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莫言 第2页,共2页

大叔,是我啊。

我知道是你,找谁?!

王肝呢?

死了!王脚说着,猛地关上了大门。

王肝当然没死。我想起,上次探亲时听母亲唠叨过,他被王脚赶出了家门,现在到处打溜儿,偶尔在村里露一下面,也不知住在哪儿。

女儿哭累了,在我怀里睡着了。我抱着她在大街上徜徉。心中郁闷,无以排解。两年前,村子里终于通了电,现在,在村委会后边那根高悬着两个高音喇叭的水泥杆上,又挂上了一盏路灯。电灯下摆着一张蓝色绒面的台球桌,几个年轻人,围在那里,大呼小叫地玩着。有一个五岁左右的男孩在离台球桌不远处的方凳上,手里摆弄着一个能发出简单音符的玩具电子琴。我从他的脸型上,判断出他是袁腮的儿子。

对面就是袁腮家新修建的宽敞大门。犹豫了片刻我决定去看看袁腮。一想到他为王仁美取环的情景我心里就感到很别扭。如果他是正儿八经的医生,那我无话可说,可他……妈的!

我的到来让他吃惊不小。他原本一个人坐在炕上自饮自酌。小炕桌上摆着一碟子花生米,一碟子罐头凤尾鱼,一大盘炒鸡蛋。他赤着脚从炕上跳下来,非要让我上炕与他对饮。他吩咐他的老婆加菜。他老婆也是我们的小学同学,脸上有一些浅白麻子,外号麻花儿。

小日子过得很滋润嘛!我坐在炕前凳子上说。麻花儿把我女儿接过去,说放到炕上去睡得踏实。我稍微推辞,便把女儿给了她。

麻花儿刷锅点火,说要煎一条带鱼给我们下酒。我制止,但油已在锅里滋啦啦地响,香味儿也扩散开来。

袁腮非要我脱鞋上炕,我以稍坐即走脱鞋麻烦为由拒绝。他力邀,无奈,只好侧身坐在炕沿上。

他给我倒了一杯酒,放在我的面前。伙计,你可是贵客,他说,当到什么级别了?营长还是团长?

屁,我说,小小连职。我抓起酒杯,一饮而尽,说:就是这也干不长了,马上就该回来种地了!

什么话?他自己也干了一杯,说:你是我们这拨同学里最有前途的,肖下唇和李手尽管都上了大学——肖上唇那老杂毛天天在大街上吹牛,说他儿子分配进了国务院——但他们都比不上你。肖下唇腮宽额窄,双耳尖耸,一副典型的衙役相;李手眉清目秀,但不担大福;你,鹤腿猿臂,凤眼龙睛,如果不是右眼下这颗泪痣,你是帝王之相。如果用激光把这痣烧掉,虽然不能出将入相,弄个师长旅长的干干是没有问题的。

住嘴吧,我说,你到集上唬别人倒也罢了,在我面前说这些干什么?

这是命相之学,老祖宗传下来的大学问,袁腮道。

少给我扯淡,我说,我今天是来找你算账的,你他妈的把我害苦了。

什么事?袁腮问,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啊!

谁让你偷偷给王仁美取了环?我压低声音说,现在可好,有人发电报告到部队,部队命令我回来给王仁美做人流,不做就撤我的职,开除我的党籍。现在,王仁美也跑了,你说我怎么办?

这是哪里的话?袁腮翻着白眼,摊开双手道,我什么时候给王仁美取环啦?我是个算命先生,排八字,推阴阳,测凶吉,看风水,这是我的专长。我一个大老爷们儿,给老娘们儿去取环?呸,你说的不嫌晦气,我听着都觉晦气。

别装了,我说,谁不知袁半仙是大能人?看风水算命是你的专业,劁猪阉狗外带给女人取环是你的副业。我不会去告你,但我要骂你。你给王仁美取环,怎么着也要跟我通个气啊!

冤枉,真是天大的冤枉!袁腮道,你去把王仁美叫来,我与她当面对证。

她跑没影了,我到哪里去找她?再说,她能承认吗?她能出卖你吗?

小跑,你这混蛋,袁腮道,你现在不是一般百姓,你是军官,说话要负责任的。你一口咬定我给你老婆取了环?谁来作证?你这是毁坏我的名誉,惹急了我要去告你。

好了,我说,归根结底,这事不能怨你。我来找你,是想让你帮我出出主意,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你说我该怎么办?

袁腮闭上眼,掐着手指,口中念念有词。然后猛一睁眼,道:贤弟,大喜!

喜从何来?

尊夫人所怀胎儿,系前朝一个大名鼎鼎的贵人转世,因涉天机,不能泄露贵人姓名,但我送你四句话,牢记莫忘:此儿生来骨骼清,才高八斗学业成,名登金榜平常事,紫袍玉带显威荣!

你就编吧——我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欣慰。是啊,假如真能生出这样一个儿子……

袁腮显然是看穿了我的心理。他似笑非笑地说:老兄,这是天意,不可违背啊!

我摇摇头,道:可只要让王仁美生了,我就完了。

有一句老话,叫做“天无绝人之路”。

快说。

你给部队拍个电报,说王仁美并没怀孕,是仇家诬告。

这就是你给我的锦囊妙计?我冷笑道,纸里能包住火吗?孩子生出来,要不要落户口?要不要上学?

老兄,你想那么远干什么?生出来就是胜利。咱这边管得严,外县,“黑孩子”多着呢,反正现在是单干,粮食有的是,先养着,有没有户口,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我不信国家能取消了这些孩子的中国籍?

