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尔托普哈诺夫的结局

猎人笔记 屠格涅夫 第2页,共2页

“蹄印,蹄印,马蹄铁的印子,蹄印,新的蹄印!”他急急地嘟囔着。“是从这儿牵出去的,这儿,这儿!”

他迅速跳过篱笆,高声喊叫:“马列克-阿杰尔!马列克-阿杰尔!”接着径直往野外跑去。

彼尔菲什卡不知所措地站在篱笆旁。灯光被没有星星和月亮的浓重夜色吞没,很快就从他眼前消失了。

切尔托普哈诺夫的绝望叫声越来越微弱……

b八/b

他回到家里的时候,朝霞已经升起。他已经不像个人样,衣服上全是污泥,神情粗野可怕,目光阴郁凝滞。他用嘶哑的声音轻轻地叫彼尔菲什卡走开,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他累得几乎站立不住,但并不躺到床上去,却坐在门旁的椅子上,抓住自己的头。

“给盗走了!……给盗走了!”

但是盗马贼是怎样在半夜里从锁好的马厩里把马列克-阿杰尔盗走的?马列克-阿杰尔连白天都不让任何陌生人接近它,怎么能无声无息,没有一点声响就把它盗走呢?连一只看家狗都不吠叫一声,这又怎么解释?不错,看家狗一共只有两只,是两只小狗,由于饥寒交迫,都钻进沙土里了——但毕竟应该有所觉察!

“现在没有了马列克-阿杰尔,我可怎么办?”切尔托普哈诺夫想。“仅有的一种乐趣现在被剥夺了——我应该去死了。再买一匹马吧——钱是有的,可是上哪儿去买一匹这样的好马啊?”

“潘捷列伊·叶烈梅伊奇!潘捷列伊·叶烈梅伊奇!”他听到门外有胆怯的叫声。

切尔托普哈诺夫霍地站起来。

“谁啊?”他大声问,声音好像不是他自己的。

“是我,您的侍童,彼尔菲什卡。”

“你有什么事?是不是找到了,自己跑回来了?”

“不是,潘捷列伊·叶烈梅伊奇;是那个犹太人,那个卖马的……”

“怎么啦?”

“他来了。”

“好——好——好——好!”切尔托普哈诺夫吼叫着,一下子把门打开。“把他揪过来!揪过来!揪过来!”

犹太人站在彼尔菲什卡背后,看到自己的“恩人”一副蓬头垢面、一脸凶相的样子突然出现在眼前,本想赶快逃走,不料切尔托普哈诺夫三步两步跑过来,像老虎似的掐住他的喉咙。

“好哇!来收钱了!来收钱了!”他声音嘶哑地叫道,仿佛不是他掐住人家的喉咙,而是他的喉咙被人家掐住。“半夜里把马盗走,白天倒来要钱了?是不是?是不是?”

“您饶了我吧,大……人……”犹太人哼哼着。

“说,我的马在哪儿?你把它藏在哪儿?卖给谁了?说,说,说啊!”

犹太人已发不出声音;他发青的脸上已没有了惊吓的表情。双手垂了下来,被切尔托普哈诺夫愤怒地摇撼的身体像一根芦苇似的东倒西歪。

“钱我会付给你的,我会全付给你的,一文都不会少,”切尔托普哈诺夫嚷嚷着,“可是你要不马上跟我说出来,我就掐死你,像掐死一只小鸡一样……”

“您已经把他掐死了,老爷,”小厮彼尔菲什卡好声好气地说。

这时切尔托普哈诺夫才醒悟过来。

他放开犹太人的脖子,犹太人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切尔托普哈诺夫把他拉起来,把他按在凳子上,往他喉咙里灌了一杯伏特加,让他苏醒过来。等他一恢复知觉,便跟他谈话。

原来,犹太人对马列克-阿杰尔被盗的事一无所知。再说,他亲自为“最尊敬的潘捷列伊·叶烈梅伊奇”弄来这匹马,又怎么会把它盗走呢?

于是切尔托普哈诺夫带他到马厩去。

他们两人一起察看了马栏、马槽和门上的锁,翻了翻干草和麦秸,然后走到院子里。切尔托普哈诺夫把篱笆旁的马蹄印指给犹太人看,突然在自己大腿上拍了一下。

“等一等!”他大喊一声。“这匹马你是从哪儿买来的?”

“在小阿尔汉格尔斯克县的维尔霍先诺马市上买的,”犹太人答道。

“向谁买的?”

“一个哥萨克。”

“等一等!这个哥萨克是年轻的还是年老的?”

