是,兄弟俩在单独待在一起的这段时间里究竟谈了些什么,却无人知晓。

仆人们都说,两兄弟关门吵架,那晚可不是第一次。

隔着墙壁就能听到他们的大声嚷嚷,一直提到一个叫克里斯蒂娜·达埃的女演员。

用餐的时候,确切地说,菲利普伯爵在书房里用早餐的时候,吩咐仆人去请他的弟弟上他这儿来。拉乌尔来了,脸色阴沉,一言不发。下面的这一幕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伯爵说:“看看这个吧!”

菲利普把一份《时代报》递给弟弟,用手指着社会新闻栏。

子爵不情愿地念道:

“本地特大新闻:女歌唱家克里斯蒂娜·达埃小姐和拉乌尔·德·夏尼子爵私定婚约。如果歌剧院的传言属实,菲利普伯爵势必要让夏尼家族首次失信于人。由于爱情,在歌剧院里比在其他地方,更具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人们不禁要问,菲利普伯爵能采取何种办法来阻止他的弟弟拉乌尔子爵牵着‘新玛格丽特’的手走向祭坛。据说,兄弟俩感情甚笃,但要是伯爵指望这种手足之情会使弟弟却步,放弃萍水相逢的爱情的话,那他就大错特错了!”

伯爵忧心忡忡地说:“你看,拉乌尔,你使我们成了众人的笑柄!……这个小女子利用她那些幽灵故事完全把你弄得神魂颠倒了。”

(看来,子爵已经把克里斯蒂娜的事讲给他哥哥听了。)

子爵说:“永别了,哥哥!”

伯爵说:“就这么说定了吗?你今晚就走?(子爵没有回答。)……和她一起走?……你不会做这样的傻事,对吗?(子爵沉默不语。)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子爵说:“永别了,哥哥!”

(他说完便走了。)

这一幕是事后由伯爵亲口告诉预审法官的。拉乌尔走后,伯爵再也没有见到弟弟,直到当晚在歌剧院里克里斯蒂娜失踪前的几分钟。

确实,整个白天,拉乌尔都在忙于做强行带走克里斯蒂娜的准备。

马匹,车辆,车夫,干粮,行李,盘缠,逃跑的路线——为了摆脱幽灵,决定不坐火车——所有这些事一直让拉乌尔忙到晚上九点。

九点时,一辆四轮双座篷盖马车来到了歌剧院的圆亭那儿,车门紧闭,窗帘低垂,由两匹高头大马拉着,车夫的脸裹在一条大围巾里,长相难辨。这辆马车的前面,还停着三辆马车。据后来的调查得知,那三辆双座轿式马车分别是卡洛塔(她突然回到了巴黎)、索蕾莉和菲利普·德·夏尼伯爵的,伯爵的车停在最前面。四轮双座篷盖马车上没有下来什么人,车夫一直留在自己的座位上。另外三位车夫也各自留在座位上。

一个裹着黑色长披风、头戴黑色软毡帽的人影从圆亭和马车队伍之间的人行道上走过。他似乎格外注意那辆四轮双座篷盖马车。人影先后走近那两匹高头大马和车夫,然后扬长而去,始终没有说一个字。事后的调查认为这人影是拉乌尔·德·夏尼子爵,而我则不这样认为,因为这天晚上像其他晚上一样,夏尼子爵戴的是高帽,而且这顶高帽还找到了。我更倾向于认为,这人影是幽灵。幽灵已经知道了一切,这一点,大家稍后就会看到。

这天晚上,歌剧院里上演的凑巧是《浮士德》。剧场里名流云集。当地的达官贵人济济一堂。在那个年代,歌剧院的那些老主顾从不出让、出租和转租他们的包厢,也不会同金融界、商界和外国人士共同享用他们的包厢。而今,某个侯爵包厢依然保持着封号,是因为侯爵是合同的签订人,可懒洋洋地坐在包厢里的也许是某位咸肉商和他的家人,这是他的权利,因为侯爵包厢的租金是他付的。这种事在以前简直闻所未闻。昔日歌剧院的包厢等于是上流社会的沙龙,几乎可以肯定,在那里遇到或碰见的尽是些爱好音乐的高雅之士。