可一旦败露,我的前途不就完了吗?

那就没有办法了,袁腮道,甘蔗没有两头甜。

妈的,这个臭娘们儿,真是欠揍!我喝干杯中酒,撤身下炕,恨恨地说,我这辈子倒霉就倒在这娘们儿身上。

老兄,千万别这么说,我给你们推算了,王仁美是帮夫命,你的成功,全靠她的帮衬。

帮夫命?我冷笑道,毁夫命还差不多。

往最坏里想,袁腮道,让王仁美把这儿子生出来,你削职为民,回家种地,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二十年之后,你儿子飞黄腾达,你当老太爷,享清福,不是一样吗?

如果她事前与我商量,那就罢了,我说,但她用这种方式对付我,我咽不下这口气。

小跑,袁腮道,不管怎么说,王仁美肚里怀的是你的种,是刮是留,是你自己的事。

是的,这的确是我自己的事,我说,老兄,我也要提醒你,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自己小心点儿!

我从麻花儿手中接过沉睡的女儿,走出袁家的大门。我回头向麻花儿告别的时候,她悄悄地对我说:兄弟,让她生了吧,躲出去生,我帮你联系个地方。

这时,一辆吉普车停在袁家门外,从车上跳下两个警察,虎虎地闯进大门。麻花儿伸手阻拦,警察推开她,飞扑入室。室内传来劈里啪啦的声响和袁腮的大声喊叫。几分钟之后,袁腮趿拉着鞋子,双手被铐,在两个警察的挟持下,从堂屋里走出来。

你们凭什么抓我?凭什么?袁腮歪着头质问警察。

别吵了,一位警察道,为什么抓你,难道你自己还不知道吗?

袁腮对我说:小跑,你要去保我啊!我没干任何犯法的事。

这时,从车内又跳下一个胖大的妇人。

姑姑?!

姑姑摘下口罩,冷冷地对我说:你明天到卫生院去找我!

姑姑,要不就让她生了吧,我沮丧地说,党籍我不要了,职务我也不要了……

姑姑猛拍桌子,震得我面前水杯中的水溅了出来。

你太没出息了!小跑!姑姑说,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们公社,连续三年没有一例超计划生育,难道你要给我们破例?

可她寻死觅活,我为难地说,真要弄出点事来可怎么办?

姑姑冷冷地说:你知道我们的土政策是怎么规定的吗?——喝毒药不夺瓶!想上吊给根绳!

这也太野蛮了!

我们愿意野蛮吗?在你们部队,用不着这样野蛮;在城市里,用不着这样野蛮;在外国,更用不着野蛮——那些洋女人们,只想自己玩耍享受,国家鼓励着奖赏着都不生——可我们是中国的农村,面对着的是农民,苦口婆心讲道理,讲政策,鞋底跑穿了,嘴唇磨薄了,哪个听你的?你说怎么办?人口不控制不行,国家的命令不执行不行,上级的指标不完成不行,你说我们怎么办?搞计划生育的人,白天被人戳着脊梁骨骂,晚上走夜路被人砸黑砖头,连五岁的小孩,都用锥子扎我的腿——姑姑一撩裤脚,露出腿肚子上一个紫色的疤痕——看到了吧?这是不久前被东风村一个斜眼小杂种扎的!你还记得张拳老婆那事吧?——我点点头,回忆着十几年前在滔滔大河上发生的往事——明明是她自己跳了河,是我们把她从河中捞上来。可张拳,包括那村里的人,都说是我们把那耿秀莲推到河中淹死的,他们还联名写信,按了血手印,一直告到国务院,上边追查下来,无奈何,只好让黄秋雅当了替死鬼。——姑姑点上一支烟,狠狠地抽着,烟雾笼罩着她悲苦的脸。姑姑真是老了,嘴角上两道竖纹直达下巴,眼下垂着泪袋,目光混浊——为了抢救耿秀莲,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还为她抽了500cc鲜血。她有先天性心脏病。没有办法,赔了张拳一千元钱,那时的一千元,可不是个小数目。张拳拿了钱还不依不饶,用地板车拉着他老婆的尸体,带着三个披麻戴孝的女儿,跑到县委大院里去闹。正好被下来视察计划生育工作的省里领导遇上。公安局开着一辆破吉普车,把我和黄秋雅、小狮子带到了县招待所。那些警察板着脸,粗言恶语,连推带搡,完全把我们当成了罪犯。县里领导跟我谈话,我脖子一拧,说,我不跟你谈,我要跟省领导谈。我闯进了那领导的房间。他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我一看,这不是杨林嘛!当了副省长,保养得细皮嫩肉。我气不打一处来,话像机关枪开火,嘟嘟嘟嘟。你们在上边下一个指示,我们在下边就要跑断腿,磨破嘴。你们要我们讲文明,讲政策,做通群众的思想工作……你们是站着说话不腰痛,不生孩子不知道屄痛!你们自己下来试试。我们出力、卖命,挨骂、挨打,皮开肉绽,头破血流,发生一点事故,领导不但不为我们撑腰,反而站在那些刁民泼妇一边!你们寒了我们的心!——姑姑有些自豪地道——别人见了当官的不敢说话,老娘可不管那一套!我是越见了当官的口才越好——也不是我口才好,是我肚子里积攒的苦水太多了。我一边说,一边哭,一边把头上的伤疤指给他看。张拳一棍打破了我的头,算不算犯法?我们跳到河里救她,我为她献血500cc,算不算仁至义尽?——姑姑道,我放声大哭,说,你们把我送到劳改队吧,把我关到监狱里去吧,反正我不干了。——那杨林被我说得眼泪汪汪,站起来给我倒水,到卫生间给我拧热毛巾,说:基层的工作的确难干,毛主席说,“严重的问题是教育农民”,小万同志,你受委屈了,我了解你,县里的领导也了解你,我们对你的评价很高。他过来靠着我坐下,问我,小万同志,愿不愿跟我去省里工作?——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但我一想到他在批斗大会上的胡言乱语,我的心就凉了。——我坚决地说:不,我不去,这里的工作离不开我。他遗憾地摇摇头,说:那就到县医院工作吧!我说:不,我哪里也不去。——姑姑道,也许,我真应该跟他走,一拍屁股走了,眼不见,心不烦,谁愿意生谁就敞开屁股生吧,生他二十亿,三十亿,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操这些心干什么?姑姑这辈子,吃亏就吃在太听话了,太革命了,太忠心了,太认真了。

