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不,我不抽烟,”乞乞科夫亲切而又仿佛遗憾地回答道。

“为什么呢?”马尼洛夫也亲切而又仿佛遗憾地问道。

“没有这个习惯,我是担心;据说,抽烟使人憔悴。”

“请允许我向您指出,这是偏见。我甚至认为,抽烟斗要比嗅鼻烟对身体有益得多呢。我们团里有一名中尉,是个极好、极有教养的人。他不仅在餐桌上烟斗不离口,甚至,请不要见怪,在其他地方也一样。现在他已经四十多岁了,可是感谢上帝,他的身体简直好得不能再好了。”

乞乞科夫说,确实有这种情况,现实中有很多事情,即便对学识渊博的人来说,也是无法解释的。

“不过,请允许我提出一项请求……”他说,声音里透露出一种古怪的,或者说几乎是古怪的意味,然后不知为什么还回头看了一眼。马尼洛夫不知为什么也回头瞅了瞅。“您提交纳税人口花名册有多久了?”

“那已经有很久啦;倒不如说,我已经不记得了。”

“从那时起,您这儿死了多少农民?”

“我可不知道,我想,这件事得问问管家。喂,来人,去喊管家,今天他想必在这里。”

管家来了。此人年近四十,剃须,穿一件常礼服,看来日子过得挺安逸,因为他的脸显得有点儿虚胖,而黄黄的肤色和小小的眼睛说明,他对绒毛褥子和羽毛被子是太熟悉了。一眼就可以看出,他的生涯和所有地主老爷们的管家一样:开头只是家里的一名懂事的小厮,后来娶上太太的宠婢,某一个叫阿加什卡的掌管食品贮藏室钥匙的女管事,自己也就成了管事,往后又当上了管家。自然啦,当上管家以后,他也就有了所有管家的那种派头:与乡下的富户厮混结交,给穷人多派赋税徭役,早晨八点多醒来,只等着给他拿来茶炊、喝茶。

“我说,伙计!自从男丁普查以后,我们这里死了多少农民?”

“多少?打那以后死了好多,”管家说道,这时他打了一个嗝,一只手好像一面小盾牌似的微微掩着嘴。

“是呀,说实话,我也这么想,”马尼洛夫接腔说道:“真是死了好多!”他立刻又转身对乞乞科夫补了一句:“的确,好多呢。”

“比方说,究竟有多少?”乞乞科夫问道。

“是呀,究竟有多少?”马尼洛夫接腔道。

“这可怎么说呢?不知道死了多少,谁也不曾计算过。”

“这倒是真的,”马尼洛夫对乞乞科夫说道:“我也估计死亡率很高;根本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那就请你计算一下,”乞乞科夫说道:“按所有人的姓名列一份详细的清单来。”

“对,按所有人的姓名,”马尼洛夫说道。

管家说:是!就走了。

“您要这东西干吗?”管家走后,马尼洛夫问道。

这个问题似乎使客人感到尴尬,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紧张的神情,甚至紧张得满脸通红,那是有话不大说得出口的紧张。果然,马尼洛夫终于听到了那么奇怪而非同寻常的话,这些话是人类的耳朵还从未听到的。

“您问要这东西干吗?是这样的:我想买些农民……”乞乞科夫说道,他突然打住,没有把话说完。

“请允许我问一下,”马尼洛夫说道:“您是想怎么买,是连带土地一起买呢,还是干脆把他们迁走,就是说不要土地?”

“不,我并不真要农民,”乞乞科夫说道:“我想要的是死的……”

“什么,先生?对不起……我的耳朵有点儿背,我仿佛听到了非常奇怪的话……”

“我想拥有死的农民,不过他们必须是作为生者而登记在册,”乞乞科夫说道。

马尼洛夫的长烟杆连同烟斗一下子失手掉在地下,他张大了嘴巴,有好几分钟就那么张着嘴待在那里。刚才大谈交友之乐的两个朋友,现在木然不动,四目相对,好像古时候面对面地悬挂在镜子两边的画像。最后,马尼洛夫捡起带长烟杆的烟斗,由下而上地打量着他的脸,竭力想看看清楚,他的嘴角是否挂着笑意,是不是在开玩笑,但丝毫没有这种迹象,相反,他的神情显得比平时更庄重;后来他想,客人是出了什么意外,疯了不成,于是怀着恐惧,凝神地看了看他;但是客人的眼神十分清朗,眼里并没有在疯子的眼里闪动的那种野性的、焦躁不安的光焰,一切都正常而得体。不论马尼洛夫怎样费尽心机,考虑该怎么办,除了从嘴里吐出一缕细细的残留的青烟,却想不出什么别的主意。

“所以我想知道,您能否把实际上已经死去,但从法律上讲还活着的那些人转让、出售给我,或是依您看,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可是马尼洛夫那么窘迫,那么心慌意乱,只能瞪眼望着他。

“我觉得,您是感到为难吧?……”乞乞科夫说道。

“我?……不,我不是为难,”马尼洛夫说:“不过我无法理解……对不起……我嘛,当然,没有能受到您那样卓越的教养,这种教养,可以说在您的一举一动中都表现了出来;我没有高明的表达技巧……也许,这里……在您刚才所作的这种解释里,另有深意吧……也许,您这样表述是为了措辞优美?”

