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剧院魅影 加斯通·勒鲁 第2页,共2页

“您说呀!您看,您快把我逼死了!……”

“我听到,您对他说了‘我为您献出了我的灵魂’这句话后,他回答您说:‘你的灵魂是那么美好,我的孩子,我谢谢你。没有一个帝王收到过这样的礼物!今天晚上,天使们也流出了眼泪!’”

克里斯蒂娜用手捂住胸口,处在一种难以形容的激动中,两眼直勾勾地望着拉乌尔。她的目光锐利而直愣,使她看上去像个精神失常的人。拉乌尔吓坏了。不过,这时候克里斯蒂娜的眼睛变得湿润了,两粒珍珠,两粒沉甸甸的泪珠,顺着她那象牙色的脸颊滚落下来……

“克里斯蒂娜!”

“拉乌尔!……”

小伙子想抓住女孩,但她却从拉乌尔的手中滑脱,茫然地走了。

接着,克里斯蒂娜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闭门不出,而拉乌尔则对自己的粗暴行为,万般自责。但另一方面,嫉妒又像脱缰的野马在他着火的血管里狂奔。克里斯蒂娜在得知自己的秘密被发现后显得如此激动,那这个秘密一定非常重要!当然,拉乌尔尽管听到了那些话,仍然对克里斯蒂娜的纯洁深信不疑。他知道克里斯蒂娜一向以乖巧出名,而他也并非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完全能理解一个女演员有时也必然会听到爱慕者说一些情话。她当时回答得很好,她说她献出的是她的灵魂,显然这只不过是指歌声和音乐。显然是这样吗?那她刚才为什么这样激动?天哪,拉乌尔多么不幸!如果他当时抓住那个男人,那个说话的男人,就可以向他问个明白了。

克里斯蒂娜为什么要逃开呢?她为什么不下楼?

他连午饭也不想吃,拒绝了。他非常懊恼,他看到他原本指望能过得如此甜蜜的时刻,竟远离年轻的瑞典姑娘,让时间白白流逝,心里难过极了。难道她不是来和他一起重游这块他俩有着那么多共同回忆的故土?既然她看上去好像在佩罗再也没有什么事要做,而且事实上,她也确实没有做什么事,那她为什么不马上回巴黎呢?拉乌尔得知,这天早上,克里斯蒂娜已经请神父为老达埃做过安魂弥撒,她还在小教堂里以及乡村小提琴手的墓上做过好几个小时的祈祷。

拉乌尔闷闷不乐,灰心丧气,朝环绕在教堂四周的那片墓地走去。他推开墓地的门,独自在墓冢之间闲逛,解读一块块碑文。当他走到教堂半圆形后殿的后面的时候,他立刻悟出了点什么,只见花岗岩的墓石上放着一些鲜花,鲜花一直摆到白色的雪地上,他仿佛听到这些鲜花在那儿叹息。它们在布列塔尼的冬天里,给这个冰天雪地的角落,带来了芳香。这些神奇的红玫瑰仿佛是早上才在雪地里绽放的。这是死亡中的一线生机,因为这地方到处都是死亡。死亡还从地底下冒出来,尸体实在多得埋不下,只好弃之不顾。几百具尸体的骸骨和骷髅堆放在紧靠教堂墙的地方,上面只是罩了一张稀疏的铁丝网,听凭这白骨垒成的建筑暴露在外。死人的头颅像砖块一样堆放得整整齐齐,有空隙的地方都用一根根白骨填严实,好像成了圣器室的第一层墙基。圣器室的门就开在这堆白骨当中,这种情况司空见惯,布列塔尼的那些老教堂都是这样的。

拉乌尔为老达埃作了祈祷。接着,他发现那些死人头颅的嘴角都挂着永恒的微笑,怪可怜的,于是就走出墓地,爬上小山,坐在荒原的尽头俯瞰大海。海滩上狂风呼啸,驱赶着可怜腼腆的夕阳。落日只得让步,逃遁,最后只在远处留下一条苍白的地平线。这时候,风不再呼啸,夜幕降临了。冰冷的夜色笼罩着拉乌尔,但他并不觉得冷。他的全部心思都在这寥无人烟、荒凉的原野上游荡,往事历历在目。就是在这里,在这个位置,他常常在日落时分和小克里斯蒂娜一起来看民间传说中的矮妖跳舞,一直待到月亮升起。他虽然眼力很好,可从来都没有瞧见过这些小精灵,而克里斯蒂娜虽然有点近视,却声称看见了很多。一想到这儿,他的脸上露出了微笑;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全身一阵哆嗦。一个人影,一个清晰的人影,在他不知不觉之中,已经来到这儿;他没有听到一丁点声音,一个人影已经站在他身边,并且说道:

“您相信那些矮妖今天晚上会来?”

