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咱们有一个就好了。”海蒂又郁闷起来。
“要来干吗?”
“当然是炖肉……哦,我说的是洋葱。”
海蒂拿上水罐,往走廊尽头的水槽去了。
正当她走到楼梯跟前,从楼上迎面下来一个年轻人。他穿着相当体面,脸色却苍白憔悴。他双眼黯淡无神,似乎正遭受着体力上或精神上的折磨。他手上拿着一个洋葱——一个粉红的、光滑的、结实的、闪亮的洋葱,个头赶得上九毛八的闹钟那么大。
海蒂顿住了脚步。年轻人也停了下来。女店员的表情和姿态中隐隐透出圣女贞德、大力神和尤娜的混合架势——是的,约伯和小红帽被她剔出此列了。年轻人停在楼梯跟前心烦意乱地咳嗽起来。他感到自己似乎正遭到愚弄、怠慢、攻击、纠缠、扣押、陷害、估价、讨债和恫吓,却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正是海蒂的眼神让他有这些奇怪的情绪。从她的双眼中,他仿佛看到一面海盗旗升到桅杆顶端,一个老练的水手牙齿咬着一柄匕首,利索地拉起绳梯钉在了桅杆上。可他不知道的是,正是他手握的货物让他完全没有谈判的机会就几乎被掀翻到水里去了。
“请原谅啊,”海蒂尽最大努力克制住妒忌的醋意,尽可能亲切地开口道,“你是不是在楼梯上捡到那个洋葱的?我的纸袋上破了个洞,我这不正出来找它呢。”
年轻人咳了快半分钟才止住。可能趁着这个空当儿,他拾起了保卫自己所有物的勇气,并且吝啬地捏紧了掌心里散发着辛辣香味的配料,以振作的姿态正面对抗埋伏在此的不速之客。
“不是,”他沙哑地答道,“不是在楼梯上捡到的。是顶楼的杰克·贝文思给我的。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他。我就在这儿等着你问了回来。”
“我知道贝文思,”海蒂酸溜溜地说,“他给那些个小杂志小报纸写书什么的。咱们楼里的人每次都能听见邮差满屋子喊他,退回他寄出去的那些厚信封。那什么……你也住瓦蓝布洛沙公寓吗?”
“并不,”年轻人答道,“我只是有时候来探望贝文思。他是我朋友。我家在西边两个街区外。”
“你拿这个洋葱要干吗呢?不好意思问一下啊。”海蒂说。
“吃。”
“生吃?”
“对。一回家就吃。”
“没有别的东西配着吃吗?”
年轻人思考片刻。
“没有,”他承认,“我住处没有其他什么能吃的。我想老杰克自己手头也拮据得很。他也不情愿把这个洋葱给出去,但因为太担心,还是让给我了。”
“哎呀,”海蒂双眼放出洞察一切的精光盯牢了他,一根瘦骨嶙峋到让人一眼难忘的手指挨上他的袖子,“你也遇到一些个困难了,是不是?”
“是不少,”洋葱主人迅速接上,“可这洋葱是我的东西,是我光明正大得到的。如果你没别的事,我该走了。”
“我说,”海蒂有些急白了脸,“生洋葱实在不是什么可口的菜肴,就跟没放洋葱的炖牛肉一样。我觉着,你要是杰克·贝文思的朋友,人肯定也错不到哪儿去。就在走廊那头我的房间里有个年轻姑娘,是我一个朋友。我俩都不太走运,而且锅里除了土豆和牛肉就啥都没有了。这会儿正在火上炖着呢,可就是没有灵魂啊——这里头还欠了样食材。生活里有些东西吧,天生就合适,应该搭配在一块儿。比如粉纱布和绿玫瑰,又比如火腿和鸡蛋,再比如爱尔兰人和麻烦事儿。还有的,就是这土豆牛肉和洋葱啦。哦,差点儿漏了一个,就是经济困难的人和同病相怜的同胞啊。”
年轻人咳嗽又发作了,咳得几乎停不下来。他一手把洋葱抱在了胸口。
“当然,当然,”他终于喘过气来说,“可我刚刚也说了,我必须走了,因为……”
海蒂一把揪牢了他的袖子。
“别不领情啊,小兄弟。不要回去切生洋葱了,把它削了皮加进咱们的晚餐,到屋里来尝尝你这辈子都再也吃不到的极品炖肉吧。难道要我们两个淑女敲晕你这位年轻绅士,把你拖进屋里,才能有这份荣幸与你共进晚餐吗?这对你没有任何坏处呀。大方点儿,你就答应了吧。”
年轻人苍白的脸放松下来,咧嘴一笑。
“请相信我会跟你去的,”他明朗地说,“如果我的洋葱能做我人品的担保,那么我十分乐意接受你的邀请。”
“那必须的,但是拿它做配料更是再好不过了,”海蒂说,“你来,在门外站一会儿,我进去问问我的小女朋友有没有反对意见。我出来之前你可别拿着那个‘推荐信’跑了啊。”
海蒂进了房间,关上了门。年轻人依言在门外等着。
“塞西莉亚,孩子,”女店员努力润了润她毛糙的嗓子说,“外头有个洋葱,还跟着个年轻的先生。我请他一块儿来吃晚餐了。你不会反对的吧?”