您现在觉悟也不晚,我说。

呸!姑姑怒道,你这是什么话?什么“觉悟”!姑姑是当着你,自家人,说两句气话,发几句牢骚。姑姑是忠心耿耿的共产党员,“文化大革命”时受了那么多罪都没有动摇,何况现在!计划生育不搞不行,如果放开了生,一年就是三千万,十年就是三个亿,再过五十年,地球都要被中国人给压偏啦。所以,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把出生率降低,这也是中国人为全人类做贡献!

姑姑,我说,大道理我明白,可眼下的问题是,王仁美跑了……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姑姑说,她能跑到哪里去?她就在你岳父家藏着!

王仁美有点二杆子,把她逼急了,我真怕她出事……

这你放心,姑姑胸有成竹地说,我跟这帮老娘们儿打了几十年的交道了,摸透了她们的脾性。像你媳妇这种咋咋呼呼,动不动就要寻死觅活的,反倒没有事,放心,她舍不得死!倒是那种蔫儿咕唧的,不言不语的,没准真能上吊跳井喝毒药。我搞计划生育十几年了,那些自杀的女人,都是为了别的事。这点你尽管放心。

那您说怎么办?我为难地说,总不能像捆猪一样硬把她捆到医院里去吧?

实在不行,就得来硬的,尤其是对你媳妇,姑姑说,谁让你是我侄子呢?如果我放了她,怎么能服众?我一张口人家会用这事堵我的嘴。

事到如今,也只好听您的了,我说。要不要部队来人配合一下?

我已经给你们单位发了电报。

第一封电报也是您发的吗?

是我。姑姑说。

您既然早知道王仁美怀孕,为什么不早做处理?

我去县里开了两个月会,回来才知道的。姑姑怒道:袁腮这个杂种,净给我添麻烦,幸亏有人举报,要不,接下来麻烦更大。

会判他的刑吗?

依着我应该毙了他!姑姑愤怒地说。

他大概不光给王仁美一个人取了环。

情况我们全部掌握了,你媳妇,王家屯王七的老婆,孙家庄子小金牛的老婆,还有陈鼻的老婆王胆,她的月份最大。外县的还有十几个,那我们就管不了啦。先拿你媳妇开刀,然后一个个收拾,谁也别想逃脱。

如果他们外逃呢?

姑姑冷笑道:孙悟空本事再大,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掌心!

我说:姑姑,我是军官,王仁美该流,但王胆和陈鼻都是农民,他们第一胎是女孩,按政策可生第二胎。王胆那样子,怀上个孩子也不容易……

姑姑打断我的话,嘲讽道:自家的事还没解决完,反倒帮别人家讲起情来了!按政策他们是可以生二胎,但要等第一个孩子八岁之后,他们家陈耳才几岁?

不就是早生几年吗?我说。

你说得轻巧!早生几年,如果都早生几年呢?这个例子可是不能开,一开就乱了套了,姑姑严肃地说。别管人家了,想想自己的事吧。

姑姑带领着一个阵容庞大的计划生育特别工作队,开进了我们村庄。姑姑是队长,公社武装部副部长是副队长。队员有小狮子,还有六个身强力壮的民兵。工作队有一台安装了高音喇叭的面包车,还有一台马力巨大的链轨拖拉机。

在工作队没有进村之前,我又一次敲响了岳父家的大门。这次岳父开恩放我进去。

您也是在部队干过的人,我对岳父说,军令如山倒,硬抗是不行的。

岳父抽着烟,闷了好久,说:既然知道不让生,为什么还要让她怀上?这么大月份了,怎么流?出了人命怎么办?我可就这么一个闺女!

这事儿根本不怨我,我辩解着。

不怨你怨谁?

如果要怨,就怨袁腮那杂种,我说,公安局已经把他抓走了。

反正我女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豁出这条老命跟你拼了。

我姑姑说没事的,我说,她说七个月的她们都做过。

你姑姑不是人,是妖魔!岳母跳出来说,这些年来,她糟蹋了多少性命啊?她的双手上沾满了鲜血,她死后要被阎王爷千刀万剐!

你说这些干什么?岳父道,这是男人的事。

怎么会是男人的事?岳母尖声嚷叫着,明明要把俺闺女往鬼门关上推,还说是男人的事。

我说:娘,我不跟您吵,您让仁美出来,我有话跟她说。

你到哪里找仁美?岳母道,她是你们家的媳妇,在你们家住着。莫不是你把她害了?我还要找你要人呢!

