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愿意向我忏悔吗?”
亚瑟诧异得睁大了眼睛。
“可敬的神父,当然我……我是非常高兴的,就只怕……”
“只怕神学院的院长照例是不接受世俗忏悔人的,是不是?这原是不错的。可是我知道蒙泰尼里神父对你非常关切,而且照我的想象,他对你有些不放心——就是我要离开一个心爱的学生也会一样不放心——他如果知道你得到他的同事的精神指导,一定会很高兴的。而且,我也不妨对你十分坦白地说,我的孩子,我喜欢你,很高兴尽我的力量帮助你。”
“如果你肯这样,我能够得到你的指导,当然非常感激。”
“那么你愿意从下个月起就来向我忏悔吗?那很好。我的孩子,以后你只要晚上有空,随时都可以来看我。”
复活节之前不久,消息正式公布了,蒙泰尼里受任亚平宁山中伊特鲁里亚地区布列西盖拉小教区主教。他怀着愉快而平静的心情从罗马写信给亚瑟,那种沮丧情绪显然已经消散了。“每逢假期你都必须来看我,”他写道,“我也常常要到比萨来;即使不能完全如愿,我也总希望能多看到你几次。”
华伦医生也曾写信来,邀请亚瑟去跟他和他的孩子们同过复活节,免得他回到那个老鼠横行的凄凉的老家,回到那个现在已经归裘丽亚趾高气扬地统治着的老家去。那封信里附着一张简短的字条,是琼玛用她那种幼稚的不熟练的书法草草写成的,请求他要是可能的话务必去一趟,“因为我有一桩事情要跟你谈谈”。但最使亚瑟感到兴奋的,是大学同学中间正在交头接耳地传播着一个消息,每个人都准备着迎接即将到来的复活节之后的巨大事变。
这一切都使亚瑟沉入一种狂喜的期待心情中,同学们所传播的最无稽、最狂妄的说法,在他看来也觉得是自然的,而且好像真的会在两个月内实现。
他打算在受难周的星期四先回家去,在家里度过假期的头几天;这样一来,他那因访问华伦一家而感到的喜悦,和因见到琼玛而得到的快乐,就都不会使他不适宜参加本季教堂所召集的全体教徒的庄严的默念式了。他写信给琼玛,答应在复活节星期一到她家里去;所以星期三那天晚上,他是怀着一颗宁静的心回到寝室里去的。
他在十字架前跪下来。卡尔狄神父已经答应在第二天早晨接受他的忏悔,而为了复活节圣餐礼前这最后一次忏悔,他必须用长久而恳切的祈祷把自己准备起来。他合掌跪在那儿,低头回想一个月来的全部生活,把所有急躁、疏忽和轻率等等,凡是曾经在他那洁白的灵魂上面留着一点小小污迹的微细罪行,都历历细数出来。但是除了这些之外,他再找不出什么来了;这一月来他实在是快乐得很,并没有工夫去多犯过错。他自己划了划十字,站起来,开始脱衣服。
他解开了衬衫的扣子,有一张字条从衬衫里露出来,微微摆动着飘到地板上去。那是琼玛的信,他已经把它贴在脖子上整整一天了。他把它拾起,摊开来,在那亲爱的字迹上用嘴亲了亲;这才仿佛觉得这种举动未免太可笑,正要把它重新折起来,突然发觉那张纸条背面还有几句附言是以前没有见到的。“请一定来,愈快愈好,”那上面写道,“因为我希望你来会一会波拉。他现在住在这儿,我们每天都在一起读书。”
亚瑟看到这儿,一阵热血涌上了额头。
老是波拉!他又在莱克亨搞什么?琼玛为什么要跟他在一起读书?他私运了一趟书报就把她迷住了吗?一月里那次会上已经很容易看得出来,他已爱上了她,所以他才会那么热心去向她进行宣传。现在他又跟她接近了——还每天在一起读书呢。
亚瑟突然把信丢开,重新在十字架前跪下去。这就是准备着要去请求基督赦罪,要去参加复活节的圣餐礼的灵魂——准备着要跟上帝、跟自身以及跟整个世界和平相处的灵魂!这个灵魂竟是这样怀着卑鄙的嫉妒和疑虑,怀着自私的敌意和偏狭的仇恨,来反对自己的一个同志!他用两手掩着脸,沉浸在苦痛的羞愧中。不过五分钟以前,他还有过殉教的梦想,而现在他竟萌起了这样卑鄙龌龊的念头!