“是个中年人,样子挺老实。”

“是怎么一个人?什么样子?恐怕是个狡猾的骗子吧?”

“也许是骗子,大人。”

“他,这个骗子,是怎么跟你说的?说了些什么?这匹马他养很久了吗?”

“记得他说,养很久了。”

“这么说,除了他,不会是别人偷的了!你想想看,你听我说,你到这儿来……你叫什么名字?”

犹太人浑身一抖,抬起他的黑眼睛向切尔托普哈诺夫瞥了一眼。

“您问b我/b叫什么名字?”

“是啊:你怎么称呼?”

“莫舍尔·列伊巴。”

“好,你想想看,列伊巴,我的朋友,你是个聪明人:除了老主人,谁能让马列克-阿杰尔服服帖帖落到他手里!他还要给它套上马鞍,戴上马嚼子,脱下马衣——你看,马衣就在干草上!……就像在家里干的一样!要是遇上另一个生人,而不是主人,马列克-阿杰尔肯定会把他踩在脚下的!它会大叫起来,惊动整个村子!你同意我说的话吗?”

“同意,同意,大人……”

“这么说,我们应该首先去找那个哥萨克!”

“可是怎么找得到他呢,大人?我一共才见过他一面,这会儿他在哪儿?他叫什么名字?唉!唉!”犹太人说,悲伤地摇动两鬓的长发。

“列伊巴!”切尔托普哈诺夫突然高声叫嚷起来,“列伊巴,你看看我!我要发疯了,我管不住自己了!……要是你不帮我的忙,我就自杀!”

“我怎么帮你啊……”

“跟我出去找那个盗马贼!”

“可我们到哪儿去找啊?”

“到各个市场,到各条大道,到各条小路,到所有的盗马贼那儿,到各个城市,到各个村子,到各个农庄——到处去,找遍天涯海角!至于费用,你不必担心:老弟,我得到了一笔遗产!我就是花完最后一个子儿,也要找到我的朋友!那个盗马贼是逃不出我们的手心的!他逃到哪儿——我们就追到哪儿!他钻到地底下,我们就追到地底下!他逃到魔鬼那儿——我们就追到撒旦那儿!”

“干吗要到撒旦那儿,”犹太人说,“不到他那儿也可以追到的。”

“列伊巴!”切尔托普哈诺夫接着说。“列伊巴,你虽然是个犹太人,你信的不是基督教,可是你的心地比有的基督徒还善良!你可怜可怜我吧!我没有办法一个人去,我一个人办不了这件事。我是个性急的人,而你有头脑,有个金子般的头脑!你们的民族是这样的:没有学问,却什么都懂!你也许在怀疑:他哪儿来的钱!你到我房间里去,我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给你看。你把钱拿去,连我脖子上的十字架也拿去,只要把马列克-阿杰尔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

切尔托普哈诺夫像发热病一样颤抖着;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滚下来,和泪水混在一起,流到唇髭里。他紧握着列伊巴的双手,苦苦哀求着,几乎想吻他……他已经要发狂了。犹太人本想拒绝他,对他反复说,他无论如何走不开,他有事……可是有什么用!切尔托普哈诺夫根本不想听。毫无办法:可怜的列伊巴只好答应。

第二天,切尔托普哈诺夫便同列伊巴乘上一辆农家的马车从别索诺沃出发了。犹太人有些局促不安,他一手扶着车栏,整个虚弱的身体随着颠簸的座位跳动着;他的另一只手揣在怀里,那里有一包用报纸包好的钞票;切尔托普哈诺夫像个木头人似的坐着,只转动着眼睛,喘着大气;他的腰带上插着一把匕首。

“嘿,把我们拆散的坏蛋,这会儿你可得当心点!”走上大路的时候,他嘴里嘟囔着。

他把家里的事托给小厮彼尔菲什卡和一个厨娘照看。这厨娘是个耳聋的老妇人,是他出于同情把她收留在家里的。

“我会骑着马列克-阿杰尔回来的,”告别时他对他们大声说,“要不然我就不回来!”