原来是克里斯蒂娜。拉乌尔想开口说话。她用戴着手套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听我说,拉乌尔,我决定告诉您一件严重的事,一件非常严重的事!”

她的声音在颤抖。拉乌尔等待着。

她激动得喘不过气来,终于接着说道:

“拉乌尔,您还想得起音乐天使的传说吗?”

“我当然记得!”他回答说,“我相信您父亲第一次给我们讲这个故事,就是在这儿。”

“就在这儿,他还对我说过:‘等我到了天堂,孩子,我会派天使来找你的。’好吧,拉乌尔,我父亲进了天堂,而且我还接待了音乐天使的来访。”

“我对此并不怀疑,”年轻人一本正经地回答,因为他心里明白,他的女友一向孝顺,她一定是把对父亲的回忆和她那夜的一鸣惊人搅在一起了。

夏尼子爵得知她接待了音乐天使的来访时所表现出来的冷静,使她显得微微有些吃惊。

“拉乌尔,那您怎么知道这事的呢?”克里斯蒂娜一边问,一边俯身将她那张苍白的脸凑近年轻人的脸,凑得很近很近,以致他以为克里斯蒂娜要给他一个吻呢,而她实际上只是想在黑暗中看清他的眼神。

“我知道,”拉乌尔答道,“要是没有某种奇迹出现,要是没有上天相助,一个凡人根本不可能唱得像您那天晚上一样好。人间根本没有一个老师能教您这样的音调。您一定是听到了音乐天使的歌声,克里斯蒂娜。”

“是的,”她郑重其事地说,“在我的化装室里。他每天到那儿给我上课。”

她说这话的语气斩钉截铁,怪怪的,拉乌尔不安地望着她,就像望着一个在胡言乱语或者一口咬定某个痴狂的幻觉确有其事的人,就像望着一个头脑有病的人。此时,克里斯蒂娜已经后退,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成了夜色中一个小小的黑影。

“在您的化装室里?”他像傻乎乎的应声虫似的,重复了一句。

“是的,我就是在那里听到他的声音的,还不光是我一人听到呢……”

“还有谁听到了,克里斯蒂娜?”

“就是您呀,我的朋友。”

“我?我听到了音乐天使的声音?”

“对呀,那天晚上,您在我化装室门外偷听的时候,就是他在说话。就是他对我说了:‘必须爱我。’我一直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才能听见他的声音。因此,今天早上,当我得知您也能听到时,您看到我是多么吃惊,您也能……”

拉乌尔不等她说完就哈哈大笑起来。不一会儿,黑暗在荒原上渐渐消散,月亮刚刚升起,它那皎洁的光线笼罩着这两个年轻人。克里斯蒂娜转过头来,充满敌意,注视着拉乌尔。那副平日里如此温柔的眼睛,这时射出两道寒光。

“您为什么笑?您也许以为听到了一个男人的说话声?”

“当然啰!”小伙子回答。面对克里斯蒂娜的吵架态势,他的头脑开始混乱起来。

“是您,拉乌尔!您竟然对我这样说!您可是我小时候的一个伙伴呀!我父亲的一位朋友呀!我再也认不出您了。您想到哪儿去了?我是个正经的姑娘,夏尼子爵先生,我决不会把自己,连同男人的声音,一起关在我的化装室里。如果那时您打开房门,您就会看到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这倒是真的!您离开以后,我开门进去看过,化装室里确实一个人也没有找到……”

“您明白了……那后来呢?”

子爵鼓起勇气,说道:

“后来,克里斯蒂娜,我想,是有人在作弄您!”

克里斯蒂娜大叫一声,逃跑了。拉乌尔赶紧追了上去,但克里斯蒂娜愤怒地对他说:

“让我走!让我走!”

