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在家吗?”我问。
“天知道!”小伙子回答。“您敲敲门吧。”
我跳下马车,走到那所住房的台阶前。
切尔托普哈诺夫先生的住房样子十分凄凉:原木已经发黑,当中像“大肚子”一样鼓了出来,烟囱倒塌,屋角霉烂歪斜,灰蒙蒙的灰蓝色小窗在低垂的乱草屋檐下毫无生气,就像那些放荡的老妇人的眼睛。我敲敲门,没有人答应,但是我听见门里面有人在厉声说话:
“a,6,в;嘿,笨蛋,”一个嘶哑的声音说,“a,6,в,г……不对!г,д,e!e!……唉,真笨!”
我又一次敲敲门。
那个嘶哑的声音喊了一声:
“进来,是谁呀?”
我走进空荡荡的小小的前厅,通过开着的门看见了切尔托普哈诺夫本人。他穿着油污的布哈拉长袍和宽大的灯笼裤,戴着红色圆便帽,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抓住一只小卷毛狗的嘴,另一只手拿着一块面包,悬在狗鼻子上方。
“啊!”他用庄重的口吻说,仍坐着不动,“很高兴您光临舍下,请坐。我正在和文佐尔打交道……吉洪·伊凡内奇,”他提高嗓门,叫了一声,“请到这儿来,有客人来了。”
“就来,就来,”吉洪·伊凡内奇在隔壁房间回答。“玛莎,给我领带。”
切尔托普哈诺夫又去调教他的文佐尔,把一块面包放在它的鼻子上。我往四下里看了看。房间里除了一张能拉开的、桌面翘曲、有十三只长短不齐的腿的桌子和四把已经坐塌的麦秆椅子外,没有任何家具;很久很久以前粉刷过的墙壁上出现了许多星形的蓝色斑点,许多地方已经剥落;两扇窗户之间挂着一面用很大的红木框镶着的已看不清楚的破镜子。每个屋角里都竖着几根长烟袋和火枪;从天花板上挂下许多又粗又黑的蜘蛛丝。
“a,6,в,г,д,”切尔托普哈诺夫慢慢念着,突然厉声叫嚷起来:“e!e!e!……这么笨的畜生!……e!……”
但那倒霉的卷毛狗只是不断抖动着身子,就是不张开嘴巴;它仍旧坐着,痛苦地夹住尾巴,扭曲着嘴脸,苦恼地眨着眼睛,眯缝着,似乎在自言自语:当然啰,随您怎么发落吧!
“吃吧,喏,抓住!”喋喋不休的地主不断重复着。
“您把它吓坏了,”我说。
“好吧,就让它滚吧!”
他踢了它一脚。那可怜的东西悄悄站立起来,掉下鼻子上的面包,仿佛踮着脚尖,垂头丧气,走到前厅去了。这也难怪:陌生人第一次来访,主人就这样对待它。
另一个房间的门小心地吱吱响着打开了,涅多皮乌斯金先生笑吟吟地鞠着躬,愉快地走了进来。
我站起来,对他鞠了一躬。
“不用客气,不用客气,”他喃喃地说。
我们各自就座。切尔托普哈诺夫到隔壁房间去了。
“您光临我们这个地方已经很久了吧?”涅多皮乌斯金用手掩住嘴巴小心地清清喉咙,轻声细语地说,为了表示礼貌,说话还把几个手指按住嘴唇。
“一个月了。”
“噢,是这样。”
我们默默地坐了一会儿。
“眼下天气真好,”涅多皮乌斯金继续说,他带着感激的神情看看我,仿佛天气好坏和我有关,“庄稼可以说长得好极了。”
我点点头表示同意。我们又沉默了下来。
“昨天潘捷列伊·叶烈梅伊奇放狗猎到了两只灰兔,”涅多皮乌斯金花了不少力气又说起话来,显然是为了活跃我们的谈话气氛,“唔,是两只很大的灰兔。”
“切尔托普哈诺夫先生的猎狗都是很好的吧?”
“非常出色!”涅多皮乌斯金得意洋洋地回答,“可以说,在省里是首屈一指的(他把身子挪近我)。没什么可说的!潘捷列伊·叶烈梅伊奇就是这么个人!他只要想干什么,只要想到要干什么事,你瞧,马上就成功了,他一直是那么劲头十足。潘捷列伊·叶烈梅伊奇,不瞒您说……”
切尔托普哈诺夫进来了。涅多皮乌斯金笑了笑,停下话头,用眼色向我示意,让我看看他,仿佛想说:您自己看了就会相信的。我们就开始聊打猎的事。
“您要不要看看我的狗?”切尔托普哈诺夫问我,没等我回答,就叫唤卡尔普。
一个强壮的小伙子走了进来,他身穿一件浅蓝色衣领、钉有仆役制服纽扣的绿色土布长袍。
“吩咐福姆卡,”切尔托普哈诺夫断断续续地说,“把阿马拉特和萨伊加牵来,要收拾得干干净净,懂吗?”