“你还是嫁给我吧!”彼尔菲什卡用胳膊肘碰碰厨娘的身子和她开玩笑。“反正老爷不会回来,你会太冷清的!”

b九/b

转眼一年过去了……整整一年:潘捷列伊·叶烈梅伊奇杳无音信。厨娘死了;彼尔菲什卡已经准备弃家到城里去,他的堂兄弟在那里一个理发师手下当帮手,要他去。突然传来消息,说老爷要回来了。教区助祭收到潘捷列伊·叶烈梅伊奇亲笔写来的信,在信中告诉他,他打算回到别索诺沃村,请他预先通知家里的仆人,做好准备迎接他回来。按照彼尔菲什卡的理解,这是要他把家里打扫打扫,他不大相信这个消息是真的。然而他不得不确信助祭的话是确实的,因为过了几天,潘捷列伊·叶烈梅伊奇本人骑着马列克-阿杰尔出现在庄园的院子里了。

彼尔菲什卡向主人奔过去,扶住马镫,想扶他下马;但主人自己跳了下来,得意洋洋地向四周扫了一眼,高声喊叫着:“我说过,我要找回马列克-阿杰尔,我果然找到了,我就是要和仇人与命运作对!”彼尔菲什卡走过来吻他的手,但切尔托普哈诺夫并不理睬仆人的殷勤。他拉着缰绳,迈开大步,把马列克-阿杰尔带到马厩里去。彼尔菲什卡更仔细地看看自己的主人,不禁感到有些胆怯:“啊,这一年来他瘦多了,也见老了,他的神情变得多么严厉可怕!”潘捷列伊·叶烈梅伊奇似乎应该感到高兴,因为他终于达到了目的;他也确实很高兴……不过彼尔菲什卡还是觉得胆怯,甚至感到恐怖。切尔托普哈诺夫把马拴在原来的马栏里,轻轻地拍着它的臀部,说:“唔,你又回到家里了!当心点!……”当天他就从免除赋役的贫苦农民中雇了一个可靠的看守人看守马匹,自己重新住到原来的屋子里,过起原来的那种生活……

然而,生活并不完全像原来那样……不过这一点留待以后再说吧。

潘捷列伊·叶烈梅伊奇在回家后的第二天,因为没有人好交谈,就把彼尔菲什卡叫到身边,详细告诉他是怎么找到马列克-阿杰尔的,当然,说话时仍不失尊严,并且用低沉的声音对他说话。在谈话的过程中,切尔托普哈诺夫一直面对窗口坐着,吸着他的长烟袋;彼尔菲什卡则站在门槛上,反剪着双手,恭恭敬敬地望着主人的后脑勺,听着他讲述找马的经过:在无数次徒劳奔波之后,潘捷列伊·叶烈梅伊奇终于来到罗姆内的马市场,那时候他已剩下自己一个人,犹太人列伊巴由于胆小怕事,忍受不了,离他而去;第五天,他已经准备离去,最后一次来到一排马车前面,突然看见在另外三匹马当中拴在燕麦口袋上的一匹马——马列克-阿杰尔!他立刻认出了它,马列克-阿杰尔也认出了他,立即嘶叫起来,挣扎着,用马蹄刨着地面。

“它不在哥萨克那儿,”切尔托普哈诺夫继续说,他仍旧没有回过头来,声音还是那么低沉,“而是在一个贩马的茨冈人那儿;我当然立刻铆住了自己的马,想硬把它夺回来;但那个狡猾的茨冈人就像被烫伤了似的叫得整个广场都听见,他指天发誓,说这匹马是向另一个茨冈人买来的,还想找来几个证人……我不屑和他计较,付给他一笔钱:让他见鬼去吧!我觉得最重要的是我找到了自己的朋友,心里平静了。我在卡拉切夫县还出了一件事,我听信了犹太人列伊巴的话,盯上了一个哥萨克,把他认作偷我的马的盗马贼,朝他脸上狠狠揍了一顿;可这个哥萨克原来却是一个神父的儿子,他硬要我拿出一百二十卢布赔偿他的名誉损失。算了,钱是赚得回来的,主要的是马列克-阿杰尔又回到我手里了!我现在觉得很满足——我可以安安稳稳地过太平日子了。而对你,彼尔菲什卡,有一点我要关照你:上帝保佑,你在附近这一带一发现那个哥萨克,你就什么话也不要说,立刻跑回来,把枪拿给我,我知道我该干些什么!”

潘捷列伊·叶烈梅伊奇对彼尔菲什卡这样说。他嘴里这么说,其实他心里并不像嘴里说的那么踏实。

唉!在他内心深处,他并不完全相信,他带回来的马确实就是马列克-阿杰尔!

