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剧院魅影 加斯通·勒鲁 第2页,共2页

“我听着听着……就留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们互相没有再说一句话……他拿起一把竖琴,开始用他那男人的声音,那天使的声音,为我唱起《苔丝狄蒙娜sup/sup的罗曼史》。一想到自己也曾唱过这支歌曲,我便觉得羞愧难当。我的朋友,这音乐有一种奇效,它能使您觉得除了扣人心弦的音符之外,外界的一切都不复存在。我在不知不觉中忘了刚才所经历的怪事,只听到那声音在尽情歌唱,我如醉如痴地跟着它在和谐的音乐世界里漫游,我成了奥菲士sup/sup的羊群中的羊羔!它带着我去体会痛苦、欢乐、磨难、绝望、喜悦、死亡和喜气洋洋的婚嫁……我听着……它唱着……它给我唱一些我不知道的段子……让我听一种新的音乐,引发一种温柔、惆怅和安详的奇怪感觉……这种音乐先是在你心里掀起巨浪,然后渐渐抚平,直至把你送入梦乡。我睡着了。

“我醒来时,发现自己孤身一人,躺在一张长椅上,是在一个陈设简单的小房间里。房间里摆着一张普通的桃花心木床,墙上挂着彩印棉布饰物,还有一个路易-菲力普时代式样的旧五斗橱,大理石的桌面上放着一盏照明的灯。这个新的布景是怎么回事?……我用手摸摸额头,好像要驱散这场噩梦……可惜!不大一会儿,我就觉察到我不是在做梦!我成了囚徒,走出这个房间,惟一能去的地方就是一个十分舒适的浴室,冷热水可以随意使用。我回到房间里后,看见五斗橱上有一封用红墨水写的短信,它明明白白告诉我目前难堪的处境,要是还有必要怀疑的话,那它也把我的疑虑一扫而光,让我完全相信眼前的事实了。信上写道:‘亲爱的克里斯蒂娜,您对自己的命运完全可以放心。在这个世界上,您绝对不会有比我更好、更尊重您的朋友了。您暂且一个人待在这间属于您的房间里。我出门到商店里去给您买您可能需要的各种衣物。’

“‘可以肯定!’我大声喊道,‘我落到了一个疯子手里!我接下来会怎么样?这个可怜虫,他打算把我在他的地牢里关多长时间?’

“我像个失去理智的人在这个小套房里跑来跑去,想要找一个出口,但根本找不到。我痛苦地责备自己如此迷信真是蠢极了,我随即又可怕地在自嘲中寻找乐趣,嘲笑自己真是幼稚透顶,竟然接受了穿墙而来的音乐天使的声音……一个人蠢到这种地步,必定大难临头,咎由自取!我真想打自己一顿,面对自己的下场又是笑又是哭。正是在这种状态下,埃利克找到了我。

“他在墙上轻轻地敲了三下,然后静悄悄地从一扇门里走了进来,这扇门我刚才并没有发现。他让门开着,抱进来好些纸箱和包裹,不慌不忙地把这些东西放在我的床上,这当儿,我用恶毒的话骂得他狗血喷头,还命令他摘下假面具,谁叫他掩饰自己的真面目的。

“他却泰然自若地回答我说:

“‘您是永远看不到埃利克的脸的。’

“接着他责备我怎么到这个时候还没有梳洗,还告诉我已经是下午两点了。他让我在半个小时里梳洗停当,他边说边仔细地给我的手表上发条,对准时间。随后,他请我到餐厅里去,还告诉我,有一顿丰盛的午餐正等着我们去吃。我当时确实很饿,便当着他的面砰的一声关上门,自己进了浴室。我洗澡之前,先拿一把锋利的剪刀放在身旁,要是埃利克像疯子一样,有越轨之举,我就用剪刀自杀。清凉的水让我感到非常舒服,我重新出现在埃利克面前的时候,已作出了一个明智的决定,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绝不顶撞他,冒犯他,必要的时候,还要奉承他,争取尽快获得自由。他先开口对我说了他对我的安排,还把细节都告诉了我,据他说是为了让我放心。他自称有我作伴非常高兴,所以,不能像昨天看到我大为生气,就一时冲动同意我离开时那样,马上放我走。我眼下应该明白,根本就用不着害怕看见他在我身边。他爱我,但只有等到我允许的时候,他才向我表白,其余的时间在音乐中度过。

“‘这其余的时间是什么意思?’我问道。

“他肯定地回答说:

“‘五天。’

“‘然后,我就可以自由了?’

