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剧院魅影 加斯通·勒鲁 第2页,共2页

“永别了,拉乌尔!……”

年轻人踉跄着上前一步,又大胆地讽刺了一句:

“哦!您一定允许我有时候再前去为您捧场吧。”

“拉乌尔,我往后不再唱歌了!……”

“真的吗?”拉乌尔进一步挖苦说,“有人为您安排了休闲娱乐的好去处,我向您恭喜了!……但说不准哪天晚上,我们会在森林里重新见面的!”

“不论是在森林里,还是其他什么地方,拉乌尔,您再也不会见到我了……”

“起码可以知道您会去哪个黑暗的地方吗?……神秘的小姐,您要去哪个地狱?……或者去哪个天堂?……”

“我本来就是来告诉您这事的……朋友……但现在我什么也不能对您说了……您不相信我!您已经失去了对我的信任,拉乌尔,一切都结束了!……”

当克里斯蒂娜说出“一切都结束了”时,声音竟是如此绝望,年轻人听了全身一颤,不禁为自己的残忍感到愧疚,头脑开始一片混乱……

“不管怎样,”拉乌尔嚷道,“您得告诉我们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您是自由的,不受什么约束……您在城里散步……穿着带风帽的长外衣来参加舞会……可您为什么不回家呢?……这半个月来您都干了些什么?……您对瓦勒里乌斯大妈讲的那个音乐天使的故事是怎么回事?有人可能欺骗了您,滥用了您的轻信……这是我在佩罗亲眼见到的……不过,现在您心里十分清楚!……克里斯蒂娜,我觉得您是个明白人……您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是,瓦勒里乌斯大妈还在祈求您的那位‘仁慈的守护神’保佑,等着您回去!……克里斯蒂娜,我请您把事情说说清楚!……别人还蒙在鼓里呢!……这出喜剧到底是怎么回事?……”

克里斯蒂娜摘下面具,说道:

“朋友!这是一出悲剧……”

拉乌尔这下看清了她的脸,真是又惊又怕,不由地叫出声来。往日鲜艳红润的脸色不见了,他熟悉的那张如此温柔迷人、娴静而优雅的面孔上布满了死人般的惨白,显得痛苦不堪!内心的痛苦无情地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一条条皱纹,克里斯蒂娜昔日那双明亮美丽的眼睛犹如湖水般清澈,今天晚上却显得黯淡、神秘、深不可测,四周有着忧郁的黑眼圈。

“我的朋友!我的朋友!”他伸出双臂,用呻吟般的声音说,“您答应过会原谅我的……”

“也许吧!……也许有一天会……”她说着,又重新戴上面具,随后离去,还挥挥手撵拉乌尔走,不让他跟在后面……

他想冲上去跟在她身后,但她转过身,再次挥手告别,那威严的神情简直像女皇,使拉乌尔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他看着克里斯蒂娜远去……然后,他也下楼来到人群中,只感到太阳穴那儿在剧烈地跳动,心如刀绞,全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穿过大厅时向边上的人打听是否看见红衣死神经过。别人反问他:“谁是红衣死神?”他回答说:“是一位戴着骷髅头面具、穿着红色大衣的先生。”于是,边上的人都说刚刚看见那个红衣死神经过,拖着具有王者气派的长大衣,但拉乌尔却在哪儿都碰不到红衣死神。大约在凌晨两点的时候,年轻人转回到舞台后面通往克里斯蒂娜·达埃化装室的那条走廊里。

脚步把他带到了那个最初给他造成内心痛苦的地方。他敲了敲门,没有回答。他像上次进去四处找男人的声音一样,走了进去。化装室里没有人。一盏煤气长明灯点燃着。一张小书桌上放着信纸。他想给克里斯蒂娜写封信,但这时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他只来得及躲进用布帘跟化装室隔开的小客厅。只见一只手推开了化装室的门。原来是克里斯蒂娜!

拉乌尔屏住呼吸,想看个究竟!他想知道些什么!……直觉告诉他,他将看到神秘的一角,也许,他将开始明白……

克里斯蒂娜走了进来,吃力地摘下面具,把它扔到桌子上。她叹了口气,接着低下头,双手捧着漂亮的脑袋……她在想什么?……在想拉乌尔?……不是!因为拉乌尔听见她喃喃地说了一声:“可怜的埃利克!”

起初,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起初,他自信,如果有什么人值得可怜的话,那就是他,拉乌尔。在他俩之间刚发生了这样的事之后,她叹着气说声“可怜的拉乌尔!”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这个让克里斯蒂娜唉声叹气的埃利克都干了些什么?为什么在拉乌尔如此不幸的时候,这位来自北方的小仙女反倒同情的是埃利克?

