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农场女佣的故事

这样一来,他仓促地说:“哦,就是和我结婚,说真的!”

她突然站起来,但是又倒在椅子上,好像受到攻击一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个遭受重大不幸的人那样。最后农场主有些不耐烦了,他说道:“得了!你还想要些什么?”

她惊慌地看着他;然后,突然眼泪涌到眼眶里了,她哽咽着说了两遍:“我不能,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他问道,“快点儿,别傻了;我让你考虑到明天为止。”

然后他匆匆离开了房间,非常高兴已经做完了这件让他感到十分为难的事,他也非常肯定第二天早晨她就会接受求婚,这是她从来没有预想到的,对自己来说也是一笔好买卖,因为这样一来,这个女人给他带来的利益肯定比假设她有本地最好的嫁妆还要多。另外也不需要对他们之间地位不相配而有任何顾虑,因为在乡下,每个人几乎都是平等的:农场主和他的工人们一起劳动,工人们也经常会变成主人,还有那些女仆也时常成为农场的女主人,而不需要在他们的生活或者习惯上做任何改变。

那天晚上,露斯没有睡。她倒在自己的床上,异常疲惫,甚至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被惊得发呆,精神依然十分迟钝,仅仅知道自己还有一个身子,她完全不能够集中她的思路。然而,就在这时,她记起了刚才发生的一些事,随后想到可能发生的变化,她害怕起来。她变得越发恐惧起来,每一次厨房里那座大钟报时的时候,她都要由于突然悲痛而大汗淋漓。她变得迷茫起来,噩梦接踵而至,蜡烛也熄灭了。这时,她开始想象某一个坏人对她下诅咒,就像乡下人经常想象的那样,她极力想逃走,以躲开即将降临的厄运,就像一条顺风而逃的小船那样。一只猫头鹰咕咕叫了起来,露斯哆嗦了一下子,坐了起来,伸手摸着自己的脸、头发和全身各处;接着她走下楼,就像在梦游一样。当她走到院子的时候,她蹲了下来,以便不让任何游荡的流氓看见自己。正在下落的月亮在田野里投下明亮的光线。她并没有打开门而是翻过栅栏,一到了外面就飞快地跑了起来。她用一种伶俐轻松的脚步向前小跑着,并且不自觉地大声尖叫起来。她那条长长的影子一直陪着她,有些夜间活动的鸟不时地飞过她的头顶,那些农家院子的狗听见她经过的时候都吠了起来,有一条甚至跳进了沟里,并且在她后面追赶着想去咬她,但是她转过身来,发出一声恐怖的叫声,吓得那只狗跑了回去,在狗窝里哆嗦着然后不声不响了。

星星逐渐暗了下来,鸟儿也开始鸣叫起来,已经是黎明了。偶尔,一窝野兔子大大小小全在一块地里嬉戏,但是,到了这个发狂跑着的女人如同一个疯癫了的田猎女神狄安娜一般赶到近边的时候,这群畏怯的动物就逃散开了;几只小兔子和兔妈妈在一条田沟里消失了,兔爸爸撑起几条腿儿跳着,有时候,它那条带着两只竖起的大耳朵而跳跃的影子,掠过那片将要消失的月光——这时候,月亮落到了世界的尽头,用她那片斜射的光照着这片平原,如同一盏搁在地平线上的庞大的灯笼。

星星,都在天空的深远之处消失了,几只鸟嘁嘁喳喳地叫着;天快亮了。这个女孩已经疲惫不堪,喘着粗气;当红日刺破了那紫色的天空升起来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因为她那肿胀的脚已经不能再走远了,但是她看见远处有个池塘,一个很大的池塘,里面静止不动的水在晓日的映照下好像血一样,她用一只手按住,心口,缓慢地一瘸一拐走过去,想把她的双脚浸到里面。她在一片草丛上坐下来,脱下那双满是尘土的重重的靴子,褪下长袜,然后把她的双腿伸进那片平静但偶尔冒着泡泡的水里。

