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们每天晚上大约十一点的时候总会去那个地方,就如同他们去俱乐部一样。他们是六个或者八个人,而且总是那么几个,他们不是放荡的人,而是正派的商人、政府的年轻人或者其他什么职员;他们喝着查特酒,和那些姑娘们一起大笑着,或者跟大家所敬佩的泰利埃太太恭恭敬敬地谈话。然后,他们会在十二点的时候回家,而那些年轻人有时会待得晚一点。
这是一座小巧、舒适、涂成黄色的房子,坐落在圣艾蒂安教堂后面一条街的角落里;从它的窗户里望去,能看见那个停满正在卸货船只的码头和那一大片盐沼,再往上看,就是圣女山和山上古老灰暗的小教堂了。
泰利埃太太来自厄尔州一个受人尊敬的自耕农家庭,就像她会成为一个女帽商贩或者裁缝一样,她接受了妓馆。在大城市里,这种偏见是如此强烈和根深蒂固,然而在诺曼底的农村里却不存在。那里的农民会说:“这是个好买卖。”于是他就会让自己的女儿去经营一家这种性质的机构,俨然是派她去管理一所女子寄宿学校一样。
这家店从前是属于泰利埃太太一个年老的舅舅的,她是通过继承得到的。泰利埃先生和太太原是伊夫洛附近一家小客店的老板,他们认为在费康做生意更有利可图,就立刻卖掉了他们的房子;然后,他们在一个晴朗的上午到了费康,接管了这个因为无人管理而陷入困境的生意。他们在每个方面都是圆通的人,很快就让他们的店员和邻居喜欢上他们了。
两年后,泰利埃先生死于中风,因为这个新职业让他无所事事,没有任何运动,这样他慢慢变得异乎寻常的肥胖,这让他的健康严重受损。自从泰利埃太太变成寡妇以来,店里所有的常客都非常想得到她,但是别人说,她本人是绝对贞洁的,甚至店里的姑娘们也没有发现任何对她不利的事情。
她高大、丰腴、和蔼。她住在这间百叶窗几乎从来不开的昏暗房间里,肤色也变得苍白了,就像涂过漆似的发着光。她的刘海是由卷曲的假发构成的,这让她看起来显得年轻些,不过这也与她成熟的身材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她总是脸带微笑,高高兴兴,喜欢开玩笑,但是她仍保留着一丝矜持,并没有因为她的职业而过分放纵自己。那些粗疏的言语总是让她反感;当那些年轻人恶劣地用难听的名字称呼她的妓馆时,她会勃然大怒。总而言之,她有着高尚的思想,尽管她把她的姑娘们当做朋友看待,但是她老是说她和她们不是一路货色。
有时候,在整个星期中,她会租一辆马车,然后带一些姑娘去郊区,在小河边的草地上尽情玩乐。她们就像一帮逃学的女孩那样,比赛奔跑和玩小孩子的游戏。大家坐在草地上吃冷食,喝苹果汁,直到晚上的时候才带着一种怡人的疲倦回家,在马车里,她们亲吻着泰利埃太太,就像亲吻她们极为善良、随和的好母亲一样。
这座房子有两个出口。在角儿上是一家酒吧,在晚上的时候,经常有小市民和海员来光顾。她有两个姑娘在弗雷德里克的帮助下专门负责伺候这里的顾客,弗雷德里克是一个身材低矮、头发浅黄的小伙子,强健得像牛一般。她们在顾客面前那些摇晃不定的大理石桌子上放着许多半瓶的葡萄酒和一壶壶的啤酒,然后极力劝诱这些男人去喝。
其他三个姑娘——她们总共有五个人——形成了一种贵族阶级,专门侍候楼上的顾客,除非她们被点名下楼或者楼上没有顾客,她们才会下来。
朱庇特沙龙是当地有钱人聚会的地方,墙上糊着蓝色的墙纸,还有一副巨大的绘画,画面上是丽达和天鹅。房间有一条旋转梯子,楼梯底有一扇临街的小门,门上有一个装了铁丝网的壁洞,里面彻夜点着一盏灯,这种东西依然能在某些城镇里看到,圣坛圣像的脚底部。
这座房子陈旧而潮湿,闻起来有股淡淡的发霉的味道。有时候,在走廊里也能闻到古龙香水的气味,有时楼下的门半开着,传来那些坐着喝酒的家伙们发出的嘈杂欢叫声,这让楼上的先生们感到十分扫兴。