仁美,你听着,我大声喊叫,我昨天去跟姑姑商量了,我说我党籍不要了,职务也不要了,回家来种地,让你把孩子生下来。但姑姑说,那也不行。袁腮的事,已经惊动了省里,县里给姑姑下了死命令,你们这几个非法怀孕的,必须全部做掉……

就不做!这是什么社会!岳母端起一盆脏水对着我泼来,骂着,让你姑那个骚货来吧,我跟她拼个鱼死网破!她自己不能生,看着别人生就生气,嫉妒。

我带着满身脏水,狼狈而退。

工作队的车,停在我岳父家门前。村里人凡是能走路的几乎全都来了。连得了风瘫、口眼歪斜的肖上唇,也拄着拐棍来啦。大喇叭里,传出慷慨激昂的声音:计划生育是头等大事,事关国家前途、民族未来……建设四个现代化的强国,必须千方百计控制人口,提高人口质量……那些非法怀孕的人,不要心存侥幸,妄图蒙混过关……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哪怕你藏在地洞里,藏在密林中,也休想逃脱……那些围攻、殴打计划生育工作人员者,将以现行反革命论处……那些以种种手段破坏计划生育者,必将受到党纪国法的严厉惩处……

姑姑在前,公社人武部副部长和小狮子在她身后卫护。我岳父家大门紧闭,大门上的对联写着:江山千古秀,祖国万年春。姑姑回头对众多围观者道:不搞计划生育,江山要变色,祖国要垮台!哪里去找千古秀?!哪里去找万年春?!姑姑拍着门环,用她那特有的嘶哑嗓子喊叫:王仁美,你躲在猪圈旁边的地瓜窖子里,以为我不知道吗?你的事已经惊动了县委,惊动了军队,你是一个坏典型。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道路,一条是乖乖地爬出来,跟我去卫生院做引产手术,考虑到你怀孕月份较大,为了你的安全,我们也可以陪你到县医院,让最好的大夫为你做;另一条呢,那就是你顽抗到底,我们用拖拉机,先把你娘家四邻的房子拉倒,然后再把你娘家的房子拉倒。邻居家的一切损失,均由你爹负担。即便这样,你还是要做人流,对别人,我也许客气点,对你,我们就不客气啦!王仁美你听清楚了吗?王金山、吴秀枝你们听清楚了吗?——姑姑提着我岳父岳母的名字喊。

大门内长时间鸦雀无声,然后是一只未成年的小公鸡尖声啼鸣。接着是我岳母哭着叫骂:万心,你这个黑了心肝、没了人味的魔鬼……你不得好死……你死后要上刀山,下油锅,剥皮挖眼点天灯……

姑姑冷笑着,对着人武部副部长说:开始吧!

人武部副部长指挥着民兵,拖着长长的、粗大的钢丝绳,先把我岳父家东邻大门口的一棵老槐树拦腰拴住。肖上唇拄着棍子,从人群中蹦出来,嘴里发出呜呜噜噜的叫声:……这是……俺家的树……他试图用手中的棍子去打我姑姑,但一抡起棍子,身体就失去平衡。——姑姑冷冷地说:原来这是你家的树?对不起了,怨你没有结着好邻居!

你们是土匪……你们是国民党的连环保甲……

国民党骂我们是“共匪”,姑姑冷笑着说,你骂我们是土匪,可见你连国民党都不如。

我要去告你们……我儿子在国务院工作……

告去吧,告得越高越好!

肖上唇扔掉拐棍,双手搂着那棵槐树,哭着说:……你们不能拔我的树……袁腮说过……这棵树连着我家的命脉……这棵树旺,我家的日子就旺……

姑姑笑道:袁腮也没算算,他啥时候被公安局捉走?

你们除非先把我杀了……肖上唇哭喊着。

肖上唇!姑姑声色俱厉地说,你“文化大革命”时打人整人时那股子凶劲儿哪里去了?怎么像个老娘们儿似的哭哭啼啼!

……我知道……你这是假公济私……报复我……你侄媳妇偷生怀孕……凭什么拔我的树……

不但要拔你的树,姑姑说,拔完了树就拉倒你家的大门楼,然后再拉倒你家的大瓦房,你在这里哭也没用,你应该去找王金山!——姑姑从小狮子手中接过一个扩音喇叭,对着人群喊:王金山家的左邻右舍都听着!根据公社计划生育委员会的特殊规定,王金山藏匿非法怀孕女儿,顽抗政府,辱骂工作人员,现决定先推倒他家四邻的房屋,你们的所有损失,概由王金山家承担。如果你们不想房屋被毁,就请立即劝说王金山,让他把女儿交出来。

我岳父家的邻居们吵成一锅粥。

姑姑对人武部副部长说:执行!

链轨拖拉机机器轰鸣,震动得脚底下的土地都在颤动。

钢铁的庞然大物隆隆前行,钢丝绳一点点被抽紧,发出嗡嗡的声响。那棵大槐树的枝叶也在索索地抖动。

肖上唇连滚带爬地冲到我岳父家大门前,发疯般地敲着大门:王金山,我操你祖宗!你祸害四邻,不得好死!

情急之中,他含混不清的口齿竟然变得清楚起来。

我岳父家大门紧闭,院子里只有我岳母撕肝裂肺般的哭嚎。

姑姑对着人武部副部长,举起右手,猛地劈下去!

