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瓦格纳!至今,他的诸神与英雄们让我的肉体已匍匐了五十年。

在德国时,他们带我去听一些新音乐。我说:“你们在制造各种颜色的鸡尾酒,而我带着纯净的冷水就来了。”我的音乐像是融化了的冰。它的律动让你觉察到冻结的开端,在洪亮的篇章中,你能觉察到它起初的沉默。

有人问我,哪个国家和我的作品最有共鸣。我说,英格兰。这片土地没有沙文主义。一次访问演出时,我被移民局一官员认了出来。我见到了沃恩·威廉斯先生;我们用法语交谈,这是除了音乐之外我们唯一共同的语言。一场音乐会之后,我做了个演讲。我说,我在这儿有好多朋友,自然,我希望,也有敌人。在伯恩茅斯,一位学音乐的学生表达了他对我的敬意,然后质朴率直地说他没钱去伦敦听我的第四交响曲。我把手伸进口袋,说:“我给你一个英镑。”

我的交响乐创作比贝多芬的强,我的主题也胜过他。但他生于美酒之乡,我生在一个被酸奶主宰的地方。像我这样的才华,即使说不上是天才,亦非酸奶所能滋养。

战时,建筑师诺德曼给我寄了一个形状像小提琴盒子一样的包裹。那果真是一个小提琴盒子,里面装的却是一只熏羊腿。我写了一曲《弗里多林的愚蠢》寄给他,以表谢忱。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还是个激情洋溢的清唱歌手。我感谢他那美味的小提琴。不久,有人寄了我一盒鳗鱼,我回赠了一曲合唱谱。我暗自思忖,事情完全变了个样。想当初,艺术家有资助人时,他们便能写曲子;只要他们像这样写下去,他们就有饭吃。现在的我,却是先从别人那儿收到吃的,然后写点作品回赠他们。这样就有点乱套了。

迪克托纽斯把我的第四交响曲称为“树皮面包交响曲”,因为在以前,穷人把碾得很细的树皮掺入面粉中。虽然做出来的面包并不怎么好,但是抵御饥饿绰绰有余了。卡利什说第四交响曲大致上表达的是对生活的愠怒与不快。

年轻的时候,我被评论伤害。如今,当我情绪沮丧时,重读那些关于我的作品的讨厌的文字,却极感振奋。我告诉同事:“记住,这世界上从没一个城市给批评家树立雕像。”

在我的葬礼上将会演奏第四交响曲的慢板乐章。我还希望,我下葬时,那只写下了这些音符的手可以攥着一只柠檬。

不,a必定会从我死去的手中拿走那只柠檬,就像她从我活着的手中拿走威士忌酒瓶。但她不会撤销我对“树皮面包交响曲”的吩咐。

振作起来!死亡即将来临。

他们不断地问及我的第八乐章。大师啊,它何时能大功告成?我们何时能出版?就算是开篇的序曲也行啊?您会让k来指挥您的这部作品吗?它为何花费您这么长的时间?为什么鹅不给我们下金蛋了呢?

各位,新的作品或许会有或许不再会有了。我已经花了十年,二十年,都快接近三十年了。过了第三十年或许也毫无进展。或许它将被付之一炬,葬身火海,然后归于沉默。毕竟,万物都是这样终了的。但是各位,请恰当地误解我吧。并不是我选择沉默。是沉默选择了我。

a的命名日。她希望我去采蘑菇。树丛里的龙葵快熟了。唉,这我并不擅长。但是,凭借勤奋、天赋和勇气,我最终还是找到了一颗龙葵。我把它摘了下来,放在鼻子边闻了闻,然后恭恭敬敬把它放进了a的小篮子里。干完了这份工作,我掸了掸袖口的松针回家去了。那之后,我们上演了二重奏。无酒精。

手稿的盛大的判决仪式。我把它们装在洗衣篓里,并且当着a的面,在餐厅里将它们点燃。过了一会儿,她再也看不下去,就愤而离去。我继续这份好差使。最后,终于觉得自己冷静轻松了许多。这真是愉快的一天啊。

时间消逝得没有从前那样快了……是啊,我们凭什么期待生命的最后乐章是一首回旋的快板呢?不过,我们该怎样给它划拍才最适合呢?庄严节拍?很少有人这么幸运。广板演奏——还是有些过于庄重。宽广而热情的?——最后的乐章也许可以那样开端——我的处女作就是这样的。但是,在现实人生中,它不是超级快板,指挥家不会威逼乐队拼命演奏,发出愈来愈大的音响。不,在那最后的乐章中,人生是指挥台上的那个醉汉,是个连自己的音乐都无法辨认的老人,是那个分不清排练与表演的傻子。不如用滑稽调来演绎?不,这种方式我已经用过了。那么还是让它缓慢绵延些,让指挥来做决定吧。毕竟,表达真实的方式不止一种。

今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出去溜达。我站在山坡上向北眺望。“我年少时的鸟儿啊!”我朝苍天放声,“我年少时的鸟儿啊!”我等候着。云烟氤氲,天阴沉沉,但就是这天,鹤群从密密的云层下面飞过。它们靠近了,其中一只突然离开鹤群,径直朝我飞了过来。我张开双臂,欢呼着看着它在我身边慢慢地转了一圈,发出响亮的声音。随后,它回到行列中,继续随着鹤群向南远行。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它们,直到视线一片模糊。我屏息凝神地聆听,直到什么也听不见,然后,一切又归于沉默。

我慢慢走回了家。我站在门口,呼唤柠檬。

布索尼(busoni,1866—1924),意大利钢琴家、作曲家。

斯丹哈默(stenhammar,1871—1927),瑞典作曲家、指挥家和钢琴家。

伊戈尔戳斯特拉文斯基(igorstravinsky,1882—1971),美籍俄国作曲家、指挥家和钢琴家。

古诺(gounod,1818—1893),法国作曲家。

古斯塔夫戳马勒(gustavmahler,1860—1911),奥地利作曲家、指挥家。

恩斯特戳约瑟夫松(ernstjosephson,1851—1906),瑞典画家。

原文为德语,奥地利作曲家小约翰戳斯特劳斯曾作圆舞曲《人只能活一次》。

据说西贝柳斯曾备受酒瘾困扰,以致影响创作。为了自我激励,他每天在日记中标注当日是否“无酒精”。最终,西贝柳斯控制了酒瘾,挽回了健康,在艺术上又有新的创获。

瑞典南部港口城市。

托伊沃戳库拉(toivokuula,1880—1918),芬兰作曲家。

沃恩戳威廉斯(vaughanwilliams,1872—1958),英国作曲家和指挥家。

英格兰西南部城市。

原文为法语。

原文为葡萄牙语“autodafe”,意为“信仰之行动”,原为西班牙或葡萄牙的宗教裁判所当众裁决异教徒、为其忏悔的仪式,随后往往是著名的火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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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结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