泰利埃太太对待她的顾客非常友好,她从来不离开屋子,对城里发生的事情也很感兴趣,而他们则不断告诉她所有的消息。她严肃的谈话可以改变三个喋喋不休的女人的闲聊;那些每天晚上都来陪着妓女们喝一杯的胖子任凭自己放荡不羁,可是泰利埃一发言,他们就停止说那些下流的笑话了。
楼上的姑娘们,也就是那三个贵妇人,分别是费尔南德、拉斐尔和外号“驽马”的罗莎。因为人员有限,所以泰利埃太太尽量让每一个人都成为典范,一种女性类型的缩影,以便任何顾客都能够找到尽可能符合自己心意的对象。
费尔南德代表白皮肤金发碧眼的美人,她又高又肥,行动懒散;是个乡下姑娘,一脸无法消除的雀斑,一头简短的、淡得几乎没有颜色的、丝束一样的头发,就像裁减过的亚麻,几乎不能盖住她的脑袋。
拉斐尔,来自马赛,扮演着必不可少的犹太美女的角色,她身材比较瘦,颧骨很高,脸上涂着胭脂,黑色的头发上涂着润发油,在额头上卷曲着。她的眼睛本来应该是美的,如果右边那一只没有白翳的话。她的鹰钩鼻子压着方正的颚骨,那儿装了两颗假的上颌牙,和其他坏牙的颜色形成明显对比。
罗莎有点滚圆发胖,差不多全身都是如此,她的腿很短,从早到晚用刺耳的声音轮流唱着伤风败俗或者伤感的歌,或者说些愚蠢的、没完没了的故事,只有吃饭的时候才会停下来,或者为了聊天而不吃饭;她从来不会安静下来,活跃得像只松鼠一样,尽管她脂肪过多而且腿脚很短;她的笑声就像连绵不断的尖锐刺耳的瀑布,到处不停地响着,在卧室,在阁楼,在酒馆,每一个地方,无处不在。
楼下的两个姑娘,一个是路易丝,绰号“老母鸡”,另一个是弗洛拉,因为她走路一瘸一拐,人称“跷跷板”,前者总是系着一条三色腰带,穿得就像自由女神一样,而另一个打扮得像个西班牙女郎,她在自己红色的头发里挂着一串铜币,随着她一高一低的步伐叮当直响,她们看起来就像狂欢节上穿着古怪的厨师似的。她们如同其他所有下层社会的女人一样,通常看来既不更丑,也不更美。她们看起来就像小旅馆的女仆,人们通常叫她们“两个水泵”。
这五个女人之间既相互嫉妒,又平安无事,这要感谢泰利埃太太善于调解的智慧和她始终如一的好脾气,所以她们几乎很少惹麻烦。
在这座小城市里,只有一个妓馆,因此门庭若市。泰利埃太太早已经把店面装修得非常体面,她对所有人都是如此和蔼和感激,她厚道的心地是众所周知的,所以人们对她抱着某种尊敬的念头。那些老主顾在她身上花钱,在她对他们表现得尤其热情时,他们就会很高兴。当他们白天遇见的时候,就会说,“今天晚上,你知道在什么地方。”就像人们说“在俱乐部,晚饭后”。总而言之,泰利埃太太的屋子是个好地方,大家极少错过每天在那儿的约会。
五月底的一个晚上,第一个来到的客人布兰先生——木材商和前任市长——发现那扇门紧闭着。格栅后面的灯已经熄灭了;屋子里没有一点动静,一切看起来都像是死了一样。他敲门了,开始是轻轻地,然后就用力了,然而没有人应门。于是他沿着街道慢慢走着,当他走到市场的时候,碰见了军火商杜韦尔先生,他也是到相同的地方的,于是他们一起往回走了,但是没有取得任何进展。但是,附近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于是他们绕着房子走了一圈,看见许多英国和法国水手正在挥动着拳头不停地撞击着这间酒吧已经关上的门窗。
这两个商人立刻准备逃走;但是一声轻轻的“喂”让他们停下来了;原来是腌鱼商都仑伏先生,他在认出他们之后想引起他们的注意。他们把所发生的事情告诉了他,他显得更加烦躁,因为他已经结婚了,并且还有孩子,所以只有每个星期六才能来。那是他固定的夜晚,现在他一周消遣的机会被剥夺了。
这三个人一直走到码头,在路上他们碰到了年轻的菲利普先生,他是一个银行家的儿子,泰利埃妓馆的老客人了,还遇见了潘佩斯先生,他是一个税收员。于是他们全体又从犹太人街走回去,去做最后一次尝试。但是那群愤怒的水手还在包围着这间房子,对着门窗扔石头,同时不停地大叫着;于是这五个楼上的客人尽快地离开了,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