这个高层次的观众圈子中的人都互相认识,达到这种熟悉程度并不一定都经常彼此往来。但是每个人都能和他的名字对上号,因此,夏尼伯爵长得怎么样人人都知道。

当天早上《时代报》上的那条花边新闻一定已经起了一点小作用,因为场内所有的目光都投向菲利普伯爵的包厢,伯爵独自一人坐在包厢里,显得若无其事,无忧无虑。这个高雅的圈子中的女士们好像特别惊讶,拉乌尔子爵的缺席引得她们用扇子掩面在那儿窃窃私语。克里斯蒂娜·达埃的出场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冷落。这群特殊的观众丝毫不能原谅她攀高枝。

女歌星意识到了场内一部分观众的恶意,心里有些慌乱。

那些自恃了解子爵恋情的歌剧院常客,在玛格丽特一角演唱某些段子时,不加掩饰地微微发笑。例如,当克里斯蒂娜唱到“我想知道这个小伙子是谁,是否贵族,姓甚名谁”的时候,他们肆无忌惮地扭头看着菲利普·德·夏尼的包厢。

伯爵一手托着下巴,好像一点都不在意别人的这番举动。他两眼盯着舞台,但他在看台上吗?他的心思似乎远离了这一切……

渐渐地,克里斯蒂娜在失去她的一切自信。她的身子在哆嗦。她在走向一场灾难……同台的卡洛鲁斯心里在想她是否病了,她是否能在台上坚持到花园里这一幕的结束。场内的观众不由得想起这一幕快结束时,发生在卡洛塔身上的不幸,想起以前那声暂时中止了她在巴黎的歌星生涯的癞蛤蟆叫。

这时候,卡洛塔正好走进舞台对面的包厢,她的到来引起了一阵骚动。可怜的克里斯蒂娜抬头朝这个引起轩然大波的来人看去,认出原来是自己的对手。她自以为看见卡洛塔在冷笑。这反倒救了她。她再次忘记了一切,迈向胜利。

从这一刻起,她用自己的全部心灵去演唱。她试图超越以前的任何一次演唱,并且她成功了。最后一幕,当她开始呼唤天使,腾空而起的时候,她拉着全场为之震颤的观众一起展翅高飞,每个观众都以为自己插上了翅膀。

听到这声超凡脱俗的呼唤,在歌剧院楼厅的中央,有位男子站了起来,并且一直和女歌唱家面对面地站着,仿佛他也同时一下子离开了地面……这位男子就是拉乌尔。

纯洁的天使!祥光四射的天使!

纯洁的天使!祥光四射的天使!

克里斯蒂娜高举双臂,声音激动,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裸露的肩膀上发出祥光,她发出了神圣的呼唤:

请把我的灵魂带入天堂!

就在这时,舞台上突然陷入一片黑暗。这事快得转瞬即逝,观众几乎来不及发出惊叫,因为灯光又重新照亮了舞台。

……但克里斯蒂娜·达埃不在台上了!……她怎么啦?……这奇迹是怎么回事?……观众们面面相觑,感到莫名其妙,激动的情绪立即达到了极点。台上台下一片慌乱。人们纷纷从后台跑向克里斯蒂娜刚才演唱的地方。演出在极度的混乱中被迫停止。

哪里去了?克里斯蒂娜到哪里去了?是什么样的魔法在数千名激动不已的观众的眼皮底下,把她从卡洛鲁斯·丰塔的怀里抢走了?确实,大家不禁在想,是不是天使满足了她的热切请求,果真把她的肉体和灵魂都带入了天堂……

一直站在楼厅里的拉乌尔发出了一声尖叫。包厢里的菲利普伯爵则站了起来。观众注视着舞台,注视着伯爵,注视着拉乌尔,心里在想眼前的这桩怪事是否与早晨报纸上的那条花边新闻有关。但拉乌尔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座位,伯爵也从包厢里消失了,舞台大幕徐徐落下的时候,歌剧院的那些老观众纷纷往后台的入口处跑。场内的观众则在一片难以描述的喧哗中等待公布消息。大家七嘴八舌,同时说着话。每个人都按自己的想法在解释这些事是怎么发生的。有人说:“她掉到舞台地板上的活板暗门下面去了”;有人说:“她被吊到舞台顶上的横栏里面去了,这个可怜的人也许成了新任经理搞的鬼把戏的牺牲品”;还有人说:“这是个圈套。人的消失和舞台上一下子黑了,配合得天衣无缝,足以证明这一点。”

大幕终于再次徐徐升起,卡洛鲁斯·丰塔一直往前走到乐队指挥的乐谱架那儿,用严肃和忧伤的口吻宣布:

“女士们、先生们,刚才发生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情,令我们深感不安。我们的同事,克里斯蒂娜·达埃,在我们的眼皮底下无故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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