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牛虻 伏尼契 第2页,共2页

“黄昏的时候,我父亲走进房里来说:‘琼玛,我的孩子,到楼下去一趟,那儿有一个人,我要你跟他见见面。’我们下了楼,亚瑟团体里的一个同学正在诊室里坐着,白着一张脸,浑身发抖;他告诉我们,乔万尼已从牢里寄出第二封信来,说他们已从狱卒那儿听到了卡尔狄的事,知道亚瑟是在忏悔的时候上了他的圈套。我还记得那个大学生对我说:‘现在我们明白了他是无辜的,这至少也是一种安慰。’我父亲握住了我的手,竭力安慰我,可是当时他还不知道我打了亚瑟一个耳光的事情。后来我回到自己房间里,独自在那儿整整坐了一夜。第二天早晨,我父亲又跟勃尔顿兄弟同到船港里去看打捞尸体去了。他们还是希望能在那儿找到它。”

“可是终于没有找到,是不是?”

“是的,一定是冲到海里去了,可是他们总以为还有希望。我正独自坐在房间里,一个女仆上楼来告诉我,说有一位可敬的神父来拜访我们,她告诉他说我父亲在码头上,他就走了。我知道那一定是蒙泰尼里,就打后门追出去,在花园大门口追上了他。当时我对他说:‘蒙泰尼里神父,我想跟你说句话。’他就停住了,默默地站在那儿,等着我说话。啊,西萨尔,你真没有看见他那张脸呢——后来我足足有几个月一闭眼睛就会看见它!我说:‘我是华伦医生的女儿,我要告诉你,杀死亚瑟的人就是我。’于是我把经过情形统统告诉他,他像一个石头人似的站在那儿听着,直等我说完,这才说:‘我的孩子,你安心吧,杀他的人是我,不是你。我欺骗了他,他发觉了。’说完他就转身走出园门去,再没有一句话了。”

“后来呢?”

“后来我不知道他怎么样了。我只听说,就是那天晚上,他曾晕倒在街上,被人救到码头附近一家人家,此外我就不知道了。当时我父亲竭力设法安慰我,直到我把一切情由告诉他,他就歇了诊所,立刻把我带到英国去,使我不再听到那些足以引起我的记忆的事情。他怕我也要去投河,而事实上,我也确曾有一次几乎走上这条路。但是到后来,你知道,我们发觉父亲害了癌症,我就不得不醒悟过来——因为除我以外就没有别的人服侍他了。父亲去世以后,我得照顾我的几个小兄弟,直到我的大哥有力量可以教养他们。这时乔万尼来了。你知道吧,当他初到英国的时候,我们几乎是怕见面的,因为一碰面就难免要引起那可怕的回忆。当时他万分痛心,为了这桩惨事的原因里边也有他的一份——他不该从牢里写出那封使人愤激的信来。但是我相信,实际上就是双方共同的苦痛把我们结合在一起的。”

玛梯尼微笑着,摇摇头。

“在你这方面也许是这样,”他说,“乔万尼却是从第一次见你的面就下定决心了。我还记得他第一次访问莱克亨以后回到米兰,就那么发狂似的向我称道你,直到我一听说英国姑娘琼玛就感觉头痛为止。我想当时我心里是恨你的。啊!那边车子来了!”

马车过了桥,到隆·阿诺河边一所大厦门前停下来。蒙泰尼里靠在座垫上,似乎已经很疲乏,顾不到那些聚集在大门前等着瞻仰风采的狂热群众了。他在布道时那一脸激动的表情,现在已完全消失,却被阳光照出焦虑和疲乏的皱纹来。他下了马车,显得老态龙钟,没精打采地跨着沉重、疲乏的步伐,走进屋子里去了。琼玛就掉转头,慢慢向桥头走去。在那一刻,她的脸上似乎也出现了蒙泰尼里那种衰老、绝望的神情。玛梯尼在她身旁默默地走着。

“我常常在猜想,”停了一会儿她又开口说,“他所说的欺骗不知究竟指什么说的。有的时候我会偶然想起来……”

“想起什么?”

“唔,真的奇怪,他们两个的相貌有极相像的地方。”

“哪两个?”

“亚瑟和蒙泰尼里。注意到这一点的不止我一个。而且他们那一家人的关系是有一点神秘的。勃尔顿太太,就是亚瑟的母亲,是我所知道的最和善的一个女人。她脸上有一种圣洁的表情,跟亚瑟脸上的一模一样,而且我相信他们的性情也是相像的。但是她仿佛一直都好像有点骇怕,像一个被查获的罪犯一般;那前妻的儿媳妇呢,对后母又一直是连对一只狗都不如。还有,亚瑟跟勃尔顿一家那些粗俗的人又相差得那么厉害。当然,一个人在儿童的时代是什么事情都不在意的,但以后回头一想,就常常要觉得诧异,不晓得亚瑟究竟是不是勃尔顿家的人。”

