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太太,你的建议是,我们应该发行一种讽刺的小册子或是试办一种滑稽小报吗?可是我敢断定,结果检查机关是一定不会准许的。”
“我并不一定主张出小册子或是办报纸。我相信,我们如果连续印出一套讽刺性的小传单——内容是诗歌或是散文都可以——拿到街上去廉价发售,或者免费散发,那是一定很有效果的。要是我们找得到一个聪明的艺术家,能够深刻领悟这种文字的精神,那么,我们还可以在传单上加一些插画。”
“这个主意只要能实行,那是最好的了;不过事情不干则已,要干就得好好干一下。我们需要一个第一流的讽刺家,但这样的人到哪儿去找呢?”
“对啊,”戏剧家莱伽补充说,“我们当中大多数人都是写正经文章的,要是忽然学起幽默来,我说句不怕得罪人的话,那是等于教大象去跳塔兰泰拉舞。”
“我并不是主张大家一窝蜂地都去干那外行工作。我的意见是,我们应该尝试去找一个真正有天才的讽刺家——我想在意大利境内一定可以找得到一个——并且替他筹好必需的资金。当然,我们必须调查一下这个人,而且要确实知道他会按照我们所同意的方针去工作。”
“但是你到哪儿去找这样一个人呢?我们国内真正有点天才的讽刺家可以数得出来,那些人没有一个是合适的。裘斯梯不会接受,事实上他也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伦巴第有一两个好手,可是他们只能用米兰的方言写作……”
“还有一层,”格拉西尼说,“我们可以另外找更高明的方法来影响托斯卡纳人。如果我们把这一个有关政治自由和宗教自由的严重问题当作一种开玩笑的事情来处理,大家至少要说我们缺乏政治上的‘才干’。佛罗伦萨并不像伦敦那个只晓得开厂搞钱的野蛮地方,也不像巴黎那个穷奢极欲的魔窟,它是一个有过伟大历史的城市……”
“雅典当年也是这样。”波拉太太微笑着打断他,“可是我们这儿确是‘太臃肿太麻木了,应该有一只牛虻来刺醒大家’。”
列卡陀拍了一下桌子:“怎么,我们竟没有想起牛虻!这是个最合理想的人啊!”
“什么人?”
“牛虻——范里斯·列瓦雷士。你们不记得他了吗?三年前从亚平宁山下来的穆拉多里队伍里面的那个人。”
“哦,你是认识他们这班人的,是不是?我记得他们到巴黎去的时候,你是跟他们一起走的。”
“是呀,我一直走到莱克亨,送列瓦雷士动身上马赛去。当时他不愿意留在托斯卡纳,他说起义已经失败了,留在这儿除了嘲讽没有别的事可干,所以他宁愿上巴黎去了。无疑的,他的见解跟格拉西尼先生差不多,以为托斯卡纳这个地方是不适宜于嘲讽的。不过我有很大的把握,如果我们去请他的话,他一定会回来,因为现在意大利又有可以干一下的机会了。”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名字?”
“列瓦雷士。我想他是个巴西人吧。至少,我知道他在那儿住过。他是我生平所遇到的最机智的人。我们在莱克亨的那一个星期,心情是很不好的,一点兴致也提不起来。只要想到那可怜的兰姆勃尔梯尼,就足够我们伤心的了。可是一有列瓦雷士在座,就再也没有一个人还是愁眉苦脸的样子,他那满口诙谐的谈吐,简直是一团永远喷发不完的烈火。他脸上有一道可怕的刀伤,记得还是我替他把伤口缝起来的。他真是一个怪物,可是我相信,他以及他那一套玩笑,曾经鼓励了很多人,使他们不致因伤心而绝望。”
“他不就是那位用牛虻的笔名在法国报纸上发表政治性讽刺文章的人吗?”