说完,克里斯蒂娜便跑得无影无踪。拉乌尔回到客栈时,无精打采,心灰意懒,难过极了。

他得知克里斯蒂娜刚刚上楼回房,还对老板娘说不下来吃晚饭了。年轻人问姑娘是不是病了。好心的女店主含糊地回答说,要是她有什么不舒服的话,那也应该病得不是很重;她以为这对恋人是在闹别扭,耸了耸肩膀,暗自惋惜年轻人把仁慈的上帝恩赐给凡人的美好时光,白白地浪费在拌嘴上,然后走了。拉乌尔独自在壁炉旁的角落里吃了晚饭,可想而知,非常沮丧。他回到房间里,试着看一会儿书,然后躺到床上,想睡上一觉。隔壁房间里没有一点儿声响。克里斯蒂娜在做什么?睡了吗?要是没睡,她在想什么呢?而他自己又在想什么呢?他能说得清楚吗?他刚才与克里斯蒂娜的那番奇怪谈话把他的心全给搅乱了!……他心里想的,与其说是克里斯蒂娜,倒不如说是克里斯蒂娜身边的人,那个“身边的人”虚无缥缈,模模糊糊,难以捕捉,真让他感到又好奇,又焦虑,又无可奈何。

因此,时间过得很慢;大约在夜里十一点半的时候,他清楚地听到隔壁的房间里有脚步声。脚步声很轻,鬼鬼祟祟的。难道克里斯蒂娜还没有睡?小伙子不假思索,赶紧穿上衣服,小心谨慎,不发出一点声音。一切准备就绪,他在那儿等着。准备干什么?他自己知道吗?当他听到克里斯蒂娜的房门慢慢打开的时候,他的心一个劲地怦怦直跳。这时整个佩罗地区万籁俱寂,她在这种时候要到哪儿去?他悄悄地把房门打开一条缝,借着月光可以看到克里斯蒂娜白色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溜进了走廊。她走到楼梯口,接着下楼;拉乌尔这时已来到栏杆那儿,他俯身探出脑袋朝下面看。突然,他听到有两个人在快速交谈。“别把钥匙弄丢了。”他听清了这么一句。这是老板娘的声音。楼下,一扇通向港口的门打开后,接着又关上。一切复归平静。拉乌尔立即回房,跑到窗口,打开窗,只见克里斯蒂娜白色的身影屹立在空荡荡的码头上。

夕阳客栈的二楼不算很高,靠墙根长着一棵大树,粗大的树枝,拉乌尔伸手就能抓住。急不可耐的拉乌尔可以攀住这棵大树,在老板娘不起疑心的情况下,到达客栈外面。因此,第二天早上,当几乎冻僵、奄奄一息的小伙子被抬回来时,我们对好心的太太所表现出来的惊讶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女店主还从来人的口中得知,有人发现小伙子直挺挺地倒在佩罗小教堂主祭坛的台阶上。她立即跑去通知克里斯蒂娜,姑娘急忙下楼,在老板娘的帮助下,怀着不安的心情尽力照料小伙子。过了不大一会儿,拉乌尔睁开眼睛,看见面前女友那张迷人的脸,立刻完全恢复了知觉。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几个星期后,当歌剧院发生的惨案由检察署受理时,米弗瓦警长曾向夏尼子爵询问那天夜里佩罗发生的事。调查笔录(第150号)摘引如下:

问:达埃小姐没有看见您从您选择的那条不同寻常的道路离开房间吗?

答:先生,没有,绝对没有。不过,我走到她身后时,并没有故意压低脚步声。我当时一心只想她能回过头来,看见我,认出我。确实,我当时心里就在想,我这样盯梢是完全不对的,我采用的这种间谍方法有辱我的身份。但是,她好像一点都没有听到我发出的声响,确实,她的一举一动旁若无人,仿佛我根本不在那儿。她不慌不忙地离开码头,而后快步上路。这时,教堂的钟声刚刚敲响,午夜十二点还差一刻。我觉得这钟声好像在催促她,她一改快步疾走,几乎跑了起来。就这样,她跑到了墓园的门口。

问:墓园的门是开着的吗?

答:开着的,先生,这使我感到吃惊,但达埃小姐却好像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问:墓园里一个人也没有吗?

答:一个人也没有。要是有人的话,我会看见的。当时月光很亮,再加上地上的雪反光,夜色就更亮了。

问:坟墓后面不能藏人吗?

答:不能,先生。那些可怜的墓碑都被埋在厚厚的雪底下,露出地面的只有一排排十字架。惟有十字架的影子和我俩的身影。教堂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我还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皎洁的夜色。非常美丽,晶莹剔透,十分寒冷。我从来没有在深更半夜去过墓园,所以不知道那里会有这般月光,会有“一种轻柔飘逸的月光”。

问:您相信迷信吗?

答:不,先生,我信教。

问:当时您的精神状态怎么样?