一种怡人的凉爽传遍她的全身,当她呆呆地看着这个深水塘的时候,突然感到头昏眼花,非常渴望自己投进水里。在那里她所有的痛苦都可以结束了,永远结束了。她不再挂念自己的孩子;她只想安宁,彻底的休息,长眠不醒。于是她站起来,举起两只胳膊,接着向前走了两步。水已经淹到她的大腿了,正当她想投进去的时候,脚踝突然有种刺痛感,这让她向后跳了跳,接着她失声大叫起来,因为从脚指头一直到膝盖,好些乌黑的长条蚂蟥正吸着她的鲜血,都浑身胀得饱饱的,紧紧贴着她的肌肉。她不敢碰它们,并且因为恐惧而大喊大叫。她失望的叫喊声引来一个驾车在远处经过的乡下人。他一条一条揭去了那些蚂蟥,用了些青草压住那些伤口,并用他的马车把这个女孩送到她主人的农场。

她在床上躺了两个星期,后来,在她第一次起床的那天早晨,她正在门外坐着的时候,那个农场主突然走过来站在她跟前。

“喂!”他说,“我想那件事就这样定下来了,是不是?”

她最初没有回答,随后,因为他始终站在那里,用他那尖锐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她,她才吃力地说:“不行,主人,我不能。”他立刻大怒起来:

“你不能,姑娘,你不能?我想知道为什么这样?”

她开始哭了,然后又说了一遍:“我不能。”

他凝视着她,接着劈头盖脸地对她大叫道:“那么我猜你已经有了情人?”

她羞愧得发抖了,回答道:“或许是这样的。”

这个男人脸红得像罂粟花一样了,他气得结结巴巴地说:“哈!那么你承认这件事了,你这个荡妇!那么那个家伙究竟是谁?我猜是某个一文不值、饿得半死、穿的破破烂烂、肮脏的、露宿街头的家伙?他是谁,你说!”后来,她什么也没有回答,他又说:“啊!那么你不愿意告诉我啦,那我来告诉你,是让·波特禹?”

她大叫道:“不,不是他。”

“那么就是皮埃尔·马丁?”

“噢!不是!主人。”

后来他愤怒地数尽了附近一带所有的年轻家伙,而她则否认他已经偶然提到的那个正确的,并且不时地用她蓝色围裙的一角擦着眼睛。但是他依然用他那种粗鲁的顽强态度试图找出来,可以说,他是抓住她的心而去发现她的秘密,就像一条小猎狗抓一个洞是为了得到里面的猎物一样。然而,他忽然大声叫起来了:“天哪!是雅克!那个去年还在这儿的人。他们过去常说你们总是在一起聊天,还有你们已经准备结婚了。”

露斯急得透不过气来,脸色变得绯红,她的眼泪突然不流了,在她脸颊上干了,好像滴在滚烫铁板上的水珠一样。她高声嚷道:“不,不是他,不是他!”

“是真的吗?”这个狡猾的乡下人问道,他已经猜到了部分事实。

她急促地回答道:“我发誓不是他,我向您发誓……”她正思索着用什么去发誓,因为她不敢引证那些神圣的东西。他打断她的话:“至少,他过去经常在角落里跟着你跑,并且每次吃饭的时候他的眼睛简直要吞掉你,你究竟给过他承诺没有,嗯?”这一次,她直直地看着她的主人:

“没有,从来没有,从来没有,我庄重地向您发誓:倘若他今天来这儿并要求我嫁给他的话,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她说话时带着的那种诚挚的神情又让这位农场主犹豫起来。然后他好像自言自语地接着说:“那么,什么事?你并没有遇过一件像他们说的那种不幸,否则别人是知道的。既然没有什么重要原因,没有女佣会由于那个原因拒绝她的主人的。不管怎样,背后肯定有些事情。”

她什么也不能说,她没有勇气说出来。他又问她:“你不愿意?”

她叹了口气:“我不能,主人。”接着她就踮起脚走了。

她以为她已经完全摆脱了他,这一天剩余的时间差不多是平静度过的,但是她也感到筋疲力尽,好像代替了那匹老白马的位置,整天被人赶着摇着打谷机。她尽可能早地上床了,并且立即就睡着了。

然而,在半夜的时候,两只在她床上摸索的手弄醒了她。她吓得发起抖来,但是当他对她说话的时候,她马上就辨认出了主人的声音,“别害怕,露斯,我来是和你说话的。”