b十/b

潘捷列伊·叶烈梅伊奇的苦恼日子开始了。其实他过的并不是什么安安稳稳的太平日子。不错,心情舒畅的日子也有:他觉得心里的疑惑只是一种胡思乱想;他驱走这种荒唐的念头,就像挥去一只纠缠不休的苍蝇,他甚至自己嘲笑自己。但是苦恼的日子也不断出现:那种无法摆脱的念头又像一只地底下的老鼠一样,悄悄地咬噬着他的心,使他心烦意乱,暗自苦恼不堪。在他找到马列克-阿杰尔那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里,切尔托普哈诺夫心里感觉到的只是幸福和欢乐……他在找到的马匹旁边过了一夜,但是第二天早晨,当他在小客栈低低的屋檐下给马备鞍时,他第一次觉得心里给什么东西刺痛了一下……他只是摇摇头,但是种子已经播下了。在回家的旅途中(大致延续了一个礼拜),他很少产生怀疑:但是他一回到别索诺沃村,一来到从前饲养那匹无可置疑的马列克-阿杰尔的地方时,这种怀疑就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明显……在路上他大多是骑着马,摇摇晃晃,慢慢地走着,眺望着道路两旁的景色,吸着他的短烟袋,什么事也不想;只有偶尔自个儿想着:“切尔托普哈诺夫家的人想得到就做得到!要难倒他,办不到!”接着得意地冷笑一下;可是一到家,事情就不一样了。不用说,这一切他都深藏在自己心里;光是他的自尊心就不允许他说出内心的担忧。要是有人胆敢向他哪怕转弯抹角地暗示一下,新来的马列克-阿杰尔似乎不是原来的那匹,他会把他“撕成两半”;他碰到几个人,他们向他祝贺“顺利找回了马匹”,他接受了祝贺,但他并不去寻求这种祝贺,他比从前更加避免和别人接触——这是不祥之兆!他几乎经常试探(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马列克-阿杰尔;他骑上它跑到更远的田野上去检验它,或者悄悄走进马厩,在身后关上门,面对马头站着,看着它的眼睛,轻轻地问它:“这是你吗?是你吗?是你吗?”要不然就是一连几个小时目不转睛地默默盯住它,有时高兴起来,喃喃地说:“对!是它!当然是它!”有时则感到困惑,甚至惶惶不安。

但是b这匹/b马列克-阿杰尔同b那匹/b马列克-阿杰尔身体上的差异并不太使切尔托普哈诺夫感到惶惶不安……虽然这种差异还是有一些:b那匹/b的尾巴和鬃毛似乎稀疏些,耳朵尖些,蹄腕骨短些,眼睛明亮些——但这些不过是感觉而已;而使切尔托普哈诺夫惶惶不安的是所谓精神上的差异。b那匹/b的习惯是另一种样子,所有的癖性都不相同。譬如说:切尔托普哈诺夫一走进马厩,b那匹/b马列克-阿杰尔每一次都要回过头来对他看看,轻轻地嘶鸣;而b这匹/b则只管嚼它的干草,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或者低着头打它的瞌睡。主人从马鞍上跳下来的时候,两匹马都是站着不动;但是b那匹/b一叫它,它就应声过来,而b这匹/b则像树桩一样站着不动。b那匹/b也跑得这么快,但是跳得更高更远;b这匹/b一步一步走时很自在,但是小跑时摇摆得更厉害,马掌有时会“晃荡”,也就是说后蹄碰到了前蹄:b那匹/b从来不会出这种丑事,上帝保佑!切尔托普哈诺夫觉得b这匹/b老是竖起耳朵,现出一副蠢相,而b那匹/b正好相反,它总是让一个耳朵倒向后面,就用这个姿势望着主人!b那匹/b一看到周围不干净,马上会用后脚踢马栏的墙壁;可b这匹/b,哪怕马粪堆到肚子下它也安之若素。b那匹/b,譬如说,让它迎风站着,它立刻用整个肺呼吸,全身抖动起来,而b这匹/b只会打响鼻;b那匹/b淋了雨就很不安定,而b这匹/b却蛮不在乎……b这匹/b脾气粗暴得多,脾气粗暴得多!它不像b那匹/b那样潇洒,驾驭它也不灵活——有什么好说的!b那匹/b马多么可爱——而b这匹/b……

切尔托普哈诺夫有时这样想,这些念头会使他很痛苦。但是在另一些时候,他让自己的马在刚刚耕过的田野上疾驰,或者让它跳下被雨水冲垮的山沟里,在最陡峭的地方再跳上来,那时他真会高兴得好像心儿都停止了跳动,嘴里发出大声的呼喊,他知道,确实知道,他胯下骑的毫无疑问,确确实实是马列克-阿杰尔,因为别的马哪一匹有这匹马这样的能耐呢?