“不,”乞乞科夫连忙说道;“不,我说的是实情,指的就是那些确实已经死去的农奴。”

马尼洛夫完全不知所措了。他觉得他该做点儿什么,提个问题,提什么问题呢——鬼才知道。最后他只是又喷出一股烟来,不过不再是从嘴里,而是经过鼻孔。

“那么,如果没有问题,上帝保佑,我们可以来起草买卖契约了,”乞乞科夫说道。

“什么,买卖死农奴?”

“嗳,不是!”乞乞科夫说道。“我们这样来写,就说他们是活的,正如实际上在纳税人口花名册上所登记的那样。我习惯于在任何事情上都决不违反民法,尽管我曾在工作上因此而受到迫害,可是对不起,义务对我来说是神圣的,法律——在法律面前我决不含糊。”

最后的几句话使马尼洛夫感到高兴,可是对事情本身他还是莫名其妙,因而他没有回答,而是猛抽他的长烟杆,以致它终于像巴松管一样发出嗄哑的咝咝声。看上去,仿佛他要从烟杆里吸出主意来,帮他了解这个闻所未闻的情况;可是长烟杆只是咝咝地叫着,如此而已。

“也许,您有什么疑虑?”

“啊!哪里,没什么。我并不是说有什么,就是说对您有什么意见。可是请允许我讲讲自己的想法,这件事会不会,或者不妨说得重些,这笔交易,那么这笔交易会不会不符合民事法规和俄罗斯今后的计划呢。”

说到这里,马尼洛夫微微晃了晃脑袋,十分郑重地望着乞乞科夫的脸,他本人脸上的每一条纹路和紧抿着的双唇都显出那么深不可测的表情,这种表情也许是人类的脸上所从未有过的,除非是在某一位绝顶聪明的部长的脸上,而且还是在他处理极为棘手的问题的时候。

然而乞乞科夫只是简单地说道,这样的事,或者说交易,决不会不符合民事法规和俄罗斯今后的计划,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这对国库甚至有利,因为它有合法的税收。

“您这样认为?……”

“我认为这样做很好。”

“既然很好,那就另当别论了:我毫无反对的意思,”马尼洛夫说道,而且完全放心了。

“现在剩下的事情就是要谈妥价钱……”

“什么价钱?”马尼洛夫又说道,却停顿了一下。“这些农奴几乎可以说已不复存在,莫非您认为,我会为了这些农奴要您付钱?既然您可谓异想天开,要这么干,那么我就把他们无偿地出让给您,并且由我支付签约费用。”

有一个情况,如果讲这个故事的人略而不提,他就不免要大受埋怨了,那就是客人听了马尼洛夫所说的这些话以后,完全被一种满意的心情所支配。不管他为人多么稳重而审慎,却几乎当即就像山羊那样跳了起来,大家知道,人只有在大喜过望的时候,才会做出这么个动作来。他在圈椅里那么猛地一转身,蒙着椅垫的绸子竟裂开了一道口子;马尼洛夫甚至有点儿困惑地望着他。出于感激之情,他当即千恩万谢,使对方很窘,涨红了脸,连连摇头,最后还说:这不值一提,的确,他想聊以表示自己由衷的爱慕、内心的依恋,而死去的农奴,几乎可以说完全是废物。

“才不是废物呢,”乞乞科夫紧握着他的手说道。这时他长舒了一口气。看来,很想畅诉心曲;终于他声情并茂地说出了如下的一番话来:

“但愿您知道,您所谓的这废物给了一个孤苦无依的人多大的恩惠啊!是呀,说实话,什么苦难我没有经历过?仿佛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什么排挤、迫害我没有遭受过,什么痛苦的滋味我没有尝过,可为什么?就因为我维护真理,我有一颗清白的良心,我对不幸的寡妇、孤儿施以援手……”他说到这里还用手绢擦了擦滚落的泪水。

马尼洛夫十分感动。两个朋友久久握着对方的手,久久地默然相视,热泪盈眶。马尼洛夫怎么也不愿放开我们这位主人公的手,继续那么热情地握着,以致乞乞科夫竟然不知怎样才能把手抽出来。他终于悄悄地抽回了手,说签约的事快点儿办了才好,最好他能亲自到城里去一趟。然后他拿起礼帽,鞠躬告辞。

“怎么?您这就要走?”马尼洛夫说道,突然醒过神来,几乎吃了一惊。

这时马尼洛娃走进了工作室。

“丽赞卡,”马尼洛夫有点儿感伤地说道,“巴维尔·伊凡诺维奇要离开我们啦!”