加大马力!人武部副部长对拖拉机手吼着。

链轨拖拉机发出一阵震动耳鼓的轰鸣,钢丝绳绷成一条直线,嗡嗡地响,绷紧,绷得更紧,绳扣煞进了大槐树的皮,渗出汁液,拖拉机缓慢前行,一寸一寸地前行,车头上方的铁皮烟筒里,喷吐出圈圈套叠的蓝色烟圈。拖拉机手一边开车一边回头观望,他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帆布工作服,脖子上系着一条洁白的毛巾,头上歪戴着一顶鸭舌帽,上牙咬着下唇,唇上生着黑色的小胡子,是个很精干的小伙子……大树倾斜了,发出咯咯吱吱的声音,很痛苦的声音。钢丝绳已经深深地煞进树干,剥去了一块树皮,露出了里边白色的纤维。

王金山你他妈的出来啊……肖上唇用拳头擂门,用膝盖顶门,用头撞门,我岳父家鸦雀无声,连我岳母的哭嚎声都没了。

大树倾斜了。更倾斜了,繁茂的树冠哗啦啦响着触到了地面。

肖上唇跌跌撞撞,到了树边:我的树啊……我家的命运树啊……

大树的根活动了,地面裂开了纹。

肖上唇挣扎着回到我岳父家大门前:王金山,你这个王八蛋!我们老邻居,几十年处得不错啊,还差点成了亲家啊,你就这样毁我啊……

大树的根从地下露出来,浅黄色的根,像大蟒蛇……拖出来了,嘎嘎吱吱地响,有的树根折断了,越拖越长,好多条大蟒蛇一样的树根……树冠扑在地上,像一把巨大的扫帚,逆着行进,细小的树枝频频折断,地下升起一些尘土。众人搐动鼻孔,嗅到了新鲜泥土的气味和树汁的气味……

王金山,我他妈的撞死在你家门前了……肖上唇一头撞在我岳父家大门上,没有响声,不是没发出声响而是声响被拖拉机的轰鸣淹没了。

那棵大槐树被拖离了肖家大门口几十米远,地面上留下一个大坑,坑里有许多根被拽断的树根。十几个孩子在那儿寻找蝉的幼虫。我姑姑用电动喇叭广播:下一步就拖倒肖家的大门楼!

几个人把肖上唇抬到一边,在那儿掐他的人中,揉他的胸口。

王金山家的左邻右舍请注意——姑姑平静地说——回家去把你们的值钱东西收拾一下吧,拖倒肖上唇的房子就拖你们的。我知道这没有道理,但小道理要服从大道理,什么是大道理?计划生育,把人口控制住就是大道理。我不怕做恶人,总是要有人做恶人。我知道你们咒我死后下地狱!共产党人不信这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是无所畏惧的!即便是真有地狱我也不怕!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解开钢丝绳,把肖家的大门楼套住!

我岳父家的左邻右舍们,一窝蜂拥到他家大门前,拳打脚踢那门,扔破砖烂瓦到院里。有一个还拖来几捆玉米秸子,竖在他家房檐下,高叫:王金山,你不出来就点火烧房子啦!

大门终于开了,开门的不是我岳父也不是我岳母,而是我老婆。她头发凌乱,满身泥土,左脚上有鞋,右脚赤裸,显然是刚从地窖里爬上来。

姑姑,我去做还不行吗?我老婆走到姑姑面前说。

我就知道我侄媳妇是深明大义之人!姑姑笑着说。

姑姑,我真佩服你!我老婆说,你要是个男人,能指挥千军万马!

你也是,姑姑说,就冲着你当年果断地与肖家解除了婚约,我就看出来你是个大女人。

仁美,我说,委屈你了。

小跑,让我看看你的手。

我把手送到她面前,不知道她要搞什么名堂。

她抓住我的手,在我的腕子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我没有挣脱。

腕子上留下了两排深深的牙印,渗出了黑色的血。

她“呸呸”地吐着唾沫,狠狠地说:你让我流血,我也让你流点血。

我把另一只腕子递过去。

她推开,说:不咬了!一股狗腥气!

苏醒过来的肖上唇像个女人一样拍打着地面嚎叫着:王仁美,万小跑,你们要赔我的树……赔我的树啊……

呸!赔你个屁!我老婆说:你儿子摸过我的奶子,亲过我的嘴!这棵树,等于他赔了我的青春损失费!

嗷!嗷!嗷!一群半大孩子为我老婆的精彩话语拍掌喊叫。

仁美!我气急败坏地喊叫。

你吵吵什么?我老婆钻进了我姑姑的车,探出头对我说,隔着衣服摸的!

我们单位计划生育委员会的杨主任来了。杨主任是一个军队高级领导人的女儿,正师职。我早知她的大名,但是第一次见她。

公社领导宴请她,她提出让我与王仁美也参加宴会。

我姑姑找出一双自己的皮鞋给王仁美穿上。

宴会在公社机关食堂一个雅间里举行。

小跑,我还是不去了吧,见这么大的官,我怕,王仁美说。再说,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闹得天翻地覆的。

姑姑笑道:怕什么?再大的官也是一个鼻子两只眼。

入席之后,杨主任让我和王仁美坐在她的两侧。她握着王仁美的手,亲切地说:小王同志,我代表部队谢谢你啊!

王仁美感动地说:首长,我犯了错误,给您添麻烦了。

我生怕王仁美说出什么不得体的话,见她如此彬彬有礼,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我这侄媳妇啊,觉悟很高,她不慎怀孕,主动来找我做人流,但因身体条件不允许,一直拖到现在。

小万,我要批评你呢,杨主任说,你们这些男同志,就是粗心大意,侥幸心理!

