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爱情在尘世上太忧郁,让我们把它带到天上去吧!……您看,在这里,这样做多么简单!”
说完,她拉着拉乌尔在错落有致的布景格架上一步一步往上走,来到比云层还高的地方,她开心地要让拉乌尔吓得头晕目眩,在他前面跑上悬挂高空布景、看上去好像要断了似的天桥上,穿梭在数千根系着滑轮、绞车和卷筒的绳索之间,置身于由桅桁和桅杆组成的真正的空中森林当中。如果拉乌尔犹豫不前,克里斯蒂娜就淘气地撅着嘴说:“您可是个海员呀!”
然后,他们从上面下来,回到坚实的地面,也就是说,走进一条地面坚实的走廊,然后沿着走廊朝笑声、舞蹈和小学员走去。一个严厉的声音正在呵斥那些小学员:“动作柔软些,小姐们!……注意脚尖!”原来是一群小女孩正在上舞蹈课,她们有的刚满六岁,有的九到十岁,不过都已经穿着袒胸露肩的短上衣、轻盈的短裙、白色的紧身裤和红色的芭蕾舞袜。她们忍着小脚的剧疼练啊,练啊,希望成为四级演员、三级演员、二级演员、一级演员,周围布满鲜花和财富……在她们成材之前,克里斯蒂娜免不了要给她们分发一些糖果。
还有一天,她领着拉乌尔走进歌剧院里一间宽敞的大厅,里面放满了五颜六色的旧道具,如骑士的服装、长矛、盾和翎饰;她检阅了所有呆在那儿一动不动、布满灰尘的武士的幽灵。她对它们说这样那样的好话,许诺让它们重见灯光灿烂的夜晚,在音乐声中登台鱼贯而过,接受观众的喝彩。
她就这样领着拉乌尔走遍了她的整个帝国,这帝国虽说名不符实,但却十分庞大,从底层到顶楼共有十七层,住着大量的臣民。她从他们中间走过时,就像一个深受民众拥戴的女皇,她沿途不断地给劳工们鼓劲,还到铺子里去坐坐,给那些面对着昂贵的布料不知如何裁剪的女工提些聪明的建议,让她们做好后给英雄们穿上。这个地方的居民操持着各行各业,从补鞋匠到金银匠,一应俱全。人人都喜欢克里斯蒂娜,因为她关心每个人的疾苦和小怪癖。她还知道有些不为常人所知的角落里隐居着一对对年迈的老夫老妻。
她敲开这些老人的门,向他们介绍拉乌尔,说他是个已向她求婚的白马王子,然后两人坐在某个已被虫蛀的小道具上,听老人讲歌剧院的传奇故事,就像他们在孩提时代听布列塔尼地区的古老传说一样。这些老人只记得歌剧院,其他的事都忘了。他们在这儿度过了无数个春秋。一任又一任的行政官员忘记了他们,这座宫殿的演化也忽略了他们,法兰西的历史翻过了一页又一页,可他们却毫无察觉,没有人还记得他们。
珍贵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拉乌尔和克里斯蒂娜都好像表现得对外界事物特别关心,笨拙地以此来尽力互相掩饰内心中共同的想法。确实,克里斯蒂娜在此以前一直都表现得极为坚强,但现在却突然会失态,变得有些神经质。在他们四处猎奇的途中,克里斯蒂娜有时会突然莫名其妙地奔跑起来,有时候又冷不丁停下不走,她的手在顷刻间变得冰冷,紧紧地抓住拉乌尔。她的眼睛有时候仿佛在搜寻幻影。她连声叫着“从这边走,从这边走,从这边走”,还边叫边笑,笑得喘不过气来,最后往往又痛哭流涕。于是,拉乌尔想不顾自己所作的承诺和做过的保证,开口问问她是怎么回事。但是,没等他把要问的话想好,克里斯蒂娜已经焦躁不安地回答说:“没事!……我向您发誓,什么事都没有。”
一旦他们从舞台地板上一个朝天半开着的活板暗门前面走过时,拉乌尔就要俯身朝这个昏暗的地洞里看看,并且说:“克里斯蒂娜,您已带我走访了您的帝国的地面上部分……不过,据说这底下也发生过一些离奇的故事……我们下去看看好吗?”听到这话,克里斯蒂娜赶紧抱住他,好像生怕看见他消失在这个黑洞里,并且用颤抖的声音悄悄地对他说:“永远别下去!……我不许您到那里去!……再说,那里也不是属于我的!……地底下的一切全都属于他的!”
拉乌尔直勾勾地望着她的双眼,粗暴地说:
“这么说,就住在这底下?”