可是灾难和不幸还是避免不了。长时间寻找马列克-阿杰尔花去了切尔托普哈诺夫许多钱;科斯特罗马种猎狗他已经想也不想了,他只是像从前那样骑着马独自在附近一带转悠。有一天早晨切尔托普哈诺夫在离别索诺沃村大约五俄里的地方又遇到从前那个公爵的猎队,在一年半以前,他曾经在他们面前那么威风凛凛纵马驰骋。想不到又发生了同样的情况:这时候又像那天一样,一只灰兔从山坡上的田界那边跳到猎狗跟前!“逮住它,追上去!”整个猎队追了上去,切尔托普哈诺夫也奔驰过去,只是没和他们在一起,而在离他们两百来步的一边,这情景和以前那一次如出一辙。一道巨大的水沟弯弯曲曲地切断山坡,逐渐向山坡上伸展过去,越来越狭窄,拦住了切尔托普哈诺夫的去路。他必须骑马跳过去的那地方——一年半以前他确实曾经跳过去——仍有八步宽,两俄丈深。切尔托普哈诺夫预感到他会胜利跳过这道水沟,如此奇妙地重现上次的胜利,他不禁得意洋洋地挥动鞭子,哈哈大笑起来。那些猎人一边疾驰着,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剽悍的骑士。他的马像箭一样飞奔着,水沟就在它眼前——嘿,嘿,一跃而过,像上次一样!……

但是马列克-阿杰尔陡然停住,向左一闪,b顺着/b断崖驰去,不管切尔托普哈诺夫如何把它的头调向水沟这边……

可见它害怕了,对自己没有信心!

这时切尔托普哈诺夫又羞又恼,满面通红,几乎要哭出来,他放松缰绳,把马笔直往前赶进山里,远远地离开那些猎人,免得听见他们的嘲笑声,只求尽快避开他们那可恶的目光!

马列克-阿杰尔遍体鳞伤,浑身冒着白沫,跑回家去;切尔托普哈诺夫立刻躲进房间里,闭门不出。

“不是,这不是它,这不是我那个好朋友!它即使扭断脖子,也不会让我丢脸!”

b十一/b

下面一件事最终弄得切尔托普哈诺夫像常言所说的走上了“绝路”。有一次他骑着马列克-阿杰尔走到别索诺沃村所在的教区教堂边上的僧侣村后面。他把高筒羊皮帽拉到眼睛上,弯着腰,把双手放在鞍鞒上,慢慢地往前走;他心里不快活,总是惶惶不安。突然有人喊了他一声。

他勒住马,抬起头,看见和他通过信的助祭。他编成辫子的栗色头发上戴着一顶有护耳的栗色棉帽,穿着黄色的土布长袍,在腰部下面低得多的地方系着一条浅蓝色带子。这位圣坛的服侍者是出来察看他的谷垛的。他一看见潘捷列伊·叶烈梅伊奇,认为有责任向他表示敬意,顺便也可以向他要点东西。众所周知,没有这种打算,神职人员是不会和俗人搭讪的。

但是切尔托普哈诺夫无心和助祭说话,他马马虎虎回了他的礼,嘴里随便应付了一声,便挥起马鞭……

“您的马漂亮极了!”助祭连忙说,“确实值得夸耀一番。说实话:您真是个绝顶聪明的男子汉,简直就是一头狮子!”这位助祭一向以能言善辩闻名,神父对此十分恼火,因为他本来就不善言辞,就是喝了伏特加也无济于事。“坏人的作恶使您丢了一头牲口,”助祭继续说,“可是您一点也不灰心,反而更加坚信上帝的意旨,弄到了另一匹,它一点也不差,你看,它甚至更好……因为……”

“你在胡扯些什么?”切尔托普哈诺夫阴沉着脸打断他的话,“怎么是另一匹马?就是原来的那一匹,这就是马列克-阿杰尔……我把它给找回来了。尽胡说八道……”

“哎!哎!哎!哎!”助祭一字一顿拖长声音说,还用手指捻捻胡子,用他那明亮而贪婪的眼睛看着切尔托普哈诺夫。“先生,这是怎么一回事?我记得,您的马是去年圣母节后两个礼拜被偷去的,可现在是十一月底了。”

“是啊,这又能说明什么?”

助祭仍然用手捻着胡子。

“这就是说,从那时起到现在,时间过去一年多了,可您的马那时候是灰色带圆斑的,现在还是这样,颜色甚至还深了些。这是怎么回事?灰色马过一年颜色会变淡很多的。”

切尔托普哈诺夫浑身一震……仿佛有人用长矛朝他的心窝戳了一下。确实是这样:灰色毛是会起变化的!这样简单的道理他怎么至今都没有想到过?

“可恶的一撮毛!别来纠缠我!”他突然大喝一声,眼睛发疯般闪了一闪,立刻从吃惊的助祭眼前消失了。

“唉!全完了!”

现在真的一切全完了,一切都破灭了,最后一张牌给压了!一切都因为“变淡”两个字而崩溃了!