“因为巴维尔·伊凡诺维奇对我们感到厌烦了,”马尼洛娃说道。

“太太!这里,”乞乞科夫说道:“这里,瞧,”这时他用手按着胸口,“是的,与你们相处的快乐时光将永驻心间!请相信,与你们生活在一起,就算不是同住在一幢房子里,哪怕贴邻而居,对我来说也是无上的幸福。”

“您知道吗,巴维尔·伊凡诺维奇,”马尼洛夫很喜欢这个想法,他说:“真的,那有多好啊,要是能这样生活在一起,在同一个屋顶下,或是在榆树的树荫下畅谈哲理,深入探讨!……”

“啊!那真是乐园般的生活!”乞乞科夫长叹道。“告辞了,太太!”他接着说道,一边凑近马尼洛娃的小手。“告辞了,最尊敬的朋友!别忘了我的请求啊!”

“嗨,您就放心吧!”马尼洛夫答道。“我们最多分别两天。”

他们一起走进了餐厅。

“再见啦,亲爱的孩子们!”乞乞科夫看到阿尔喀得斯和费米斯托克留斯时说道,他们正在玩一个木偶骠骑兵,这个骠骑兵已经缺了一条胳膊,也没了鼻子。“再见啦,我的孩子们。你们要原谅我没有带礼物给你们,因为说实话,我甚至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你们呢,不过下次来一定带。给你带一把马刀,想要吗?”

“想要,”费米斯托克留斯答道。

“给你带一个鼓;你喜欢鼓吧,对不对?”他又弯腰凑近阿尔喀得斯,说道。

“鼓,”阿尔喀得斯低下头轻轻地说。

“好,我给你带鼓。一个那么好玩的鼓,打起来只听:突勒勒勒……路……特拉、哒、哒,哒、哒、哒……再见,小宝贝!再见。”他吻了吻孩子的头,然后带着浅浅的笑意转身望着马尼洛夫和他的夫人,通常对父母这样笑是要表示,他们的孩子的愿望是无可厚非的。

“说真的,别走了,巴维尔·伊凡诺维奇!”马尼洛夫说道,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台阶上。“您看这乌云。”

“这是一些小云朵,”乞乞科夫说道。

“您认识去索巴凯维奇家的路吗?”

“我正想问您呢。”

“好,我来告诉您的车夫。”于是马尼洛夫以同样的殷勤对车夫详细地讲了一讲,甚至有一次还称他为您。

马车夫听说要过两条岔道,到第三条岔道拐弯,就说:“我们能找到,老爷。”于是乞乞科夫上车走了,主人夫妇久久地踮着脚尖,鞠着躬,挥动着手绢相送。

马尼洛夫在台阶上站了许久,目送着远去的小马车,直到小马车已经不见踪影,他还站在那里抽着烟斗。最后他走进居室,在椅子上坐下,陷入了沉思,他由于给了客人一个小小的快乐而由衷地感到高兴。后来他的思绪不知不觉地转到了其他方面,最后天知道他竟想到哪里去了。他想到友好相处的平安快乐,想到要是能和朋友一起住在一条河流的岸边该有多好,然后他想到要在这条河上架起一座桥,再造一幢宏大的府第,它有那么高的望楼,站在那里甚至能望得见莫斯科,傍晚就在那儿,在露天里喝茶,谈论一些愉快的话题。——然后他和乞乞科夫一起乘着漂亮的轿式马车去出席社交活动,并以他们的魅力倾倒所有的人,好像皇帝在知道了他们的友谊之后,还把他们晋升为将军,接下来天知道他还想了些什么,连他自己也无论如何搞不清楚了。乞乞科夫的那个奇怪的请求突然打破了他所有的幻想。想起这件事,他的脑子就似乎特别不好使:不论他怎样翻来覆去地想,却总是想不出一个名堂来,于是一个劲儿地坐在那里抽他的烟斗,直到吃晚饭的时候。

意为不是城里的绅士,也不是乡下的农夫。

创办于1812年的一种综合性刊物,自1820年起渐趋反动。

古希腊一位统帅名叫忒米斯托克留斯(约公元前525—前460),在俄国这样的名字叫费米斯托克利。

古希腊神话中的大力士赫剌克勒斯,一说其本名为阿尔喀得斯。

18至19世纪沙皇俄国为征收赋税而进行男丁普查时编制纳税人口花名册,这里所谓的纳税人口主要是农民,他们必须交纳人头税,并有服兵役的义务。在提交纳税人口花名册之后死去的人口仍然在籍,交纳人头税的义务不变,直至七至十年后再次普查时予以撤销。

马尼洛娃的名字伊丽莎白的小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