“是的,他发表的大都是短文,还有一些泼辣的杂文。亚平宁山的私贩子们知道他的舌头厉害,给他起了一个绰号,叫他牛虻,他就把这绰号拿去做笔名了。”
“这位先生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格拉西尼用他那种缓慢而庄重的语调插进来说,“我可不能说,我所听到的都是称赞他的话。他确实有些能吸引人的浅薄的小聪明,可是要说他有什么了不起的才干,就未免太夸张了。也许他并不缺乏敢作敢为的勇气,可是他在巴黎和维也纳的声誉,我敢说,离纯洁两字还远得很呢。他好像是一个绅士,冒过……呃……呃……多少次险,可是身世不明。据说他是被杜普雷的探险队从南美赤道一带的某处荒野中为了做好事收留下来的,当时他已经像个野蛮人,堕落得一塌糊涂了。至于他怎么会沦落到那种地步,我相信他从来没有圆满地解释过。再说,亚平宁山区的起义,我怕大家也都已知道,参加那一次不幸事件的人物原是很复杂的。其中在波伦亚处死刑的一部分,谁都知道,不过是一些普通的匪徒;就是那许多逃脱了的人,品质上也都不大经得起推敲。当然了,其中也确有少数几个是具有高贵品质的……”
“其中有一些还是在座几位的知交呢!”列卡陀打断了他,声音里面有些怒意,“格拉西尼,你这样分别对待、不一概而论的态度原是很好的,可是这些‘普通的匪徒’曾经为了他们的信仰而牺牲,就比你我一直到现在所干的事要伟大得多了。”
“还有,下次倘使再有人跟你谈起这套从巴黎传来的飞短流长的话,”盖利补充说,“你就说是我讲的,他们所传关于杜普雷探险队的情形是和事实不符的。杜普雷有一个助手麦丹尔,跟我很熟,他已经把这桩事情的原委统统告诉我了。他们发现列瓦雷士在那儿流浪,是确有其事的。当时他因参加阿根廷共和国的独立战争做了俘虏,后来逃了出来,便用各种各样的方法乔装起来在阿根廷境内流浪,想设法回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去。至于说探险队为了做好事才把他收容进去,那完全是捏造的。事实是:队里的翻译害病回国去了,那些法国人都不能讲本地话,这才把他请去担任翻译的。他跟探险队整整走了三年,从事于亚马逊河支流的探险。麦丹尔告诉过我,假如没有列瓦雷士帮忙,他相信他们那次探险是绝不能完成的。”
“不论他是怎样一个人,”法布列齐教授说,“只要看他竟能使得杜普雷和麦丹尔这样两个阅历丰富的老探险家都一见倾心,就可见得他一定具有一种过人的长处了。你以为怎样,波拉太太?”
“这事情我可一点也不清楚;当初那一班人经过托斯卡纳逃出去的时候,我刚巧在英国。可是照我想起来,那些跟他一起在那种野蛮国度里探险了三年的同伴以及那些跟他一同参加起义的同志都说他好,那就已经是一份很有力量的保荐书,足以抵消那套无稽谰言而有余了。”
“讲到他的同志们对他的意见,那是毫无疑问的,”列卡陀说,“从穆拉多里和柴姆贝卡里直到最粗鲁的山民,都对他极崇敬。此外,他跟奥尔西尼的私人交情也很好。至于巴黎方面,的确流传着关于他的种种不大愉快的无稽谰言;但是如果一个人害怕树敌,他就不会成为一个政治讽刺家了。”
“我也仿佛还记得,”戏剧家莱伽插嘴说,“当初那一班人经过这儿逃出去的时候,我似乎看见过他一次的。他是一个驼背吧?不然就是腰有些弯曲,总之他是有这一类毛病的。”
法布列齐教授已经拉开了写字台的抽屉,翻阅着一大堆文件。“我想我这儿还找得到警察局通缉他的告示。”他说,“你们大概都还记得,他们逃出来躲在山峡里的时候,他们的图像是到处张贴起来的,而且大主教——那个流氓叫什么名字?哦,是斯宾诺拉——还悬赏买他们的头呢。”
“提起了警察局的这张告示,我又记起一段有关列瓦雷士的辉煌故事来了。他曾穿了一套旧军服,假装一个在执行任务时受了伤而想找寻同伴去归队的骑兵,在国内到处流浪。有一次,碰到了斯宾诺拉的搜查队,他竟搭上他们的便车,坐了整整一天,还对那些搜查队员讲了许许多多惊心动魄的故事,说他怎样做了那些叛徒的俘虏,怎样被他们拖到山上的匪窟里,受到种种残酷的拷问。队员们拿那张悬赏捉拿的告示给他看,他又信口胡诌许多话来形容那个‘绰号“牛虻”的恶魔’。后来到晚上,队员们都睡熟了,他就把一大桶水泼在他们的火药里,装了满口袋的粮食和弹药,逃走了……”
“啊,这就是那张告示。”法布列齐教授插进来说,“‘范里斯·列瓦雷士,绰号“牛虻”。年龄,三十岁左右;籍贯、家世,不详,大约系南美人;职业,新闻记者。身材矮小;黑发;黑须;皮肤黝黑;眼睛,蓝色;前额,宽阔方正;鼻子,嘴巴,下颏……’对了,在这儿呢:‘特征:右脚跛;左臂扭曲;左手缺二指;脸上有新砍刀痕;口吃。’接下去还有一个附注:‘该犯枪法极精,逮捕时须特别留意。’”
“当时那个搜查队手上有这样一张详细明确的鉴别单,他居然能骗过他们,真是一桩骇人听闻的事。”
“自然,这完全是靠他那一种异乎寻常的大胆。要是人家对他略微有一点怀疑,他就完蛋了。可是一个人要是能够随时装出一副怪天真的模样,使得人家不能不相信,那是无论怎样的险境都可以度过的。好吧,各位先生,你们对于这一个提议究竟有什么意见?在座似乎有几位是跟列瓦雷士很熟识的。我们是不是要去向他表示,说我们这儿很希望能得到他的帮助?”