“可能他发觉了他母亲的什么秘密——也许那就是他自杀的原因,跟卡尔狄的事件全然没有关系。”玛梯尼劝解地说,这是他在当时可以想得起来的唯一的安慰之辞。琼玛摇摇头。

“假如你当时看见亚瑟被我打过以后的那张脸,西萨尔,你就不会这样想了。蒙泰尼里的事情也许是真的——很可能是这样的——但是我所做过的事情是已经无可挽回了。”

他们又向前走了一程,彼此都不说话。

“亲爱的,”玛梯尼终于说,“如果世界上有这么一种妙法,可以取消已经做过的事情,那也许还值得我们对自己从前的错误去苦苦思索;但事实上这并不可能,那就只有让死亡的死掉算了。这桩事情是可怕的;但至少,那可怜的孩子现在已经获得解脱了,而且比起有些还活着的人——那些流亡的和坐牢的——都要幸运些。你我得替那些活下来的人着想,没有权利去为死者痛心。别忘了你们自己的雪莱说过:‘过去属于死神,未来属于你自己。’趁未来还属于你自己的时候,抓住它吧。不要专心懊悔早已过去了的事情来糟蹋自己,而要在目前所能做的事情上全力去帮助别人。”

这个时候,他因急于要劝解琼玛,已经握住了她的手。但他听见背后传来一种柔和、冷漠而拖长的说话声,就突然把它放开,并且缩回了身子。

“蒙……蒙泰尼……尼里大人这个人呢,”那懒洋洋的声音模模糊糊地说,“那当然是再也没有什么话好说的了,我的好医生。事实上是,他已经好到了这个世界不配他居住,而应该把他客客气气护送到下面那个世界里去了。我敢说一句,他在那儿也一定会像在这儿一样,会引起极大的轰动;那边大……大概有许多老鬼是从来不曾见过像‘诚实的主教’这种新鲜东西的!那些鬼所最爱好的正是新奇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列卡陀医生的声音问,语气里显然有一种不容易压抑下去的恼怒。

“从《圣经》上看来的,亲爱的先生。如果福音书是可信的话,那么我们知道,即使那些最最上流的鬼也是喜欢那种奇奇怪怪的拼合物的。现在你瞧,‘诚实’加上‘主……主……主教’——这一种拼合,我就觉得有些奇特,并且教人不舒服,就像虾儿拼甘草一般。啊,玛梯尼先生,还有波拉太太!雨后的天气很可爱,不是吗?你们也去听过那位新……新萨伏纳罗拉的布道吗?”

玛梯尼一下子转过身来。牛虻嘴里衔着一支雪茄,钮孔里插着一朵从花房里买来的鲜花,正向他伸来一只瘦长的整整齐齐套着手套的手。阳光从他那光亮的皮靴上发出反光,又从水面上反映到他那笑盈盈的脸上,所以他在玛梯尼眼中不像往常那么的瘸腿,而且好像比往常神气得多。他们握着手,一个是和蔼可亲,另一个却是悻悻含怒,突然列卡陀医生叫起来了:

“我怕波拉太太不很舒服呢!”

她的脸色是这样惨白,以致她那帽檐下的阴影部分,看上去简直是一片铅青色,脖子上的帽带在簌簌发抖,分明是由于心脏的猛烈跳动所引起的。

“我要回家去了。”她虚弱地说。

他们叫来了一辆马车,玛梯尼和她一起坐上去,护送她回家。牛虻弯腰给她拉起那被车轮勾住的披风时,突然抬头看着她的脸,玛梯尼就见她急忙地往后退缩,神色有些恐怖。

“琼玛,你是怎么一回事?”他们的车子出发以后他用英语问她,“那个流氓跟你说什么呀?”

“没有说什么,西萨尔,这不怪他,是我……我……吃了一惊了……”

“吃了一惊?”

“是的,我好像看到……”她举起一只手来蒙住自己的眼睛,玛梯尼默默等着她恢复她的自制力。这时她的脸色已经渐渐复原了。

“你刚才的话很对,”琼玛终于回过头来向着他,用她平常的声音说,“回顾恐怖的往事,是不但无益而且有害的。这种回顾要影响一个人的神经,因而造成种种荒唐的幻觉。西萨尔,我们以后永远不要再谈起这桩事情了,要不然的话,我会在每个人的脸上幻想出一个亚瑟来的。这是一种幻觉,好像大天白日的梦魇一般。刚才那个讨厌的家伙走过来的时候,我竟把他认做亚瑟了!”

教皇领地国的国会,由红衣主教七十人组成。

指蒙泰尼里曾对琼玛说,他欺骗了亚瑟,导致他自杀。

雪莱(1792—1822)是英国诗人。琼玛是英国人,玛梯尼是意大利人,故有此说。

萨伏纳罗拉(1452—1498)是有名的佛罗伦萨传教士。他常常揭露教会和当局腐败的不道德行为,因此遭当局迫害,1498年以邪教罪被判处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