不久,他们撞见了保险公司代理人杜普伊先生,接着又遇见了商业法庭审判员华斯先生。他们开始了长时间的散步,首先来到防浪堤上,他们在花岗岩护墙上坐成一排,看着不断上升的潮水。这几个散步者待了一会儿后,都仑伏先生说道:
“这真是太让人扫兴了。”
“确实是。”潘佩斯先生接着说。然后,他们又开始散步了。
在经过靠山边的街道后,他们就从盐田上的木桥走回来,经过铁路附近,再次回到了市场,这时,收税员潘佩斯先生和腌鱼商都仑伏先生突然为一种食用蘑菇争论起来,因为他们中间有一个人声称已经在附近地区发现了这种东西。因为无事可做,他们都已经发火了,要不是其他人调解的话,他们很可能已经动起手来,所以潘佩斯先生一气之下离开了;然而很快另外一个争吵又在前任市长布兰先生和保险公司代理人杜普伊先生之间发生了,他们在争论收税员的薪水和他能够创造的财源,两个人随意对骂着。这时,突然响起一阵暴风骤雨般可怕的叫嚷声,原来是那群在关着门的房子外面等得不耐烦的水手,他们来到广场上了。他们臂挽着臂一对一对地走着,形成了一个长长的队伍,并且大声吼叫着。
那些市民躲在一个门道里面,那群叫喊的人朝着修道院的方向消失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还能听到他们的喧哗声,就像暴风雨在远处逐渐减弱了,然后又恢复了沉寂。布兰先生和杜普伊先生两人仍然生着对方的气,没有期望对方道别就朝各自的方向走了。
剩下的四个人又出发了,并且本能地朝着泰利埃妓馆走去。店门依然是关着的,静寂无声,无法进去。一个安静却固执的醉汉,还在不停地敲着楼下的门,随后停下来,低声叫着。然而他发现没有人回答他,于是他坐到门阶上,等待事情的进展。
这帮人正要准备退下来,这时那帮吵闹的水手又在街道的另一边出现了。法国水手们吼叫着《马赛曲》,而英国水手们叫着《统治大不列颠》。这时他们都靠着墙东倒西歪,然后这帮喝得醉醺醺的家伙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两国的水手在那儿打斗起来,争斗过程中,一个英国人的胳膊被打断了,一个法国人的鼻子也被打裂了。那个在门外边等着的醉汉,这时就像醉鬼或者孩子着急的时候那样哭了起来。然后,他们也都散了。
这个嘈杂的城镇逐渐平静下来;不过,远处各个地方不时传来人说话的声音,然后又消失在远方了。
只有一个人还在转来转去,就是腌鱼商都仑伏先生,他因为要等到下个星期六而感到很烦恼;他希望事情出现转机,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不过他对警察部门认可并监管这种公共场所,却任凭他们这样关门而感到愤怒。
他又转回去了,并且仔细查看着墙壁,试图发现某些原因。他在百叶窗上看见贴着一张告示。他划燃了一枝火柴,然后他读着下面这几个扭扭歪歪的大字:“由于坚信礼,关门。”
因为他很明白再等下去也是没用的,于是他就离开了。只剩下那个醉汉躺在人行道上,在那扇恕不招待的门外面酣睡着。
第二天,所有的老主顾,一个接着一个来找原因,他们在胳膊下面夹些报纸,假装镇定地走过这条街,并且都偷偷摸摸地看一眼这张神秘的告示:“由于坚信礼,关门。”
二
泰利埃太太有一个在老家做木匠的兄弟,他住在厄尔州的维维尔村。当她还在伊夫洛开小客店的时候,曾经担当了她兄弟女儿的教母,她给孩子取的教名是康斯坦丝——康斯坦丝·瑞尉,瑞尉是她父亲一边的姓氏。这个木匠知道他的姐姐境况不错,一直没有忘记她,然而他们不能经常见面,他们都因为职业原因得待在家里,而且他们离得很远。但是因为他的女儿已经十二岁了,并且就要被施坚信礼,所以他抓住这个机会,写信告诉他的姐姐回来,参加这场仪式。他们年老的父亲早已经死了,因此她不太好拒绝她的教女,她接受了邀请。她的兄弟名叫约瑟夫,一心指望借助这种方式能引起他姐姐的关心,她会被诱导立下的遗嘱对这个女孩有利,因为她自己是没有子女的。