“‘您自由了,克里斯蒂娜,因为,这五天过去后,您就学会不再怕我了;于是您就会不时来看望可怜的埃利克!……’

“他说最后几个字的语气让我深受感动。我仿佛从中听出一种真实的、令人同情的绝望,不禁心里一软,抬头望着那张假面具。我无法看清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但这丝毫没有减轻我心头那种挺奇怪的不舒服感觉,使我越发想要揭开那块神秘的黑色丝质方巾;可是,方巾下面,面具的边缘流出了一滴、两滴、三滴、四滴眼泪。

“他一声不响,指了指面前的座位,示意我坐下。房间中央有一个独脚小圆桌。前一天晚上,他就是在这个地方为我演奏了竖琴。我忐忑不安地坐了下来,不过胃口倒很好,吃了几只虾和一只淋了点托卡伊葡萄酒的鸡翅。他告诉我说,这酒是他特地到以前福斯塔夫sup/sup常去的柯尼斯堡酒窖里买来的。而他自己既不吃,也不喝。我问他是哪国人,埃利克这个名字是不是表明他来自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他回答说他没有姓氏,也没有祖国,埃利克这个名字是随便起的。我又问他,他既然爱我,为什么不用其他方法向我表白,而非要硬把我拉到他身边,关在地底下!

“‘在一个坟墓里,’我说,‘是很难谈情说爱的。’

“‘只能有这样的“约会”,’他用一种特别的声调回答说。

“接着他站了起来,伸手来拉我,因为据他说他想带我去看看他的房间,但我迅速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还吓得尖叫一声。原来伸过来拉我的那双手骨瘦如柴,还有些汗湿,于是我想到这是双死人的手。

“‘哦!对不起,’他低声说。

“然后他在我面前打开了一扇门。

“‘这是我的房间,’他说,‘进去看看一定很有意思,您要进去看看吗?’

“我并没有犹豫。他的一言一行,他的所有神态都告诉我,他是可以信任的……我觉得根本用不着害怕。

“我走了进去,感觉好像进了一间死人的房间。墙上挂满了黑色的幛子,但在孝幔上平常缀白色泪珠状装饰的地方,看到的却是一个巨形乐谱架上放着《死神》的乐谱。房间当中,有一个垂挂着红色织锦缎帐幔的天篷,天篷下面是一具打开的棺材。

“看到这种情景,我吓得直往后退。

“‘我就睡在那里面,’埃利克说,‘生活中的一切都必须去适应,连来生都一样。’

“这吓人的场面惨不忍睹,我转过头去,目光落到了一架管风琴的键盘上,它大得占据了整整一面墙。乐谱架上放着一本乐谱,上面涂满了红色的音符。我请求让我看看乐谱,我看见第一页上写着:《胜利的唐璜》。

“‘对,’他对我说,‘我有时也作曲。这项工作,我早在二十年前就开始做了。等做完了,我就把它带到棺材里,并且再也不醒过来。’

“‘那应该尽可能慢点干,悠着点,’我说。

“‘我有时会日以继夜,一连干上半个月,眼睛里只有音乐,然后就休息几年。’

“‘您愿意弹一段《胜利的唐璜》给我听听吗?’我要求道。我以为自己的这个要求一方面能讨得他的欢心,另一方面也能克服自身对呆在这个死人的房间里所产生的厌恶感。

“‘永远不要对我提这个要求,’他回答说,声音阴沉,‘这个《唐璜》可不是根据达·蓬特sup/sup的歌词作曲的,它的灵感来自美酒、微不足道的爱情和邪恶,最后受到了天主的惩罚。如果您愿意,我给您演奏莫扎特的《唐璜》,它会让您流下善良的眼泪,让您进行一番认真的思考。但我的《唐璜》心里却像在燃烧,克里斯蒂娜,不过,他绝对没有被天火烧毁!……’