开始,她有些吃惊,不过当他对她放肆起来的时候,她就明白他的意思了,于是她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因为她在黑暗中感到非常孤独,醒后仍然很迟钝,而且完全没有保护,还有这个男人站得很近。她当然不同意;但是她反抗得不坚决,她所反抗的是那种在简单天性里永远强烈的本能,而让她做不彻底保护的却是那种属于迟钝软弱的民族的犹豫意志。为着躲避农场主主动献过来的殷勤,她一会儿把头扭向墙,一会儿又扭向房里,但是因为劳累她已经没力气了,而他被那种举动弄得极其兴奋,变得野蛮起来,用一个突然行动揭掉了她的被盖。这时候她感到再也不能抵抗了。遵从一种驼鸟式的羞耻心,她举起双手遮住了自己的脸,并且不再自卫了。

田庄的主人在她身边过了一夜。第二天夜间又重新过来,以后每天都如此了。

他们就像一对夫妻一样住在一起,后来一天早上,他对她说:“我已经预告了婚事,下个月我们就结婚。”

她没有回答。她能说些什么呢?她不反对。她能做些什么呢?

她嫁给了他。她感到自己掉在一个摸不着边的窟窿里,永远也出不来了,并且各种各样的不幸始终悬在她的头顶上,就像一些巨大的岩石那样一有机会就会落下来。她丈夫给她的印象,是一个被她抢过来的男人,而这他迟早会明白的。然后,她又想起了她的孩子,那个给她带来不幸的孩子,但是到底她所有的幸福也是因他而起。她每年去看他两次,但是每次回来之后,她更加不开心了。

但是她逐渐适应了这种生活,她的担心也减轻了许多,内心平静下来,带着一种安逸的心情生活着,尽管仍有些模糊的恐惧浮在脑子里。

好几年过去了,那孩子有六岁了。如今她几乎是幸福的了,这时候,田庄主人的心境忽然不快活起来。

两三年来,他好像一直怀着心事,被一些烦恼弄得无法平静下来,精神上的痛苦也逐渐加深。每天吃完晚饭后,他就坐在桌子跟前,双手托着脑袋,有些忧愁,如同被不幸的事吞噬了。他说起话来总是很慌忙,有时候,甚至很粗暴;好像他对他的妻子感到不满,因为他有时很粗鲁,几乎是愤怒地跟她说话。

有一天,一个邻家的男孩过来买鸡蛋,因为她非常繁忙,所以对这个孩子说话不大客气,就在这时,她的丈夫突然走进来,并且用一种不满的声音对她说道:“如果这是你自己的孩子,你就不会这样对待他了。”

她觉得很伤心,没有回答他,然后,她带着所有重新被唤醒的忧愁回到了屋子里。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那个农场主既不和她说话,也不看她,像是讨厌她,看不起她似的——关于那件事他终于知道了些什么似的。结果她不知所措,吃完晚饭后她不敢单独和他待在一起,于是就离开房子一口气跑到了教堂。

夜幕逐渐降临了,狭窄的教堂正厅已经完全黑了,她只听到唱诗班的脚步声。因为夜晚来临,教堂的看守人正在点燃圣体灯。那一点消失在穹顶黑暗中的发抖的灯光,在露斯眼里就像是她最后的希望,于是,她紧紧盯着它,跪了下来。这盏小灯随着一条链子的响声升到了空中,几乎同时从那不断扩散的薄雾中传来那口小钟奏响的祈祷声。就在他快要出去的时候,她走向他。“牧师先生可在家?”她问道。“他当然在家,现在正是他用餐的时间。”于是她浑身发着抖去敲响了牧师住宅的铃铛。这位牧师正在吃饭。他让她坐下来。“是的,是的,我都知道了,您来这儿的原因,您的丈夫已经向我谈过了。”这个可怜的妇人差不多晕过去了,牧师接着说道:“您想要什么,我的孩子?”接着,他匆匆吞了好几调羹汤,其中一些撒到了他那件油腻发光的法衣上。但是露斯不敢再说话了,她站了起来,那位牧师却对她说:“要有勇气。”

后来她就离开了,然后返回了农场,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事。那位农场主正等着她,那些工人在她离开的时候已经都走了,她重重地在他脚边倒了下来,失声痛哭,对他说:“你究竟为什么和我作对?”