克里斯蒂娜开始写信,表情沉着平静,看上去心平气和,让还在被他俩分手的一幕气得发抖的拉乌尔着实愤愤不平。“多么冷酷无情!”他暗自思忖……克里斯蒂娜写啊写,写满了两页,三页,四页。突然,她抬起头,把写好的信都塞进胸衣里……她好像在侧耳细听……拉乌尔也在听着……这奇怪的声音,这遥远的旋律,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一阵低沉的歌声好像是从墙壁里传出来的……对,好像墙壁在歌唱!……这歌声变得越来越清晰……歌词也能听出来了……歌喉清晰可辨,非常美妙,非常温柔,摄人魂魄……不过,这靡靡之音仍听得出是男人的声音,绝对不可能认为是女人的……这声音越来越近……穿过墙壁,来到了……现在这声音就在房间里,在克里斯蒂娜的面前。克里斯蒂娜站了起来,对那声音说话,好像在对她身边站着的某个人说话似的。

“我在这儿,埃利克,”她说道,“我准备好了。朋友,是您迟到了。”

拉乌尔躲在布帘后面,目不转睛地看着,结果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克里斯蒂娜的脸上渐渐焕发出容光,没有血色的嘴唇上露出一丝善意的微笑,就像正在康复的病人开始希望折磨他的病魔别再来缠他时,脸上所带的那种笑容。

那个不见其人的声音又开始唱了,拉乌尔绝对没有听到过如此美妙的歌声,它每每把最高音和最低音结合得天衣无缝:音域宽广,音色雄壮,高亢而委婉,激昂中见细腻,细腻中寓激昂,令人无法抗拒,赞叹不已。这歌声博采众家之长;凡喜欢音乐、对音乐有悟性和表现能力的普通人,只要听到这歌声就一定会自然而然地学会这高雅的音符。这是平静纯洁的音乐源泉,信徒们可以大胆地畅饮,其中有些人从中汲取了音乐的真谛。他们的唱歌艺术一经神的点化,便立刻发生了巨变。这歌声让拉乌尔听得欣喜若狂,他开始明白克里斯蒂娜·达埃为何能在那晚的表演中一鸣惊人,歌声如此妙不可言,激情如此非凡,这无疑又是受了那位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神秘大师的影响!他听到这超凡脱俗的声音时进一步明白了一个如此重要的事实,确切地说,这声音没有唱出什么奇特的东西:它只是把泥巴变成了乌金。平凡的歌词,简单通俗的旋律,经灵气一吹,便插上激情的翅膀飞到天上,好像变得更加美妙。因为这种天使的歌声会使异教徒的赞歌也变得尽善尽美。

此刻,这声音在唱《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新婚之夜”。

拉乌尔看见克里斯蒂娜朝这声音伸出双臂,就像以前在佩罗的墓地里朝着那把正在演奏《拉撒路的复活》的、肉眼看不见的小提琴伸出双臂那样……

没有什么人能像这声音唱得如此富有激情:

命运将你和我维系在一起,矢志不渝!……

拉乌尔听了难受得犹如万箭穿心。那歌声的魅力仿佛使他的意志,他的力量消失得干干净净,使他在这个时候最需要的头脑清醒几乎荡然无存;他拼命地抵抗,终于拉开藏身的帘子,向克里斯蒂娜走去。而她这时正走向化装室尽里面那堵镜子幕墙,巨大的镜子里映出克里斯蒂娜的身影,拉乌尔正好位于她身后,完全被她的身体挡住,所以她没有看见拉乌尔。

命运将你和我维系在一起,矢志不渝!……

克里斯蒂娜一直朝镜子中自己的身影走去,那身影也仿佛在镜子中朝她走来。这两个克里斯蒂娜——真人和影子——终于碰在一起,重合起来,拉乌尔伸出一条手臂,想一下子抱住两个克里斯蒂娜。

突然,像是出现了一种奇迹,拉乌尔感到一阵冷风拂面,顿时觉得头晕目眩,不禁踉跄着连退几步;他看见的不再是两个克里斯蒂娜,而是四个,八个,二十个克里斯蒂娜,她们围着他翩翩起舞,嘲笑他;忽然间,她们又快速逃跑了,他的手连一个也没有碰到。最后,一切复归静止,他在镜子中看到的只是自己的身影,而克里斯蒂娜却消失了。

他向镜子冲过去,可碰到的却是墙壁,一个人也没有!但是,化装室里仍回荡着从远处传来的动人的音乐节奏:

命运将你和我维系在一起,矢志不渝!……

拉乌尔伸手按住汗涔涔的额头,掐了掐自己的肌肤看看是否有感觉;他在昏暗中摸索着,尽力朝煤气灯的亮光走去。他确信自己根本不是在做梦,而是身处一场精彩的体力和道德游戏之中,他对这场游戏的门道一窍不通,很可能会在游戏中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像个冒险的王子,超越了童话中规定的界限,他为情所动,鲁莽行事,招致一些神奇现象,最后自然只能甘愿受罚……

从哪儿?克里斯蒂娜是从哪儿离开的?

她又会从什么地方回来?

她会回来吗?……算了吧!她不是明确对他说过一切都结束了!……而墙壁不是也不再继续唱“命运将你和我维系在一起,矢志不渝”了?和我维系在一起?和谁维系在一起?

想到这儿,拉乌尔觉得自己已经精疲力竭,像打了败仗,头脑模模糊糊的,他坐在克里斯蒂娜刚才坐过的位置上,也像她一样,双手抱着头。他重新抬起头的时候,已是泪流满面,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大滴大滴的泪珠,就像那些嫉妒心很强的孩子痛哭时那样,这泪水并不是为了一时的荒唐所造成的痛苦而哭,而是和普天之下所有的情郎一样,为爱情所致。他明确地大声问道:

“谁是埃利克?”

注释

加瓦尔尼(1804—1866),原名谢瓦利埃,法国版画家、油画家。1839—1846年发表有名组画《轻佻佳丽》、《装卸工》和《女人的诡计》。

普路托,希腊神话中冥王哈得斯的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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