他姐姐的职业丝毫没有让他产生任何顾虑,并且,在当地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当他们谈到她的时候,只是说:“泰利埃太太现在住在费康。”这话的意思就是她是靠自己的私人收入生活的。从费康到维维尔村,至少有二十法里路;在路上走二十法里的路,在一个农民看来,那可是一段长距离旅行,就如同城里人横渡大海一样。维维尔村的人们最远也只到鲁昂市,从来不会再远了,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吸引费康的居民去一个在平原中央只有五百户人家的维维尔村,而且还在另外一个州。无论如何,他们对她的生意是一点都不知道的。
但是,坚信礼就快到了,泰利埃太太感到相当难堪。她没有可以帮她照看生意的人,所以即使离开自己房子一天,她也完全放心不下;因为楼上和楼下的姑娘们的敌对必然会爆发;此外,毫无疑问,弗雷德里克会喝醉酒,如果喝醉了,他会仅仅为一句话就打任何人。然而,最后她决定带上所有人,除了那个男人,她给他放了假,直到第三天。
当她为此询问她的兄弟时,他一点儿也不反对,而且承诺为她们全体提供一晚上的住宿。就这样星期六早上八点钟,泰利埃太太和她的同伴们一起搭乘了一辆快车的二等车厢。
一直到柏兹威尔,她们都是单独的,因此她们就像喜鹊一样嘁嘁喳喳说个不停。在那个站台上来了一对夫妇。那个男的是一个老农夫,穿着一件蓝色上衣,领子已经发皱了,宽大的袖子在腕部扎得紧紧的,上面绣着白色的刺绣做装饰;戴着一顶破旧的长绒毛高顶礼帽,一只手里握着一柄绿色的大雨伞,另一只手挽着一只大篮子,里面三只惊慌的鸭子正探头探脑。女的僵硬地坐在那里,一身农民的打扮,脸长得像母鸡一样,鼻子尖得像鸡喙。她坐在她丈夫的对面一动不动,因为她发现自己处在这样一个漂亮的群体中,所以感到震惊。
车厢里确实有一排夺目的色彩。泰利埃太太从头到脚穿的都是蓝色的缎子,披着一条耀眼的红色法国仿制山羊绒围巾。费尔南德裹在一条苏格兰式连衣裙里喘着气,她请同伴们尽可能地把她的紧身胸衣系紧,所以迫使她那丰满的胸部抬高了,于是不断地上上下下地晃动着。
拉斐尔戴着一顶翎毛帽子,结果看起来像是一只鸟窝,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缀着金色的饰片,这种东方人的装束的确和她的犹太人脸相搭配。罗莎穿着一件荷叶宽边的粉红色裙子,如同一个非常肥胖的孩子、一个极为肥胖的侏儒;至于“两个水泵”,看起来她们的服装好像都是从复辟时期的旧绣花窗帘剪裁出来的。
车厢里一来了其他人,这些妇人们就马上假装正经了,并且开始谈起许多能抬高她们身价的话题来。但是在鄱培克车站,上来一个蓄着浅色胡子的先生,他戴着两三个戒指和一条金链子,在自己座位顶上的行李架上放了好几个用油布包的包裹。他看起来有些滑稽,像一个好心肠的家伙。
“这几位太太是转移阵地吗?”他说道,这个问题让她们全都感到非常尴尬。然而泰利埃太太迅速恢复了镇定,于是为了保全她们全体的面子,她尖锐地说:
“我想你可以试着懂礼貌!”
他辩解道:“请您原谅,我本来想说你们是女修道院的。”
她找不到什么话可以反驳的,或者可能是认为她已经说得够多了,于是她庄重地点了下头,就闭紧了嘴唇。
这时,坐在罗莎和乡下老头中间的这位先生,开始故意对着那三只从篮子里面伸出脑袋的鸭子挤眉弄眼了;随后,当他觉得自己已经引起了别人注意的时候,就开始动手去摸那些鸭子的喙,同时对它们说些可笑的话来让别人发笑。
“我们离开了我们的小池塘!嘎嘎!嘎嘎!为的是去认识小炙叉!嘎嘎!嘎嘎!”