“噢,老天呀!”塞西莉亚一骨碌坐直了身子,双手按着她那头艺术家的乱发。她哀怨地瞥了一眼墙上的渡轮海报。
“不啦,”海蒂说,“不是他。现在摆在你面前的是真实的生活。我记得你说那位小英雄很有钱,还有车。这位就是个穷小子,除了洋葱什么吃的都没有。可他很随和,好说话,也不是个愣头青。我猜他以前也是位绅士,只是眼下遇到了低谷。而且咱们真需要那个洋葱。能让他进来吗?我跟你保证他会规规矩矩的。”
“海蒂,亲爱的,”塞西莉亚叹了口气,“我真的好饿。他是王子还是毛贼又有什么区别呢?我不在乎。他要是有吃的能分享,那就让他进来吧。”
海蒂开门走出到走廊上。洋葱男不见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脸色发灰,唯有鼻头和颧骨泛红。紧接着,生命的潮水再一次涌动,因为她看见他正冲着走廊那头的前窗探出身去。她快步赶上前,听见他正跟楼下某个人喊着什么。外头街上的嘈杂盖过了她的脚步声。她越过他肩膀看下去,看到了那个人,也听到了他的话。他从窗沿收回上半身,一回头发现她就站在身后。
海蒂的双眼像两根钢锥直直钉在他脸上。
“你老实说,”她平静得可怕,“要用洋葱做什么?”
年轻人压下一阵咳嗽的冲动,坚定地迎上了她质问的眼神。他看上去有些被惹毛了。
“用来吃,”他一字一句地强调,“刚才也这么告诉过你了。”
“你家没别的能吃了?”
“什么都没有。”
“你是干什么工作的?”
“目前没有工作。”
“那么为什么,”海蒂忽然拔尖了声音,“你会探出窗户去对楼下街上那辆绿色汽车的司机下命令呢?”
年轻人忽地脸红了,原本黯淡的双眼开始有光闪烁。
“因为,女士,”他明显加快了语速,“司机的工资是我开的,车子也是我的——还有洋葱也是——就这个洋葱,女士。”
他一把将洋葱往前一送,直到离海蒂鼻尖前一寸,女店员分毫不退。
“那么你为什么只吃洋葱,”她一副要吃人的表情,“其他什么都不吃?”
“我没说过什么都不吃,”年轻人心急火燎地辩解,“我是说我住的地方没别的吃的了。我本来就不是个喜欢囤货的人。”
“那么为什么,”海蒂固执地追问,“你要生吃这个洋葱?”
“是我妈,”年轻人答道,“她总说感冒的时候生吃洋葱就好了。很抱歉在你面前提起我生病的事儿;但你也应该注意到我正感冒呢,而且十分十分严重。我是准备吃了洋葱就睡觉的。真奇怪,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为了这个跟你道歉呢?”
“你是怎么染上感冒的?”海蒂怀疑的眼神没有移开半分。
年轻人的情绪已经积攒到了一个顶点。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要么爆发,要么妥协。他进行了明智的选择。空荡荡的走廊里瞬间填满了他沙哑的大笑。
“你真绝了,”他说,“不过你只是很警惕,这我不怪你。不妨告诉你吧,我浸水了。几天前我在北河坐轮渡,有个姑娘跳船了。我看见了,当然就……”
海蒂伸出一只手来打断了他的讲述。
“洋葱拿来。”她说。
年轻人下巴都差点掉了,呆愣在那里。
“洋葱,拿来。”她又说一遍。
他咧了咧嘴,递上洋葱。
海蒂脸上显出一个不常见的微笑,有些冷酷,还带着点儿苦楚。她抓住年轻人的胳膊,另一手指着自己房间的大门。
“小兄弟,”她说,“进去吧。你从河里钓上来的小傻瓜正在里头等你呢。我给你们三分钟独处。土豆还在里头等着呢。进去吧,小洋葱。”
看着他敲敲门,走了进去,海蒂转身到水槽边将洋葱洗净削皮。她灰黯的眼神落在了外头灰色的屋顶,脸上的微笑在面部抽搐了几下之后消失不见了。
“可那牛肉汤明明是我们三个人的,”她阴郁地自言自语着,“明明是我们一起做出来的。”
作者“欧·亨利”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