“说着,我们回到了刚才离开的客厅。我注意到这个套房里哪儿都没有镜子。我正要寻思这是怎么回事,这时埃利克已坐在钢琴前,他对我说:

“‘克里斯蒂娜,您瞧,有一种音乐非常可怕,它能吞噬所有接近它的人。幸好,您还没有接近这种音乐,因为您将失去鲜艳的脸色,等您重返巴黎后,再也没有人会认出您。我们唱歌剧吧,克里斯蒂娜·达埃。’

“他对我说:

“‘我们唱歌剧吧,克里斯蒂娜·达埃。’这句话好像是对我的侮辱。

“可是我来不及强调他对我说这番话时的那种样子了。我们立即开始唱《奥赛罗》的二重唱,灾难已经落到我们头上。这一次,他让我演唱苔丝狄蒙娜一角,我的歌声里带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一种真正的恐惧。这样一位对唱者站在我的身边,并没有把我吓倒,反而使我有了一种对他肃然起敬的恐惧感。我当时所遇到的这些倒霉事使我特别贴近诗人的原创意图,我找到了一些使音乐家心醉神迷的音符。至于埃利克,他的声音非常洪亮,他那复仇的灵魂体现在每一个音符上,可怕地增加了音符的力度。爱情、嫉妒和仇恨在我们的周围化作撕心裂肺的尖厉歌声迸发了出来。埃利克的黑色假面具让我想起了威尼斯的摩尔人的那张天生的面具。他就是奥赛罗本人。我以为他马上就要来打我,我就要被他打倒在地……但是,我并没有像羞怯的苔丝狄蒙娜那样,想要逃离他,避开他的怒火。相反,我一步一步向他靠近,我深深地被他吸引,被他迷住,并在这样一种激动中看到了死亡的魅力;但是,在临死之前,为了最后看一眼他的尊容,我想一睹永恒的艺术之火使他那无人见过的真面目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我想看清那声音的真面目。完全出自本能,一个我无法控制的动作,因为我再也没有自控能力,我的手迅速伸过去摘下了他的假面具……

“天哪!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克里斯蒂娜说到这儿停了下来,好像还在用颤抖的双手驱赶那可怕的一幕,夜空中也好像早先回荡着埃利克的名字一样,回荡着三声惊叫:“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拉乌尔和克里斯蒂娜被这件事吓得团结得更紧密了,他们抬头朝静谧、晴朗的夜空中闪烁着的星辰望去。

拉乌尔说:

“真奇怪,克里斯蒂娜,这如此温和宁静的夜怎么充满了哀怨。好像它在和我们一起悲叹!”

她答道:

“现在您就要知道整个秘密了,您的耳朵里会像我的耳朵里一样,充满了一声又一声的悲叹。”

她紧紧握住拉乌尔那双仿佛是保护神的手,一阵长时间的哆嗦过去以后,她继续说道:

“哦!对了,要是我能活上一百年,就会一直听到他发出的那种不同于凡人的叫嚷,这是他痛苦的叫喊,恶魔般的怒吼,这家伙一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就吓得睁大了双眼,嘴巴合不拢,也叫不出声来。

“哦!拉乌尔,这可怕的家伙!怎样才能不再看见这家伙!要是我的耳朵里永远都充满了他的叫喊声,要是他的脸永远在我的眼前晃悠,那可怎么办!这是怎样的一张脸啊!怎样才能不再看见,怎样让您也见识见识?……拉乌尔,您已经见过风干了几个世纪的死人骷髅头,如果说那天晚上在佩罗您并不是在做噩梦的话,那您也许已经看见了他的死人骷髅头。还有,在上一次假面舞会上,您已经见过走来走去的‘红衣死神’!但所有这些死人骷髅头都是静止不动的,它们给人造成的是无声恐惧,并不是活生生的!但是您不妨想象一下,如果您能想象一下的话,那个死人的假面具当时突然开始活起来了,从眼睛、鼻子和嘴巴四个黑洞里喷射出极强的怒火,这是魔鬼的狂怒之火,眼睛的两个黑洞里没有目光,因为正如我后来知道的那样,只有在深夜里才能看见他炭火般发光的眼睛……我吓得身子紧贴在墙上,露出一脸的惊恐状,而他的脸则是丑陋不堪。