我连连点头称是。

公社书记端着酒站起来,说:感谢杨主任百忙中来我们这里视察指导!

我对你们这个地方很熟悉,杨主任说,我父亲在这里打过游击,胶河战役时,他的指挥部就设在这个村,所以我来到这里感到很亲切。

我们真是太高兴了,公社书记说,请杨主任回去给老首长带个口信,我们盼望着他老人家能来视察。

我姑姑也端着酒站起来,说:杨主任,我也敬您一杯!

公社书记说:万主任是烈士女儿,很小时就跟着父亲参加革命。

姑姑说:杨主任,咱们俩还有点缘分呢。我父亲是八路军西海医院院长,是白求恩的学生,给杨副司令治过腿伤呢!

是吗?杨主任兴奋地站起来,说,老爷子最近正在写回忆录,里边提到了一位万六府医生。

正是家父,姑姑说。父亲牺牲后,我跟着母亲在胶东解放区住过两年,与一个叫杨心的女孩一起玩耍——杨主任一把抓住姑姑的手,激动得热泪盈眶,说:万心,你真是万心吗?

万心杨心,两颗红心——姑姑问,这是仲主任说的吧?

是仲主任说的,杨主任擦了一把溢出眼眶的泪水,说,我经常梦到你哩,想不到在这里见到了。

姑姑说:我道是一见面就觉得眼熟呢!

公社书记说:来,为祝贺杨主任与万主任久别重逢干一杯!

姑姑给我使了一个眼色,我会意,拉着王仁美走到杨主任面前,说:杨主任,真对不起,为了我这点事,让您专门跑一趟。

对不起杨主任,王仁美鞠了一躬,说,这事不怨小跑,都是我的错儿。我事先把避孕套用针扎了一个眼儿,骗了他……

杨主任一怔,接着大笑起来。

我满脸发烧,捅了王仁美一下,说:别瞎说了。

杨主任握着王仁美的手,上下打量着她,说:小王同志,我喜欢你这种爽直性格。你的性格跟你姑姑有点像呢!

我哪里能跟姑姑相比?王仁美说,姑姑是共产党的忠实“走狗”,党指向哪里,她就咬向哪里……

别瞎说了!

我哪里瞎说了,王仁美道,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党让姑姑爬刀山,姑姑就去爬刀山;党让姑姑去跳火海,姑姑就去跳火海……

好啦,好啦,姑姑道,别说我了,我做得还很不够,还得继续努力呢。

小王同志,杨主任说,咱们女人,哪有不爱孩子的?一个两个三个,生十个不嫌多呢。党和国家也爱孩子,你看看毛主席、周总理,见了孩子,都是喜笑颜开,那种爱是发自内心的。咱们搞革命为了什么?归根到底是为了让孩子们过上幸福生活。孩子是国家的未来,国家的宝贝!但眼下咱们遇到了问题,如果不搞计划生育,孩子们很可能要没饭吃,没衣穿,没学上,所以,计划生育就是要以小不人道换取大人道。你忍受一点痛苦,做出一点牺牲,也就是为国家做了贡献!

杨主任,我听您的,王仁美道,我今晚就去做。——她转头又对姑姑说——姑姑,您顺便把我的子宫也割掉算了!

杨主任一怔,接着笑起来。

众人跟着笑。

万小跑啊,杨主任指点着我说,你这个媳妇太可爱啦!太有意思了——但子宫是不能割的,还要好好保护呢!您说对不对啊,万主任?

我这侄媳妇是个干将,姑姑道,等她手术后,恢复了身体,我准备调她到计划生育工作队!吴书记,我先提前跟你打个招呼。

没问题,公社书记说,我们要把最优秀的人调到计划生育工作队!王仁美同志可以现身说法,会产生非常积极的效果。

万小跑,杨主任问我,你现在是什么职务?

正连职文体干事。

正连几年啦?

三年半。

那很快就可以提副营了嘛,杨主任道,提了副营后,小王同志就可以随军进京。

我女儿能一起去吗?王仁美小心翼翼地问。

那当然了!杨主任说。

不过我听说随军进京很难,要等指标……

你回去后好好工作吧,杨主任道,这事我来安排。

我太高兴啦!王仁美手舞足蹈地说,我女儿可以到北京去上学了。我女儿也成了北京人啦!

杨主任又打量了一遍王仁美,对姑姑说:手术前准备得充分一点,一定要保证安全。

您放心!姑姑说。

十一

进手术室之前,王仁美突然抓过我的手,看看我腕子上的牙痕,满怀歉意地说:

小跑,我真不该咬你……

没事。

还痛吗?

痛什么呀,我说,跟蚊子叮一口差不多。

要不你咬我一口?

行啦,我说,你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呢?

小跑,她抓着我的手说,燕燕呢?

在家里,爷爷奶奶看着呢。

她有吃的吗?

有,我买了两袋奶粉,两斤蛋奶饼干,还买了一盒肉松,一盒藕粉。你放心吧。

燕燕还是像你,单眼皮,我可是双眼皮。

是啊,要像你就好了,你比我漂亮。

人家都说,女孩像爸爸的多,男孩像妈妈的多。

也许是吧。

我这次怀的是个男孩,我知道的,我不骗你……

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嘛,我故作轻松地说,过两年你们随了军,去了北京,我们给女儿找最好的学校,好好培养,让她成为杰出人物。一个好女儿,胜过十个赖儿子呢!