“我以为,”法布列齐教授说,“我们不妨先向他试探一下,看他是不是愿意考虑我们这个计划。”
“啊,他一定愿意的,你们放心好了,只要这是一桩向耶稣会派斗争的工作;他是我所见到过的最激烈的反对教士的人,事实上,他在这一点上简直是要疯狂了。”
“那么你可以给他去信吗,列卡陀?”
“当然,让我想一想,目前他在什么地方。我想是在瑞士吧。他是个最不肯休息的人,老是东奔西跑的。可是关于小册子的问题呢……”
于是他们进行了一番长久而热烈的讨论。及至最后大家开始散了,玛梯尼就走到那个沉默寡言的青年妇人跟前。
“我送你回家,琼玛。”
“谢谢。我正有一点正经事要和你谈谈。”
“通信地址出了什么毛病吗?”他轻声地问。
“并不怎么严重,可是我想现在可以把它们稍稍改动一下了。这个星期里面有两封信被扣留在邮局里。信都是无关重要的,而且也可能是偶然的事情;不过我们经不起冒险。警察局一怀疑到我们的任何一个地址,就必须立刻更换它。”
“这桩事情等我明天来了再谈。现在我不打算谈正经事,你好像很累了。”
“我不累。”
“那么,又是心境不好了?”
“啊,不,那也不见得。”
当时意大利分为许多小国,托斯卡纳公国是其中之一,佛罗伦萨、比萨、莱克亨都属该公国。
庇护九世(1792—1878),意大利籍教皇,在位三十二年(1846—1878)。
当时意大利境内诸小国之一,由罗马教皇本人直接统治。
公国的统治者称为大公,当时托斯卡纳公国的大公是利奥波德二世。
1846年在利米尼(在教皇国领地内)组织起义的领袖,被托斯卡纳政府出卖,引渡给教皇,终于被害。
皮埃蒙特位于意大利西北部,当时属撒丁王国。
意大利西部港口城市,当时属两西西里王国。
耶稣会派是16世纪(1534年)西班牙教士罗耀拉(1491—1556)所创立的一个教派,又名耶稣军,是罗马教皇用来对付宗教改革的有力支柱和武器。格黎高里派是教皇格黎高里十六世的拥护者,他们反对新教皇庇护九世的自由主义改革。圣信会派是1799年意大利反动势力为对抗民族解放运动而创立的一个教派,全名是“神圣信仰门徒会”。圣信会派的教士们极端仇视人民,他们不止一次地支持奥地利人。
格黎高里派的主脑人物。教皇格黎高里十六世在位时,他是教皇国的大主教兼圣院(类似国会,由七十个红衣主教所组成)书记长。他常常嗾使和利用奥地利人来镇压意大利人民的革命运动。
意大利南部一种轻快的民间舞。
裘斯壁·裘斯梯(1809—1850),意大利诗人,也是天才的讽刺家。他的作品尖刻地讽刺和抨击了奥地利压迫者和他们的意大利走卒。
意大利北部一地区名。
城市名,在伦巴第地区。
原文是法文savoirfaire。
指穆拉多里兄弟。1843年教皇国领地的波伦亚和拉文那两地一个准备起义的组织被发现了,领导者穆拉多里兄弟带了一队人逃入亚平宁山区,想在那儿组织游击队,结果是失败了,参加该组织的人有好些被政府军捉住,后在波伦亚被害。
穆拉多里队里的人。
穆拉多里的战友。
范里采·奥尔西尼(1819—1859),意大利解放运动的有名战士之一,玛志尼党人,因谋刺法皇拿破仑三世失败被捕,后在巴黎被害。
教皇手下的省长之一,他在19世纪30—40年代间以残酷镇压起义党人而臭名昭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