“这时候,他那没有嘴唇遮拦的牙齿咬得格格作响,煞是吓人,他逐渐向我逼近,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恶狠狠地对我说一些荒诞的事,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一些骂人的话,疯话……我怎么知道事情会这样!……我怎么会知道呢?……

“‘看吧,’他俯身对我吼道,‘你想看看清楚!那你看看清楚吧!你就一饱眼福,让我这张该死的丑脸满足你的好奇心吧!看看埃利克的脸吧!现在,你知道那声音是什么面相了吧!你说,难道听见我的声音你还不满足?你还想知道我长得怎么样。你们这些女人,总是那么好奇!’

“他突然大笑起来,重新又说道:‘你们这些女人,总是那么好奇!……’这笑声如狼嚎,似虎啸,还唾沫四溅,可怕极了……他还说了些这样的事:

“‘你满意了吧?我很帅,对吗?……如果一个女人看见了我的真面目,就像你一样,那她就是我的人了。她得永远爱我!我,我是唐璜式的人物。’

“接着,他直起身子,一手叉腰,摇晃着肩膀上那个算是脑袋的丑陋东西,用雷鸣般的声音吼道:

“‘看着我!我就是胜利的唐璜!’

“我一边扭过头去,一边求他原谅,但他猛地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把我的头拧回来,他那死人的手指插进了我的头发。”

“够了!够了!”拉乌尔打断了她的话,插嘴说,“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看在老天爷的份上,克里斯蒂娜,告诉我那个湖滨餐厅在什么地方!我必须杀了他!”

“唉!拉乌尔,你先别说话,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那好吧!我想知道你是如何,又是为什么回到那儿去的!这是秘密,克里斯蒂娜,那你就保密吧!别的事都无所谓!但不管怎样,我都要杀了他!”

“哦!我的拉乌尔!你听着!既然你想知道,那就听着!他揪住我的头发把我拖过去,于是……于是……哦!比刚才还要可怕!”

“好了,说呀,现在就说!……”拉乌尔气急败坏地嚷道,“你快说呀!”

“于是,他咬牙切齿地对我说:‘什么?我让你害怕了?这有可能!……你也许以为我还有一张假面具,对吗?这个……这个!我的头,是一张假面具?那好,但是!’他吼了起来,‘那你像对待另一张一样,把它也摘下来!来呀!来呀!再摘下来!再摘下来!我愿意这样!你的手!你的手!……把你的手给我……如果你的手不够用,把我的手也借给你……我们两个人一起把这面具摘下来。’我蜷缩在他的脚下,但他抓住我的手,拉乌尔……把我的手拉到他那张可怕的脸上……用我的指甲在他肌肤上划来划去,那是可怕的死人的肌肤!

“‘你知道了吧!知道了吧!’他用发自喉咙深处的声音嚷道,那喉咙像火炉似的在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你知道我完全是一具僵尸了吧!……一具彻头彻尾的僵尸!……这具僵尸爱你,崇拜你,永远都不再离开你!永远不再离开!……克里斯蒂娜,以后,等我们的爱情到了尽头的时候,我会让人把棺材加宽!你瞧!我不再笑了,你看见了,我是在哭……我在对你哭,克里斯蒂娜,你摘下了我的假面具,就为这事,你永远也不能离开我了!……只要你会以为我很帅,克里斯蒂娜,你就会回来!……我知道你会回来……但现在你知道我长得奇丑无比,你就会永远逃离我……我得守住你!!!你为什么要看见我呢?你简直疯了!克里斯蒂娜,你想看见我,你简直是疯子……我的父亲,他从来没有见过我,而我的母亲,为了不再看见我,我的第一张假面具就是她哭着送给我的礼物!’