答:很正常,心情非常平静,我发誓。当然,达埃小姐独自外出,刚开始的时候使我的心里乱极了,但当我看见姑娘走进墓园时,马上想到她是到父亲的墓前来了却什么心愿的,我觉得这事十分自然,心情也就完全平静下来了。不过,让我感到惊讶的是,她竟然听不到身后我的走动声,因为雪地被我踩得发出了吱嘎吱嘎的声音。或许虔诚使她变得专心致志。再说,我也决定不去打扰她,当她走到父亲墓前时,我站在她身后,离开她有几步远。她跪在雪地里,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开始祈祷。这时候,午夜的钟声响了。第十二下钟声还在我耳边回响的时候,突然,我看见姑娘抬起头,仰望着天空,双臂也同时举向茫茫的夜空,显出一副心醉神迷的模样;正当我还在寻思到底是什么突发的重要原因导致她这样神志恍惚的时候,我自己也抬起头,用发狂的目光朝四处张望,我的身心也随之被那个肉眼看不见的、在为我们演奏音乐的神祇吸引。这是多么美妙的音乐啊!这音乐我们已经熟悉!我和克里斯蒂娜小时候已经听到过。只不过,老达埃的小提琴演奏技巧从来没有达到过这种出神入化的境地。我当时惟一能做的,就是回想起克里斯蒂娜曾对我说过的音乐天使,我只能想到,这难以忘怀的琴声,如果不是来自天堂,那就无法知道它来自人间的什么地方。此时此地,既没有乐器,也没有操琴弓的乐手。哦!我记得那动听的旋律,曲名是《拉撒路的复活》,老达埃以前在他忧伤却又不失信心的时候曾为我们演奏过。要是克里斯蒂娜所说的那位天使果真存在的话,那天夜里,他要是用已故乡村乐师的那把小提琴演奏,那真是精妙绝伦。耶稣的保佑使我们迷恋于尘世,我相信,我几乎在期待着能看到克里斯蒂娜父亲的墓盖石会自然开启。我也想起老达埃是带着他的小提琴一起入土的。事实上,在这阴森恐怖、月光凄惨的时刻,在这荒郊野岭的小墓园深处,身旁是那些龇牙咧嘴冲着我们笑的死人头,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想象一直把我带到哪儿去,会在什么地方停下来。

不过,音乐声停止了,我恢复了知觉。这时,我仿佛听见白骨堆里死人头那儿有响声。

问:啊!您听见白骨堆那儿有响声?

答:对,我好像听见那些死人头在发出格格的笑声,听得我禁不住浑身发抖。

问:您当时就没有想到,刚才那位令您倾倒的天堂里的乐师可能就躲在白骨堆后面?

答:我完全想到了,而且一门心思都是这样想的,警长先生,所以忘了去跟踪达埃小姐;当时,她已经直起身子,不慌不忙地走到了墓园门口。而她呢,她也是专心致志,自然也就没有发现我。我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两眼紧盯着那堆白骨,决定一干到底,看看这一难以相信的奇遇究竟是怎么回事。

问:那么,第二天早上,发现您半死不活地躺在主祭坛的台阶上,是怎么回事?

答:哦!很快……一个死人头滚到我的脚边……紧接着又一个……又一个……好像我成了这场可怕的滚球游戏的目标。于是我猜想,一定是藏在白骨堆后面的那位乐师忙中出错,碰到骨头架子,那些死人头坍塌了下来。我觉得这个假设合情合理,更何况圣器室雪亮的墙壁上突然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我冲上前去。那黑影已经推开门,进入教堂。我仿佛插上了翅膀,紧追不舍。黑影披着一件披风。我飞快地抓住披风一角。这时候,我和黑影,我们正好是在主祭坛的前面,月光透过半圆形后殿的巨大彩绘玻璃直接撒落到我们面前。我紧紧抓住披风不放,黑影便转过身来;他身上的披风半敞着,法官先生,就像我看见您一样,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一个可怕的死人头朝我射来一道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目光。我以为自己碰上了撒旦,面对这个来自地狱的魔鬼,不管我多么勇敢,我的心理防线垮了,接着便什么也不记得,直到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夕阳客栈的小房间里。

注释

加尼埃(1825—1898),法国学院派建筑师,以设计巴黎歌剧院而闻名于世。

乌普萨拉,瑞典中东部省份,南临梅拉伦湖,北濒波的尼亚湾。菲利松河流经境内,种植谷物和马铃薯等,省会和最大的城市是乌普萨拉。

鲁内贝里(1804—1877),芬兰最伟大的诗人。他的作品表达了芬兰人民的爱国热情,所作的诗篇中,《我们的国土》为芬兰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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