这些可怜的动物都扭回自己的脖子,避开他的抚摸,不顾一切地想逃出这个藤制的监狱;然后突然,全部同时进出一阵非常悲伤和绝望的嘎嘎声。那些女人们哄堂大笑。她们向前俯着身子,相互推挤着,以便可以看得更清楚些。大家对这些鸭子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而那位先生也加倍使出了他的聪明和幽默的手段。罗莎也加入了,她弯腰越过邻座旅客的脚,去亲吻这三个动物的脑袋。然后马上所有的姑娘都要依次来吻它们了;于是那位先生就让她们坐在自己的膝盖上,上下颠着她们,紧紧握住她们的胳膊。那两个农民甚至比他们的家禽更加惊愕了,他们像痴呆了似的瞪着眼睛一动不动,他们那衰老和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一丝微笑,也没有一点抽动。
于是这位先生——他是位旅行推销员,开玩笑似的为这些女士拿些袜吊,然后他取下一个包裹,打开它。包裹里面有很多吊带袜。这些袜子都是用丝绸做的,有蓝色、粉红色、红色、紫罗兰色和淡紫色,搭扣是用一副相互扣紧的镀金爱神形状的扣子。这些姑娘们都高兴得惊呼起来,随后都仔细看着它们,那种神情就是所有女人在挑选服装时自然而严肃的表情。她们相互使着眼色或者低声询问着,也以同样的方式答复着。泰利埃太太爱不释手地拿着一双橙色的吊带袜,这一双比其余的要宽些,也更加耀眼些;这确实是为这样的老板娘量身定做的。
这位先生等着,因为他有个主意。
“快点儿,我的小猫咪们,”他说道,“你们应当试试它们。”
于是刮起了一阵惊叫的声音,然后她们用腿紧紧地绷住了裙子,但是他却平静地等待时机,说道:“好吧,如果各位不想试的话,我就把它们包起来了。”
随后又狡猾地补充说:“谁要是试穿的话,我可以送给她任意一副这样的袜子。”
可是她们都不愿意,神情庄重地直直地坐着。然而“两个水泵”看起来是如此扫兴,于是他再次重申了他的提议。弗洛拉明显犹豫不决。他催促道:“来吧,亲爱的,拿出点胆量来!瞧瞧这双淡紫色的,非常搭配你的衣服。”
这一来,她决定试了。于是,她撩起了自己的裙子,露出了两条勉强箍在粗糙袜子里面像挤奶妇女一样的粗腿。那位旅行推销员弯下身子,把吊袜带系紧。等他全都做完之后,他就送掉了这双淡紫色的袜子,又问:“下一个是谁?”
“我!我!”大家立刻叫起来,他先从罗莎开始了,因为她露出来的部分简直不成形,那么滚圆,看不见踝骨,正是拉斐尔过去经常说的“香肠腿”。费尔南德身上那两根健壮的柱子让这推销员目骇神移,她是受着了他的赞美的。至于犹太美人那双枯瘦胫骨就没有多少成绩了。路易丝闹着玩儿,把裙子罩在这位先生的脑袋上,于是,泰利埃为了制止这种不成体统的恶作剧,只好来干涉了。
最后是泰利埃,她伸出了自己的腿,一条漂亮、健壮的诺曼底腿,那位推销员又惊又喜,他优雅脱帽向那条已征服他的腿肚子致礼,俨然一个真正的法国骑士。
那两个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的乡下人,坐在角落里用一只眼睛斜视着;他们看起来呆若木鸡,以至于这个留着浅色胡子的男人站起来对着他们的鼻子发出“咕……咕……咯……咕”的声音,这又引起了另外一阵狂欢的风暴。
这两个老年人带着他们的篮子、鸭子和雨伞在木德乡下车了;接着他们听到那个女人一边走一边对她的丈夫说道:“她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准是去巴黎那个受诅咒的地方。”
这个滑稽的旅行推销员闹得太粗俗了,以至于泰利埃太太不得不尖锐地呵斥他,让他放尊重些,后来他在鲁昂下了车。她说教似的补充道:“这件事告诉我们,不要和初次见面的人说话。”