“最后,他松手放了我,拖着沉重的脚步,打着可怕的嗝儿,在地板上走着。不一会儿,他像游蛇一样悄悄地出去,进了他自己的房间,闭门不出。我独自待在那儿,心里很害怕,陷入了沉思,不过那个怪物的阴影倒是摆脱了。出奇的寂静,风暴之后,静得就像死寂的坟墓;于是我能反思刚才摘下他的假面具会带来怎样的可怕后果。这丑八怪最后的几句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了。我是作茧自缚,永无出头之日,我的好奇心铸成了我的一切不幸。他曾三番五次警告我,一再对我说,只要我不碰他的假面具,就不会有任何危险,然而我还是碰了。我咒骂自己此举实在太不谨慎,但我发觉丑八怪的思路还是符合逻辑的,不禁浑身一阵哆嗦。是的,如果我没有看见他的真面目,我肯定还会再来的……假面具后面流淌的泪水已经深深地触动了我的心,引起了我的兴趣和怜悯,无法对他的请求无动于衷。总之,我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他虽然不能如愿以偿,但我不能忘记他就是那个声音,他的才华已使我重新振作起来。我一定会回来的!但现在,我一旦离开这座地下墓穴,就永远不会再回来了!没有人会来和一具爱他的僵尸一起幽禁在一座坟墓里!

“刚才的情景历历在目,他看我时那种凶狠的目光,或者更确切地说,他那两个不见目光的黑洞凑近我时的那种凶狠的样子,我不难从中看出他的激情带有一种兽性。他并没有在我毫无抵抗能力的情况下,把我抱在他的怀里,这就足以说明丑八怪还有着天使的善良一面,也许,不管怎么说,他有点像天使,音乐天使,也许,如果天主给他穿上漂亮的而不是破烂的外衣,那他完全就是音乐天使!

“一想到自己的命运,我就已经六神无主,生怕看见那个停放着棺材的房间的门重新打开,再次看见那张摘去假面具的丑八怪的脸,我悄悄地溜进自己的套房,拿起那把剪刀,想就此了结自己可怕的命运……这时,耳边传来了管风琴的声音……

“我的朋友,就在这一刻,我才开始明白埃利克曾用让我吃惊的轻蔑口气对歌剧院音乐说过的那番话。我此刻听到的竟与此前我听到的那些迷人音乐截然不同。他的《胜利的唐璜》(因为我觉得他全身心扑在自己的杰作上,无疑是为了忘却眼前暂时的可怕处境),他的《胜利的唐璜》,刚开始的时候在我看来只是一种长时间的、可怕的和动人的泣诉,可怜的埃利克倾注了他的全部倒霉的不幸。

“我眼前又出现了那本红色音符的乐谱,很容易想象这些音符是用鲜血写的。它带着我走遍全部的苦难历程,走进深渊,也就是丑陋的男人居住的深渊的角角落落;它让我看到埃利克凶狠地用他那颗可怜的丑陋脑袋撞击这地狱的阴郁墙壁,他逃到这里,是为了避开人们的目光,不吓着他们。我亲眼目睹痛苦之神的这部雄伟乐章的诞生,顿时觉得自己精疲力竭、气喘吁吁、可怜巴巴,被征服了;过了一会儿,这些来自深渊的声音突然汇集成一股神奇而气势磅礴的强音,宛如旋风般的千军万马好像追日的雄鹰直上天际,这样的一部胜利交响乐似乎使人人都激动不已,于是我明白这部作品终于完成了,丑插上爱的翅膀敢于直面美了!我像喝醉了酒似的,用力一推,那扇把我和埃利克隔开的门打开了。埃利克听到我的声音站了起来,但不敢转身。

“‘埃利克,’我大声说道,‘让我看看您的脸,不用怕。我发誓,您是世界上最痛苦、最崇高的男人,如果今后克里斯蒂娜·达埃看见您浑身发抖,那一定是她想到您的才华是多么伟大!’