他开始大叫起来,咒骂道:“什么事让我和你作对?这就是我没有孩子……当一个男人娶老婆的时候,并不是为了要他们孤单地生活到老死,那就是我和你作对的原因。如果一条母牛不生牛犊儿,它什么也不值。一个女人不生孩子,她也什么都不值的。”

她开始哭泣,并且说道:“这不是我的错!这不是我的错!”当他听到这个时,他多少有些温和下来,接着又说道:“我不是说你这个,不过尽管如此还是让人感到愤怒。”

从那天开始,她只有一个想法:生一个孩子,另外再生一个;她向别人吐露她的愿望。由于这个缘故,一个邻居告诉她一个绝对可靠的方法:就是每天晚上让她丈夫喝一杯掺一撮灰烬的水。那位农场主照办了,但是没有效果。

于是他们互相讨论:“可能还有其他什么秘方吧。”于是他们去请教别人。有人告诉他们一个住在十法里外的牧羊人,于是有一天农场主就驾着马车去向他请教了。那个牧羊人交给他一块面包,上面画了好些符咒,它是用一些药草混合做成的,并嘱咐他们两人各吃一块面包。但是他们把面包整个吃完了,也没有产生任何效果。后来,有个小学教师告诉了他们许多秘密和不少在乡下没人知道的爱情过程,但是他说那都是绝对可靠的。然而他们两人都没有得到期望的结果。

后来神父建议他们到费康朝拜圣地。于是露斯跟随着一大帮信徒一同到那修道院里跪在地上膜拜,她的祈祷掺杂着周围那些乡下人许多粗俗的愿望,她恳求能够再次怀孕;但是这也是白费工夫,然后她就想这是对她先前犯的错误的惩罚,于是那可怕的悲伤又侵入了她的心上。

她因为悲痛而变得消瘦,她的丈夫也过早地衰老了,无益的希望把自己耗尽了。

于是战争在他们之间爆发了。他咒骂她,打她。他们整天吵架,并且到了晚上他们一起休息的时候,他就愤怒地喘着气,不断地嘲弄、侮辱和猥亵她。

直到一天晚上,他再也想不出任何可以折磨她的方法,于是就命令她起床站到门外的雨里一直站到天亮。因为她不服从,他就抓住她的脖子,接着就举起拳头往她脸上打。不过她什么也不说,也不动。他狂怒不已,就跪在她的肚子上;然后咬紧牙齿,气得发疯了,他又开始揍她。随后她绝望了,反抗起来,她猛地把他扔到了墙边,她在床上坐了起来,随后,用她那已经变了音的嗓子嘶哑地说道:“我有一个孩子,我有一个!我和雅克生了一个;你是知道雅克的。他答应娶我,但是他没有遵守诺言就离开了这个地方。”

那个男人大吃一惊,几乎说不出话来,但是最后他吞吞吐吐地说:“你说什么?你说什么?”这时,她开始哭泣起来,然后她流着眼泪继续说道:“这就是以前我不愿意嫁给你的原因。那时我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你,因为你会让我和我的孩子都没有饭吃。你从来没有孩子;所以你不能明白,你不能明白!”他越发惊讶起来,接着机械地说道:“你有一个孩子?你,有一个孩子?”

她一面啼哭,一面说道:“你以前强迫我,我以为你知道了。我根本不想嫁给你。”

然后他站了起来,点燃了一枝蜡烛,接着双手背在身后,开始在屋子里来回走动。她一直缩在床上哭着,突然,他在她面前停了下来,说道:“如果你怀不上孩子的话,那就是我的错?”她没有回答。他又来来回回地走着,随后又停下来,他继续问道:“你的孩子几岁了?”

她低声说道:“刚刚六岁。”

他又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她长叹一声,说道:“我能说吗?”

他依然一动不动地站着。“快点,起来。”他说。她费了好大力气才站起来,后来当她站到地板上后,他突然用他那种在快活日子里才有的爽朗笑声开始大笑起来,他看见她非常惊讶,于是接着说道:“非常好,我们去接那个孩子吧;既然我们生不出来。”她吓得要命,如果她还有力气的话,肯定已经逃走了,但是那个农场主搓着双手说道:“我本想收养一个,现在我们找到了。前一段时间我还向牧师要一个孤儿呢。”

随后,他依然大笑着,吻着他那个低着头、不安的妻子的脸颊。然后他提高嗓门,就好像她听不见那样说道:“快点,妈妈,我们去看看还是不是剩下点汤,我一定可以吃得下一整盘子。”她穿好了裙子,接着两人都下了楼;当她跪在壁炉前去点燃平底锅下面的火的时候,他继续跨着大步在厨房里来回走动,不停地重复道:“太好了,我真是太高兴了,我并不单单只是口头上这么说说,不过我很高兴,我真的非常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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