灰色马的颜色是会变淡的!

甩掉它,甩掉它,真可恶!可你怎么也甩不掉这个字。

切尔托普哈诺夫驰回家中,再次闭门不出。

b十二/b

这匹不中用的驽马不是马列克-阿杰尔,它和马列克-阿杰尔毫无相似之处,任何一个稍微有点头脑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一点,他潘捷列伊·切尔托普哈诺夫却被人以最卑鄙的方式欺骗了——不!是他故意存心欺骗自己,故意施放烟幕——这一切,现在已经毫无疑问了!切尔托普哈诺夫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像笼子里的野兽,用同样的姿势在每一堵墙壁跟前用脚后跟转身。他的自尊心受到极大的伤害,但不仅是自尊心受伤害的痛苦深深地折磨着他,他感到绝望,怒火填膺,心中燃烧着复仇的渴望。然而对谁呢?向谁复仇呢?向犹太人、亚弗、玛莎、助祭、哥萨克盗马贼、向所有的邻人,向整个世界,最终还向自己复仇?他六神无主。最后一张牌给压了!(他喜欢这个比喻。)他又成了一个最渺小最可鄙的人,众人的笑柄,说笑打诨的小丑,任人宰割的傻瓜,助祭取笑的对象!!……他想象着,他清楚地想象着,这个讨厌的一撮毛会怎样向人家谈论他的灰色马,谈论这个愚蠢的主人……啊!真可恶!!切尔托普哈诺夫徒然想压下猛烈爆发的怒气,他徒然试图安慰自己,说这匹马……虽然不是马列克-阿杰尔,但毕竟……是匹好马,他还可以使用多年;但他立刻就愤怒地驱走这种念头,似乎其中含有对那匹马列克-阿杰尔的新侮辱,即使不这样想,他也已对不起它了……可不是!他真是瞎了眼,他是条糊涂虫,才会把这匹又老又瘦的驽马拿来和马列克-阿杰尔相提并论!至于这匹驽马还可以供他使用……难道说他还会去骑它?决不会了!再也不会了!!把它送给鞑靼人,让它给狗吃了——除此以外,它不配再做别的什么……对啦!这是最好的办法!

切尔托普哈诺夫在房间里踱步了两个多小时。

“彼尔菲什卡!”他突然发出命令。“立刻到酒店去,买半桶伏特加回来!听见吗?半桶,快点!把伏特加马上放到我的桌子上。”

伏特加很快就出现在潘捷列伊·叶烈梅伊奇的桌子上,他便喝了起来。

b十三/b

当时如果有人看到切尔托普哈诺夫,看到他那凶神恶煞般的脸色,看到他那样一杯接一杯地喝干伏特加,他一定会不由自主地感到毛骨悚然。夜色降临了,桌上的蜡烛发出昏暗的光。切尔托普哈诺夫不再在房间里从这个角落踱到另一个角落;他坐在那里,满面通红,目光黯淡,一会儿看着地上,一会儿呆呆地凝望着黑暗的窗口;他不断站起来,斟一杯伏特加,喝干了,又坐下来,又把目光盯住一个地方,一动也不动,只有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越来越红。看来一个决定在他心中酝酿成熟了,这个决定连他自己也感到惶悚,但他渐渐习惯了;同一个念头顽强地、不停地逼近过来,同一个形象在他眼前显得越来越清晰,他的心在沉醉的强烈作用下,仇恨的激愤已变成了残暴的兽性,他的嘴唇上现出了一丝不祥的狞笑……

“好,时候到了!”他用一种事务性的几乎是百无聊赖的口气说,“当机立断!”

他干了最后一杯伏特加,从床头上取出手枪,就是向玛莎射击过的那一把,装上弹药,又把几个弹筒帽放进口袋里以备不时之需,便向马厩走去。

他正要开门的时候,看守人便向他跑来,但他把他喝住:“是我!难道你没看见吗?走开!”看守人退到一边。“回去睡觉吧!”切尔托普哈诺夫又对他嚷了一声,“你用不着在这儿看守了!这是什么宝贝,有什么稀罕!”他走进马厩。马列克-阿杰儿……假马列克-阿杰尔躺在垫圈的干草上。切尔托普哈诺夫踢了它一脚,说:“起来,你这懒东西!”接着他从马槽上解下头络,脱下马衣扔在地上——粗暴地把这匹驯服的马在马栏里调了个头,把它牵到院子里,再从院子里牵到田野上,以致看守人大惑不解,他怎么也弄不明白,主人半夜三更牵着这匹不带嚼子的马到哪里去。他自然不敢问主人,只是目送着他,直到他在通向邻近一座树林的道路拐弯处消失不见。