走到瓦塞尔,她们换了车,然后在一个稍远一点的小站下了车,约瑟夫·瑞尉先生正驾着一辆套着一匹白马并且摆满椅子的大车在那儿等着。
这位木匠彬彬有礼地吻过了每位女士,然后帮助她们爬上了车子。三个坐在靠后的椅子上;拉斐尔、泰利埃太太和他的兄弟坐在前面的椅子上;而罗莎没有座位,她只好尽可能让自己舒服地坐在高大的费尔南德的膝头上;随后,大家起程了。
但是,这匹马走得忽快忽慢,车子晃动得厉害,椅子都开始跳起舞来,把旅客们抛起来,东倒西歪,他们好像木偶一样跳着舞,她们大声尖叫着,脸扭曲得可怕。她们紧紧抓住车的边沿,她们的帽子要么滑到背后,要么盖着脸,要么耷拉在肩膀上。这匹白马继续跑着,它伸长了脖子,挺着它那光秃秃的像老鼠一样的尾巴。约瑟夫·瑞尉一条腿伸在车辕上,另一条腿蜷在身子下面,双肘高高地举起,不断地发出一种咯咯的声音,这让那匹马竖起了耳朵,加快了脚步。
绿色的郊野在大路的两边延伸开了。到处都是开着花的油菜,形成了一片辽阔的黄色波浪,从中散发出一种强烈的、沁人心脾的和被轻风带到远处的芳香气味。在那些黑麦丛中,许多矢车菊露出了它们蓝色的小花朵儿,这些女人们都想去采摘,但是瑞尉先生却不肯停车。不时出现一整片浇着鲜血的田野,原来那是稠密的罂粟花。那辆马车奔跑在野花烂漫的田野上,好像装满了更加艳丽的花朵,马车一会儿消失在农场后面的树林里,一会儿又出现并穿行在被红色或者蓝色点缀的黄黄绿绿的庄稼丛里。
在他们赶到木匠家门口的时候,时钟已经敲一点钟了。女人们都已经累得精疲力竭,而且饿得脸色苍白,自从她们动身以来一直什么东西都没吃。瑞尉太太连忙跑出来接待,扶着她们一个接着一个下了车,等她们一到地上就来亲吻她们;她好像永远不会厌倦亲吻她的大姑姐,显然她想巴结她。大家在木匠的工作坊里吃了午饭,这里已经为明天的宴会而清理干净了。
主食是煎蛋卷,然后是煮猪肠,在上面浇一些纯正的烈性苹果酒,大家感到非常高兴。瑞尉手中拿着一只酒杯和大家喝酒,而他的妻子负责烹饪,并且招待他们,上菜、撤菜,并低声询问每一个人是否都吃好了。大量木板靠墙站着,一堆堆刨片已经被扫到角落里,它们发出一种新刨木头的味道,一种木匠坊的味道,是那种浸入肺里的树脂香味。
大家都想见见那个女孩子,但是她已经去教堂了,直到傍晚以后才能回来。于是,她们出门在乡村散步去了。
这是一个很小的村庄,一条大路从中间穿过,这也是唯一的街道。每一边大约有十座房子,住的都是屠夫、杂货商、木匠、客栈老板、鞋匠和面包师。教堂坐落在街道的尽头,被一个小小的公墓包围着;四棵长在门廊外面高大的欧椴树完全把教堂遮起来了。教堂是用燧石砌成的,没有任何特别的风格,有一个石板瓦屋顶塔楼。走过教堂就是开阔的田野了,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树丛,里面藏着一些农庄。
瑞尉出于礼貌,尽管穿着工作服,却挽着他姐姐的胳膊,郑重其事地陪她散步。他妻子完全被拉斐尔那金光闪闪的裙袍折服了,她走在拉斐尔和费尔南德中间,矮胖的罗莎和路易丝,还有疲倦不堪、走路一瘸一拐的“跷跷板”弗洛拉在后面小跑着。
当地的居民都站到门口来看,孩子们停止了嬉戏,每扇窗户的窗帘都拉起来了,里面露出一顶女性的帽子:一个拄着拐杖而且几乎失明的老太太,如同对着一列宗教游行队似的在胸前画着十字架。所有人长时间盯着这些从城里来的漂亮妇人,她们都是来参加约瑟夫·瑞尉女儿的坚信礼的,这让他们对木匠都刮目相看了。
当经过教堂的时候,她们听见了孩子们的歌声。一群幼小尖锐的嗓子正在唱一首圣歌,但是泰利埃太太不让她们进去,以免打搅那些小天使们。
在散步的同时,约瑟夫·瑞尉介绍了当地主要的农场主,谈论了土地的收成和牛羊的产量,然后他带着这帮女人回家了,并安排她们在屋子里住下,因为房子很小,她们不得不两人住一个房间。