小跑……

又怎么啦?

肖下唇摸我那把,真的是隔着衣服呢!

你怎么这么逗呢?我笑着说,我早忘了。

隔着厚厚的棉袄,棉袄里还有毛衣,毛衣里还有衬衣,衬衣里——还有乳罩,对吗?

那天我的乳罩洗了,没戴,衬衣里有一件汗衫。

好啦,别说傻话了。

他亲我那一口,是他搞突然袭击。

行啦,亲口就亲口呗!谈恋爱嘛。

我没让他白亲。他亲了我一口,我对着他的小肚子踢了一脚,他捂着肚子就蹲下了。

老天爷,肖下唇这个倒霉蛋儿,我笑着说。那后来我亲你时,你怎么不踢我呢?

他嘴里有股子臭味儿,你嘴里有股甜味儿。

这说明你生来就该是我的老婆。

小跑我真的挺感谢你的。

你谢我什么?

我也不知道。

别情话绵绵啦,有话待会儿再说。姑姑从手术室里探出头,对王仁美招招手,说:进来吧。

小跑……她抓住我的手。

别怕,我说,姑姑说了,这是个小手术。

回家后你要炖只老母鸡给我吃。

好,炖两只!

王仁美在走进手术室前,回头望了我一眼。她上身还穿着我那件灰色破夹克,有一个扣子掉了,残留着一根线头。穿一条蓝裤子,裤腿上沾着黄泥巴,脚上穿着姑姑那双棕色的旧皮鞋。

我鼻子一阵酸,心中空空荡荡。坐在走廊里那条落满尘土的长椅上,听到手术室里传出金属碰撞的声音。我想象着那些器械的形状,似乎看到了它们刺眼的光芒,似乎感觉到了它们冰凉的温度。卫生院的后院里,传过来孩子的欢笑声。我站起来,透过玻璃看到,有一个约有三四岁的男孩,手里举着两个吹成气球的避孕套。男孩在前边跑,两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女孩在后边追赶……

姑姑从手术室里跳出来,气急败坏地问我:

你是什么血型?

a型。

她呢?

谁?

还能是谁?!姑姑恼怒地说,你老婆!

大概是o型……不,我也不知道……

混蛋!

她怎么啦?我看着姑姑白大褂上的鲜血,脑子里一片空白。

姑姑回到手术室,门关上。我把脸贴到门缝上,但什么也看不着。我没听到王仁美的声音,只听到小狮子大声喊叫。她在打电话,给县医院,叫急救车。

我用力推门,门开了。我看到王仁美……我看到姑姑挽着袖子,小狮子用一个粗大的针管从姑姑胳膊上抽血……我看到王仁美的脸像一张白纸……仁美……你要挺住啊……一个护士把我推出来。我说,你让我进去,你他妈的让我进去……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从走廊里跑过来……一个中年男医生,身上散发着一股子香烟与消毒水的混合味儿,把我拉到长椅上坐下。他递给我一支烟,帮我点燃。他安慰我:别急,县医院的救护车马上就到。你姑姑抽了自己的600cc给她输上了……应该不会有大事……

救护车鸣着响笛来了。那笛声像一条条蛇,钻入我的体内。穿白大褂提药箱的人。穿白大褂戴眼镜脖子上挂着听诊器的人。穿白大褂的男人。穿白大褂的女人。抬着折叠式担架的穿白大褂的男人。他们有的进入了手术室,有的站在走廊里。他们动作很敏捷,但脸上的神色很平静。没有人注意我,连看我一眼的人都没有。我感到口腔里有股血腥味儿……

……那些白大褂们懒洋洋地从手术室里走出来。他们一个跟着一个钻进了救护车,最后把那副担架也拖了进去。

我撞开手术室的门。我看到,一块白布单子蒙住了王仁美,她的身体,她的脸。姑姑满身是血,颓然地坐在一把折叠椅子上。小狮子等人,呆若木鸡。我耳朵里寂静无声,然后似有两只小蜜蜂在里边嗡嗡。

姑姑……我说……您不是说没有事吗?

姑姑抬起头,鼻皱眼挤,面相丑陋而恐怖,猛然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十二

嫂子,大哥,姑姑站在院子里,麻木地说,我是来请罪的。

王仁美的骨灰盒摆在堂屋正中一张方桌上。方桌上放着一只盛满了麦子的白碗,碗里插着三炷香。香烟缭绕。我身穿军装,臂戴黑纱,抱着女儿,坐在桌旁。女儿身披重孝,不时地仰起脸问我:

爸爸,盒里是什么东西?

我无言以对,泪水流进乱蓬蓬的胡须里。

爸爸,俺娘呢?俺娘哪里去了?

你娘到北京去了……我说,过几天,我们就去北京找她……

爷爷奶奶也去吗?