星期四早晨,他走进神学院的小礼拜堂时,只看见卡尔狄神父一个人在那儿。亚瑟背过了忏悔祷文,立刻就说起自己昨天晚上犯了罪的事。
“我的神父,我控诉我自己犯了嫉妒和忿恨的罪;我对于一个待我毫无过错的人起过卑鄙的念头。”
卡尔狄神父心里很明白,他所要对付的这个忏悔者是怎样的一种人。他只是温和地说道:“你还没有把一切都告诉我呢,我的孩子。”
“神父,我曾用非基督教的思想去想他的那个人,是我所特别应该爱他而且尊敬他的。”
“一个跟你有血统关系的人吗?”
“比血统更要密切的关系。”
“那是什么关系呢,我的孩子?”
“同志关系。”
“什么事业中的同志关系?”
“一桩伟大而又神圣的事业。”
一个小小的停顿。
“那么你对于这个……这个同志的忿恨,你对于他的嫉妒,是因为他在这桩事业中的成就比你更大而引起的吗?”
“我……是的,这是一部分原因。我嫉妒他的经验……他的才干。还有……我担心……我害怕……他会把我……所爱的那个姑娘的心夺过去。”
“你所爱的那个姑娘是我们圣教里的一个姊妹吗?”
“不,她是一个新教徒。”
“一个异教分子?”
亚瑟觉得非常窘,把自己两只手绞扭着。“是的,一个异教分子。”他重复道,“我们是在一块儿长大的;我们的母亲是好朋友。我……我嫉妒他,因为我看出了他也在爱她,而且因为……因为……”
“我的孩子,”卡尔狄神父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缓慢而庄严地说下去,“你还是没有把一切都告诉我呢,你的灵魂上面一定还不止这点负担。”
“神父,我……”他支吾了一下,又缩住了。
卡尔狄神父静静地等待着他。
“我嫉妒他,因为我们的团体……青年意大利党……我也在里边的……”
“唔?”
“我们的团体把我所希望的一桩工作交给他了——我是希望交给我的,我认为我特别适宜。”
“什么工作?”
“把那些书籍……政治性的书籍……从轮船上携带……到城里……找一个隐藏的地方……”
“党把这桩工作交给你的竞争者了,是不是?”
“交给波拉了——因此我嫉妒他。”
“那么他就没有什么别的不对的地方可以使你发生这种情感吗?你并不责备他对于他所担负的使命曾有什么疏失吗?”
“不,神父,他工作得很勇敢而且忠诚;他是一个真正的爱国志士,我除了爱他和尊敬他之外,不应该有其他的情感。”
卡尔狄神父默默沉思了一会儿。
“我的孩子,如果你的心里怀着一种新的光明,怀着一个要为你的同胞完成某种伟大工作的美梦,怀着一种为那些受苦难的人、受压迫的人减轻负担的希望,那么你对待上帝所给你的这种极宝贵的恩惠就要非常留心。一切好的东西都是上帝赐予的,因为上帝的赐予才有新的诞生。如果你已经找到了牺牲的道路,已经找到了引导到和平的道路;如果你已经跟亲爱的同志们联合起来,准备把解放带给那些在暗中哭泣和悲悼的人;那么你得时时留意,要使你的灵魂完全摆脱掉嫉妒和情欲,要使你的心地像一个祭坛,让圣洁的火永远在上面燃烧。你要记住,这是一桩崇高和神圣的事业,承担这一事业的那颗心,必须把每一种自私自利的念头都洗涤净尽。这个职务跟教士的职务是一样的。它不是为了一个女人的爱,也不是为了那种转瞬即逝的私情,它是‘为了上帝和人民’,它是‘始终不渝’的。”
“啊!”亚瑟吓得跳起来,把两只手绞扭着;他一听到这句口号就几乎禁不住流出眼泪,“神父,你把教会的批准给我们了!主基督在我们这边……”
“我的孩子,”卡尔狄神父庄严地答道,“基督曾经把兑换钱币的商人赶出了神庙,因为上帝的屋宇应该叫做祈祷的屋宇,而他们竟把它变成一个盗贼的污窟了。”
经过一阵长久的沉默,亚瑟颤声低语道:“把他们驱逐出去之后,意大利就是上帝的神庙了……”
他说到这儿停一停,神父柔声答复说:“‘主说,大地和大地上的一切是属于我的。’”
地中海东南沿岸的古代居民。《圣经》上说他们是自私、伪善、心地狭窄的市民,专门追求物质利益,忽视知识和精神教养。
亚瑟在该大学就读。
托斯卡纳东部边境的山区。
纪念耶稣殉难的一周,该周的星期五就是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殉难日。
即复活节(星期日)的下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