b十四/b

切尔托普哈诺夫迈着大步往前走着,既不停留,也不回头;马列克-阿杰尔——我们将用这个名字称呼它到底——顺从地跟在他后面。夜色相当明亮,切尔托普哈诺夫能够分辨出前面一片黑压压的树林的齿形轮廓。夜晚的寒风阵阵向他袭来,要不是……要不是另一种更强烈的醉意使他完全失去理智,他一定会因为饮多了伏特加而烂醉如泥。他觉得头重脚轻,血在喉头和耳朵里怦怦地搏动着,但他坚定地走着,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

他决定打死马列克-阿杰尔,一整天他想的就是这件事……现在他下了决心!

他去做这件事,不仅心安理得,而且充满自信,义无反顾,就像一个出于责任感行事的人。他觉得这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杀死了这匹冒名的马,他便一下子和“所有的事”清了账,他既惩罚了自己的愚蠢,又可以向自己的知友谢罪,还可以向全世界(切尔托普哈诺夫很在乎“全世界”)证明,跟他是不能开玩笑的……而主要的是,他要和这匹冒名的马同归于尽,否则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是怎么想到这样做的,为什么他觉得做这件事顺理成章——要解释清楚颇不容易,虽然也不是完全不可能:他受了委屈,孑然一身,身边没有一个亲近的人,没有一个铜子儿,又因为喝酒而热血沸腾,他处在一种近乎精神错乱的状态,而在精神错乱的人看来,即使最荒唐的行径也是符合逻辑,而且有充分理由的——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切尔托普哈诺夫完全相信自己的理由,他毫不犹豫,他急于去对罪犯执行判决,不过他并不清楚,他所认为的罪犯究竟是谁……说实话,他对自己准备干的事考虑得很少。“应该,应该结束了,”他只是麻木而严厉地反复对自己说,“应该结束了!”

那无辜的罪犯怯生生地跟在他背后顺从地小跑着……可是切尔托普哈诺夫心中并没有一点怜悯。

b十五/b

他把马牵到一个离树林边缘不远的地方,那里有一道不大的冲沟,冲沟的一半丛生着许多小橡树。切尔托普哈诺夫走下冲沟……马列克-阿杰尔绊了一下,几乎跌在他身上。

“该死的东西,你想压死我呀!”切尔托普哈诺夫嚷了一声,仿佛为了自卫,从口袋里掏出手枪。这时主宰他的内心的并不是残酷,而是一种特别的麻木感,据说,人在实施犯罪之前就是处于这种状态的。但他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在这黑沉沉的枝叶底下,在这树木丛生的冲沟的潮湿浑浊空气中他的声音显得多么粗野!而且应着他的叫声,有一只大鸟突然在他头顶的树梢上扑腾起来……切尔托普哈诺夫浑身一震。他仿佛惊醒了自己行为的一个目击者——而且是在什么地方啊?在这荒野里,他不该遇到任何活的东西……

“去吧,鬼东西,随便你到哪儿去!”他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放掉马列克-阿杰尔的缰绳,抡起胳膊,用枪把在它肩上敲了一下。马列克-阿杰尔立刻转过身,从冲沟中爬了出去……跑掉了。但是很快就听不见马蹄声。刮起一阵风,把所有的声音盖没了。

切尔托普哈诺夫也慢慢爬出冲沟,走到树林边,步履艰难地顺着大路往回走。他对自己很不满意,他感觉到的头脑和内心的沉重已逐渐扩展到四肢;他怒气冲冲,郁郁寡欢,心怀不满,饥肠辘辘,仿佛有人得罪他,夺去了他的虏获物和食品……

由于别人的干扰而自杀未遂的人是很熟悉这种感觉的。

突然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的脊背。他回头看看……马列克-阿杰尔站在路当中。它跟在主人的后面走来,用鼻子碰碰他……报告自己的回来……

“啊!”切尔托普哈诺夫叫了起来,“你自己,自己来找死!那就满足你吧!”