“这时候,埃利克转过身来,因为他相信我,而我,唉!……我也相信自己……他激动地举起双手伸向命运之神,然后跪倒在我的膝下,嘴里说着情话……

“……死人的嘴里说着情话……音乐停止了……

“他吻着我的裙摆,没有看见我紧闭着双眼。

“我的朋友,我还能对您说什么呢?现在您知道了这场悲剧……半个月中,它不断地上演……半个月中,我一直在欺骗他。我的谎言和那个吓得我说谎的丑八怪同样可怕,惟有以此为代价,我才能获得自由。我烧毁了他的假面具。而我自己也伪装得不错,因此,即使他不再唱歌的时候,也敢于看看我的眼色,就像一条胆怯的狗在主人身边绕来绕去。就这样,他还像一个忠实的奴仆围着我转,悉心侍候我。我渐渐得到了他的信任,他终于敢带我到阿佛纳斯湖畔去散步,乘船去游铅灰色的湖;在我被囚禁的最后日子里,天黑以后,他就带着我穿过关闭通往斯克里布街的地道的栅栏门,登上一辆早已在那儿等候我们的马车。马车载着我们前往僻静的森林。

“我们碰上您的那个晚上,差点给我酿成一出悲剧,因为他对您嫉妒之极,直到我向他断言您不久就要启程离开法国时,才把他的妒火压下去……在这半个月难熬的囚禁日子里,我受到怜悯、激动、绝望和恐惧的轮番煎熬,在这以后,当我告诉他说我一定会回来的时候,他终于相信了我。”

“您确实回去了,克里斯蒂娜,”拉乌尔哽咽着说。

“是的,朋友,我还应该说,帮助我信守诺言的,并不是作为释放我条件的那些可怕威胁,而是他站在墓室门口发出的那声撕心裂肺的哭泣!

“是的,那声哭泣,”克里斯蒂娜痛苦地摇着头,重复道,“把我和无尽的痛苦拴在了一起,这种痛苦比我在向他告别的那一刻所想象的还要不幸。可怜的埃利克!可怜的埃利克!”

“克里斯蒂娜,”拉乌尔站了起来,说道,“您说您爱我,可是,您获释以后,没过几个小时,就已经回到埃利克身边去了!……您回想一下那个假面舞会吧!”

“事情确实如此……但您也得回想一下,拉乌尔,我和您一起度过的那几个小时……对我俩是多大的危险啊……”

“在那几个小时里,我甚至怀疑过您是否爱我。”

“那现在呢,拉乌尔,您还怀疑吗?……您应该知道,我每次陪埃利克出游都加剧了我对他的恐惧,因为每次出游非但没有像我所希望的那样,平息他的激情,反而使他爱得发疯!……我害怕!我害怕!……我害怕!……”

“您害怕……但您爱我吗?……如果埃利克是个帅哥,克里斯蒂娜,您会爱我吗?”

“不幸的人!为什么要试试命运是否灵验呢?为什么要问我一些像人们深藏罪恶一样深藏在我心底的事情呢?”

她也站了起来,用颤抖着的美丽双臂搂住了小伙子的头,说道:

“哦!我的一日未婚夫,如果我不爱您,就不会把我的嘴唇献给您。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献给您。”

拉乌尔吻了姑娘的双唇,但笼罩在他们周围的夜幕突然撕裂了一道口子,好像暴风雨就要来临似的,吓得他们赶紧逃跑;可怕的埃利克映入了他们的眼帘,没等他们消失在林立的高楼的屋顶中,他们便看见高空中,就在他们的头顶上,有一只巨大的夜鸟正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们,它仿佛倒挂在阿波罗竖琴的琴弦上!

注释

卡戎,希腊神话中渡亡灵过冥河去阴间的神。

苔丝狄蒙娜,莎士比亚悲剧《奥赛罗》中的主角奥赛罗的妻子,受伊阿古诬陷被其夫扼死。

奥菲士,希腊神话中的诗人和歌手,善弹竖琴,弹奏时能让猛兽听了俯首,顽石低头。

福斯塔夫,莎士比亚笔下脍炙人口的喜剧人物,体形肥胖,生性贪婪怯懦,喜发豪言或妙语,先后出现于《亨利四世》及《温莎的风流娘们》等剧中。

达·蓬特(1749—1838),意大利诗人、歌词作者,犹太人,为许多音乐家撰写过歌词,其中为莫扎特作《费加罗的婚礼》、《唐璜》和《女人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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