“我可没有对您这样说过!……这种事是谁告诉您的?走吧!过来呀!拉乌尔,有时候我在想您是不是疯了……您总是听到一些无中生有的事!……过来呀!过来呀!”
克里斯蒂娜硬是拉他走,因为他执意要留在活板暗门的边上,那个地洞深深地吸引着他。
这时,活板暗门突然关上了,真是猝不及防,他们甚至没有看见是谁的手把它关上的,两人一下子都惊呆了。
“莫非是他在那儿?”拉乌尔最后说道。
克里斯蒂娜耸了耸肩,但丝毫没有显出放心的样子。
“不对!不对!是‘那些关活板暗门的人’。‘那些关活板暗门的人’总得干点活……他们打开活板暗门,然后又关上,没有什么理由……就像‘关门人’那样,他们总得‘打发时间’。”
“克里斯蒂娜,如果真是他呢?”
“不会!不会!他闭门不出!他在工作!”
“啊!真的,他在工作?”
“对啊,他不可能又要开门关门又要工作。我们放心好了。”
她这么说的时候,身子在哆嗦。
“那么,他在干什么工作?”
“哦,在干一件可怕的事!……因此我们放心好了!……当他干这件事的时候,他什么也看不见,他不吃不喝,也不呼吸……要连续几天几夜……简直是个活死人,他没有时间来玩活板暗门!”
她的身子还在发抖。她俯身倾听活板暗门那儿的动静……拉乌尔听任克里斯蒂娜这样做这样说,他自己则一言不发。他现在担心,他的说话声会使她突然陷入沉思,在如此脆弱的心路历程上戛然而止。
她并没有离开拉乌尔……一直搂抱着他……她轻叹一声:
“如果真的是他!”
拉乌尔怯生生地问道:
“您怕他?”
她回答说:
“不!不!”
小伙子不由自主地可怜起她来,就像可怜一个多愁善感还在受梦折磨的人。他好像在说:“因为您知道,有我,有我在这里!”接着他的一举一动也几乎情不自禁地变得咄咄逼人,克里斯蒂娜惊讶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大义凛然的怪物,心里在暗自评估这种无谓的侠胆义肠到底有什么用。她抱吻可怜的拉乌尔,就像小哥哥握紧拳头扬言要保护妹妹,击败她一生中可能出现的种种危险时,妹妹对哥哥的那种温情回报。
拉乌尔心里自然明白,羞得满脸通红。他觉得自己和她一样软弱。他心里在想:“她嘴上说不害怕,可拉着我远远地离开活板暗门时身子在发抖。”确实是这样。第二天及往后的日子里,他们几乎把纯洁有趣的谈情说爱全都安排在顶楼,远远地离开活板暗门。随着时光的流逝,克里斯蒂娜的烦躁与日俱增。终于,有一天下午,她很晚才到,脸色惨白,双眼因绝望而哭得通红,拉乌尔见状决定铤而走险,例如直截了当地向她表示,“他不去北极了,除非她把那个男人声音的秘密告诉他。”
“住口!看在上帝的份上,快住口!要是他听到您说的话,那就糟了,不幸的拉乌尔!”
说完,姑娘惊慌失措地朝四周张望。
“我要把您从他的淫威下解救出来,克里斯蒂娜,我向您发誓!您别再去想他,必须这样。”
“这可能吗?”
她的这个疑问有一层自勉的意思,姑娘拉着拉乌尔一直走到剧院的最高一层,走到“高海拔区”,那儿离舞台地板上的活板暗门已经很远很远了。
“我要把您藏在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他是不会到那儿去找您的。这样您就得救了,既然您已发誓永不结婚,那我也就可以启程出发了。”
克里斯蒂娜扑向拉乌尔,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紧紧地抓住他的双手。但一阵不安又向她袭来,她转过头去。
“再往上!”她只是简单地说,“还要再往上!……”话音未落,她就拉着拉乌尔朝最高处跑去。
小伙子吃力地跟着她走。他们很快就到了屋顶下,置身在由支撑屋顶的木架组成的迷宫中。他们穿梭于拱扶垛、椽子、支撑木、平面、斜面和斜顶之间,他们从这根梁跑到那根梁,好像他们小时候在树林里从这棵树跑到那棵树,朝大树跑一样……
尽管克里斯蒂娜小心翼翼,一刻不停地朝身后看,她还是没有看见有个人影像她的影子一样跟着她,她停那人影也停,她走那人影也走;要说有什么声响的话,也就是一个人影会发出的声响。至于拉乌尔,他也什么都没有察觉,因为他面前有克里斯蒂娜,当然也就无暇顾及身后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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