眨眼间,他拔出手枪,扣住扳机,把枪口对准马列克-阿杰尔的额头,开了枪……

可怜的马猛地往旁边一蹿,用后脚直立起来,跳开十来步,突然沉重地倒了下去,嘶哑地鸣叫着,在地上痉挛地打滚……

切尔托普哈诺夫用双手掩住耳朵,拔脚便跑。他两腿发软。醉意、愤恨、麻木的自信,一下子全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羞愧和丑恶的感觉,此外还有一种意识,一种不容置疑的意识:这一次他自己也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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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六个礼拜,小厮彼尔菲什卡认为有责任拦住路过别索诺沃庄园的一个警官。

“你有什么事?”那秩序的维护者问道。

“大人,请到我们家里去,”小厮向他深深地鞠躬着回答,“潘捷列伊·叶烈梅伊奇好像快要死了,我很害怕。”

“什么?要死了?”警官问他。

“是的。起初他每天喝酒,现在他躺在床上,人已经很瘦了。我想,他现在已经神志不清,一句话也不说了。”

警官下了马车。

“可你怎么样,至少已经去请神父了吧?你家主人忏悔过没有?领过圣餐吗?”

“没有。”

警官皱起眉头。

“老弟,你这是怎么搞的?难道可以这样吗,啊?你是不是知道,这件事……你负有很大责任,啊?”

“我前天和昨天都问过他,”慌了神的小厮接着说,“我说‘潘捷列伊·叶烈梅伊奇,要不要去请神父?’他说,‘闭嘴,你这傻瓜。不是你的事你就别瞎忙。’可是今天我去问他,他只看看我,动动胡子。”

“他喝了许多酒吗?”警官问。

“喝了好多!您行行好吧,大人,请您到房间里去看看他。”

“好吧,带路!”警官喃喃地说,跟着彼尔菲什卡走去。

等待他的是一幕令人惊异的景象。

在潮湿而阴暗的后房间里一张盖着马衣的破床上,切尔托普哈诺夫用一件毛茸茸的毡斗篷当枕头躺着,他的脸色已不是苍白,而是像死人常有的那样显出黄绿色,一双眼睛深陷在闪着亮光的眼皮底下,一只尖尖的、但还微微发红的鼻子突出在蓬乱的唇髭上。他躺着,身穿一件永不替换的胸前有子弹带的短上衣和蓝色切尔克斯式灯笼裤,一顶帽顶深红色的毛皮高帽齐眉扣在他的额头上。切尔托普哈诺夫一只手执着打猎用的马鞭,另一只手拿着一只绣花荷包,那是玛莎给他的最后一件礼物。床边的桌上有一只空酒瓶,床头的墙上用图钉钉着两张水彩画:一张就所能看得出的,画的是一个手里拿着吉他的胖子——想必是涅多皮乌斯金;另一张画的是一个驰骋的骑手……那匹马画得像孩子们画在墙壁上的童话中的动物;但是马毛上精心画出的圆斑、骑手胸前的子弹带、他的尖头皮靴和浓密的唇髭都没有留下让人怀疑的余地:这幅画画的当是骑在马列克-阿杰尔身上的潘捷列伊·叶烈梅伊奇。

吃惊的警官显得手足无措。房间里死一般沉寂。“他好像已经过世了,”他想,接着便提高嗓门叫了两声:“潘捷列伊·叶烈梅伊奇!喂,潘捷列伊·叶烈梅伊奇!”

这时发生了一个不同寻常的景象:切尔托普哈诺夫的眼睛慢慢睁开,黯淡的瞳仁起初从右边转到左边,接着又从左边转到右边,最终停留在来人身上,看见了他……他那浑浊的眼白闪了闪,从中露出一点视力;发青的嘴唇渐渐张开,发出一个嘶哑的、仿佛从坟墓里传出的声音:

“世袭贵族潘捷列伊·切尔托普哈诺夫快要死了;谁能阻止他?他没欠任何人的债,没有任何要求……让他去吧,你们这些人!走吧!”

他想举起执着马鞭的那只手……没有成功!嘴唇又合上,眼睛又闭起了——切尔托普哈诺夫挺直身子,并拢两只脚掌,仍然躺在硬硬的床上。

“他死了,就通知我一下,”警官走出房间低声对彼尔菲什卡说,“至于请神父,我想,现在就可以去了。要照规矩办事,给他涂圣油。”

彼尔菲什卡当天就去请神父;第二天早晨他便去通知警官:潘捷列伊·叶烈梅伊奇昨天夜里去世了。

出丧的时候,来护送棺材的有两个人:小厮彼尔菲什卡和莫合尔·列伊巴。切尔托普哈诺夫去世的消息传到了犹太人那里,他立刻赶来为自己的恩人尽最后的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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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莎的本名和父称。

希腊神话中的花神。

18世纪流行于欧洲的一种艺术风格,主要表现在建筑与室内装饰上。

法国国王路易十五最宠爱的情妇。

莎士比亚历史剧《理查三世》中有一段台词说:“来一匹马,来一匹马!拿我的王国换一匹马。”

在俄历10月1日。

桶是固定液量单位,合12.3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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