去,都去。

父亲和母亲在院子里割锯,分解一块柳木板。木板斜绑在一条长凳上,父亲站着,母亲坐着,一上一下,一来一往,锯子发出“哧啦哧啦”的声响,锯末子在阳光中飞散。

我知道父母分解木板是要为王仁美做一口棺材。尽管我们那儿已经实行火葬,但公家并无设立安放骨灰盒的场所,人们还是要把骨灰埋葬,并堆起一个坟头。家境好的会做一口棺材,将骨灰倒上,把骨灰盒砸碎;家境不好的,就直接将骨灰盒埋了。

我看到姑姑垂首而立。我看到父亲和母亲悲愁的脸,看到他们机械重复的动作。我看到与姑姑同来的公社书记、小狮子,还有三个公社干部,他们将一些花花绿绿的点心匣子堆放在井台边。点心匣子旁边还有一个湿漉漉的蒲包,散发着咸腥的气味,我知道那是一包咸鱼。

想不到发生了这样的事,公社书记说,县医院专家小组前来鉴定了,万主任她们完全是按操作程序办事,没发生任何失误,抢救措施也正确得当,万医生还抽了自己600cc鲜血为她输上,对此,我们感到非常遗憾,非常沉痛……

你不长眼吗?父亲突然暴怒了,他训斥着母亲,不是有墨线吗?锯口走偏了半寸,你还看不到,你还能干点什么?

母亲爬起来,号啕大哭着进屋去了。

父亲扔下锯子,弓着腰走到水瓮边,抄起水瓢,仰脖子灌水。凉水沿着他的下巴、脖子流到他的胸膛上,与那些金黄色的锯末子混合在一起。喝完水,父亲走回去,一个人操起锯子,猛烈地割起来。

公社书记和几个干部进了堂屋,对着王仁美的骨灰盒,深深地鞠了三躬。

一个干部将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锅台上。

书记说:万足同志,我们知道,无论多少钱也无法弥补这个不幸事件带给你们家的巨大损失,这五千元钱,聊表我们一点心意。

一个秘书模样的人说:公家出了三千,剩下两千,是吴书记与几位公社领导出的。

拿走,我说,请拿走,我们不需要。

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书记沉痛地说,死去的不能复活,活着的还要继续革命。书记说:杨主任从北京打来电话,一是表达她对小王的哀悼,二是对死者家属表示慰问,三是让我转告你,你的假期延长半个月,把死者后事料理完,把家事安排好再回去。

谢谢,我说,你们可以走啦。

书记等人,又对着骨灰盒鞠了一躬,然后弯着腰走出房门。

我看着他们的腿,看着他们或肥或瘦的臀部,眼泪又一次流了出来。

一个女人的嚎哭声和一个男人的叫骂声从胡同里传来,我知道岳父岳母来了。

岳父手持一杆翻场挑草用的木杈,大骂着:你们这些杂种,你们赔我的女儿!

岳母挥舞着双臂,挪动着小脚,好像要扑向我姑姑,但自己先跌倒了。她坐在地上,双手拍打着地面嚎哭:我那可怜的闺女啊……你怎么就这样走了啊……你走了,撇下我们可怎么活啊……

公社书记向前,说:大爷大娘,我们正要到你们家去,这是个不幸事件,我们的心情也非常难过……

岳父用杈杆捣着地面,狂躁地叫着:万小跑,你这个混蛋,你给我出来!

我抱着女儿走到岳父面前。女儿紧紧地搂着我的脖子,将脸藏在我的腮旁。

爹……我站在他的面前,说,您打我吧……

岳父高高地举起木杈,但他的手在空中僵住了。我看着他花白的胡须上点点滴滴的泪水,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好好的一个大活人……岳父扔下木杈,呵呵呵呵地哭着,蹲在地上,说:好生生的一个大活人,就这样让你们给祸害了……你们造孽啊……你们不怕天谴吗……

姑姑走上前,站在我岳父岳母之间,垂着头说:王家哥嫂,这事不能怪跑儿,怪我。——姑姑仰起脸来——怪我责任心不强,没有及时普查育龄妇女节育环放置情况,怪我没有想到袁腮这坏种掌握了取环技术,怪我没把仁美送到县医院去做手术。现在——姑姑看着公社书记——我听候上级处理。

结论已经有了嘛,书记道,大爷大娘,我们回去就研究你们两位的抚恤问题,但万医生没有错,这是个偶然事件,是你女儿的特殊体质决定的,即便送到县医院去做,结果也是这样的。另外——书记对着拥进院里来的人和胡同里的人高声宣布:计划生育是根本国策,绝不能因为发生了一起偶然事件就改变政策。那些非法怀孕的人,还是要自动地去做人流;那些妄图非法怀孕的人,那些破坏计划生育的,都将受到严厉的惩罚!

我也毁了你吧——我岳母一声疯叫,从怀里摸出一把剪刀,捅到了我姑姑大腿上。

姑姑伸手捂住了伤口。血从她的指缝里哗哗地流出来。

几个公社干部扑上去,把我岳母按倒在地,将剪刀从她手中夺出来。

小狮子跪在姑姑身旁,打开药箱,掏出绷带,紧紧地扎住伤口。

公社书记说:快去打电话,叫救护车!

不必!姑姑说。王家嫂子,我为你女儿抽了600cc,现在,你又捅了我一剪子,咱们血债用血还清了。

姑姑一活动,血从绷带里渗出来。

公社书记怒吼着:老太婆,你太不像话了!万主任要有个三长两短,你要负法律责任!

我岳母见我姑姑满腿的血,大概是有点怕了,手拍着土地,又哭嚎起来。

不用怕,王家嫂子,姑姑说,即便我得破伤风死了,也不用你负责。姑姑说:我要感谢你呢,你这一剪刀,让我放下了包袱,坚定了信念。——姑姑对着看热闹的人说——请你们给陈鼻和王胆通风报信,让他们主动到卫生院来找我,否则——姑姑挥动着血手说——她就是钻到死人坟墓里,我也要把她掏出来!

【注释】

俄语谐音:同志。

俄语谐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