这一回,瑞尉要睡在工作坊的刨花上面;他妻子和他的姐姐共享一张床,费尔南德和拉斐尔被安排在隔壁的房间,路易丝和弗洛拉要在厨房的地板上铺上褥垫睡觉,罗莎一个人住在楼梯上面那间漆黑的小屋子里,旁边是阁楼,是为那个接受坚信礼的女孩准备的。
当这个小女孩回家的时候,她被无数的亲吻弄得不知所措了;所有的女人都想抚摸她,这种发泄温柔的需要是出于职业的习惯,那已经让她们在火车车厢里吻过鸭子了。她们每个人轮流把她抱坐在膝盖上,轻轻地抚弄着她那柔软、浅色的头发;情不自禁地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这个善良而笃信宗教的女孩,默默地忍受着这一切。
一天下来,每个人都疲惫不堪,所以吃完晚饭后,大家很快就休息了。乡间那种完全的寂静笼罩了整个村庄,几乎是一种虔诚的寂静。这些习惯了妓馆喧闹夜晚的姑娘们对睡熟的乡村这种绝对宁静感到相当压抑,她们哆嗦着,然而并不是因为寒冷,这些轻微的颤抖来自她们逐渐变得不安和杂乱的内心所导致的孤寂。她们一到床上,就两个两个互相用胳膊紧抱着对方,好像在保护自己,抵御来自大地静谧而深沉睡眠的侵袭。但是罗莎独自一人躺在那间小黑屋里,她感到一种模糊而痛苦的感情抓住了她。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这时她听见脑袋旁边的隔板后面有一阵像是孩子在哭泣的微弱呜咽声。她害怕了,叫了出来,然后有一道隐隐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答应着。原来是那个小女孩,她一向睡在她母亲的房间里,在那间狭小的阁楼里她感到很害怕。
罗莎喜出望外,轻轻地从床上爬起来免得惊醒了其他人,然后去接那个孩子。她把她带到自己热烘烘的床上,把她抱在自己胸前亲吻她,对她显得过分夸张的温柔,最后她逐渐静下来睡着了。直到第二天早晨,这个接受坚信礼的女孩一直把她的脑袋紧贴着罗莎的胸部睡觉。
在凌晨五点钟,那座小教堂的祈祷钟响了,吵醒了这些女人,通常情况下,她们整个上午都在睡觉。村民们早已起床了,妇女们走家串户地忙碌着,小心翼翼地抱着硬挺的短连衣裙,或者拿着一些在中部系着金线流苏丝带并有握槽的长蜡烛。太阳早已在湛蓝的天空中升得老高,而地平线上还残留着一抹淡红,像是朝霞留下来的痕迹。很多家鸡正围着屋外走动;时而有一只胸脯发亮的黑公鸡,高高地翘着它带红色鸡冠的头,拍打着翅膀,然后仰天高叫,引得其他公鸡也随着叫起来。各种各样的马车从附近的教区赶来了,停在不同的房屋外。从车上下来许多高大的诺曼底女人,她们穿着黑色的衣服,胸前搭着一块用一个已经上百年历史的银质胸针扣住的方巾。男子们穿着崭新的双排扣长礼服或者旧的绿色燕尾服,外面都披着罩衫。
当马匹都被牵到马房后,沿着大路两边排成了两列农村运输工具:运货马车、篷式马车、两轮轻便马车、四轮轻便马车,都是不同年代和不同外形的,这些车子有的向前倒着,车辕着地;有的车子向后倒地,车辕朝天。
木匠的家里忙碌得像一个蜂窝。那些女人们只穿着短衣和衬裙,正忙着给孩子穿衣服,她们又稀又短的头发披在背后,看上去好像已经褪色磨损了。那个女孩子站在桌子上面一动不动,而泰利埃太太正指挥她的“营队”的行动。大家替她洗脸、做头发、穿衣服,然后用大量的别针整理了她衣服上的裙褶,又收紧了她那过于肥胖的腰身。当这个女孩准备妥当后,她们告诉她坐下来别动,然后那些女人们急忙离开去打扮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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