卡尔普咧开嘴笑了笑,含糊地说了句什么,走出去了。福姆卡来了,头发梳得光光的,衣服绷得紧紧的,穿着靴子,牵着两条狗。出于礼貌,我对那些愚蠢的畜生称赞了一番(灵都特别愚蠢)。切尔托普哈诺夫对准阿马拉特的鼻子啐了一口唾沫,不过看来并没有使这条狗感到丝毫的高兴。涅多皮乌斯金也从后面抚摩了一下阿马拉特。我们又闲聊起来。切尔托普哈诺夫渐渐变得温和起来,不再那么气呼呼,一本正经;他脸上的表情改变了。他朝我看看,又朝涅多皮乌斯金看看。
“喂!”他突然喊叫起来,“干吗让她一个人坐在那儿?玛莎!喂,玛莎!到这儿来。”
隔壁房间里有人在走动,但是没有回答。
“玛——莎,”切尔托普哈诺夫又亲切地喊了一声,“到这儿来,没关系,别害怕。”
门轻轻地打开了,于是我看见一个约莫二十岁的女子,她身材颀长匀称,生着一张茨冈人的黝黑面孔,一双黄褐色的眼睛,留着一条漆黑的长辫子;一排又大又白的牙齿在饱满红润的嘴唇里白得发亮。她穿着一袭白色衣裙,肩上披着浅蓝色披巾,在靠近喉咙口的地方用一枚金别针扣住,这条披巾把她那双纤细而结实的手臂遮住了一半。她带着村野女子特有的羞涩和惊慌向前走了两步,便停了下来,低下头。
“来,让我来介绍一下,”潘捷列伊·叶烈梅伊奇说,“说她是妻子又不是妻子,就权作我的妻子吧。”
玛莎脸上微微泛起一片红晕,局促不安地笑了笑。我向她深深地鞠了一躬。我很喜欢她。纤细的鹰钩鼻子、张开的半透明鼻孔、高高的眉毛的刚毅线条、苍白的稍稍凹陷的脸颊——她的整个面貌表现出一种任性的热情和无所畏惧的豪勇。两绺发亮的头发从她盘起的发辫底下往敞开的脖子上垂下,这是血统和力量的标志。
她走到窗口坐下。我不想增加她的窘迫,便和切尔托普哈诺夫说起话来。玛莎稍稍扭过头来,从眉毛底下悄悄地、快速而腼腆地打量了我几下。她的目光闪烁着,就像蟒蛇吐信一般。涅多皮乌斯金坐到她身旁,在她耳边轻轻地说着什么。她又笑了笑。在她微笑的时候,她的鼻子稍稍皱了起来,上嘴唇微微翘起,这些动作赋予她的脸一种又像猫又像狮子一样的表情……
“噢,你真像一棵含羞草,”我边想边悄悄地看看她那纤细柔软的腰身、凹陷的胸部和笨拙而敏捷的动作。
“喂,玛莎,”切尔托普哈诺夫问,“得拿点东西来招待招待客人吧,啊?”
“我们有蜜饯,”她回答。
“好,那就把蜜饯拿来,顺便再拿一瓶伏特加。喂,听我说,玛莎,”他在她后面喊道,“也把吉他拿来。”
“拿吉他干什么呀?我又不想唱歌。”
“为什么?”
“我不想。”
“唉,没有的事,你会唱,要是……”
“什么?”玛莎一下子皱起眉头,问道。
“要是有人请求你,”切尔托普哈诺夫有点尴尬,把话说完。
“啊!”
她走出去,一会儿就拿着蜜饯和伏特加回来,又坐到窗口去。她的额头上还看得出一条皱纹,两道眉毛不时扬起又放下,就像黄蜂的触须……读者,您注意到没有,黄蜂的脸有多么可怕?我想,暴风雨要来了。谈话不很投机。涅多皮乌斯金一声不响,只是满脸堆笑;切尔托普哈诺夫喘着气,面红耳赤,干瞪着两只眼睛;我已经准备告辞了……玛莎忽然站起身,一下子把窗门推开,探出头去,对一个路过的农妇气呼呼地叫了一声:“阿克西尼娅!”那农妇浑身一震,想转过身来,脚下一滑,便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玛莎仰着身子,哈哈大笑起来;切尔托普哈诺夫也笑起来,涅多皮乌斯金开心得尖叫着。我们大家都为之精神一振。只闪了个电,暴风雨就过去了……空气清新了。
过了半小时,谁也无法认出我们了:我们像小孩一样谈笑玩乐。玛莎最会打闹嬉戏——切尔托普哈诺夫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脸色发白,鼻孔张开,目光闪烁。这个野姑娘玩得入迷了。涅多皮乌斯金迈动那又胖又短的双腿跟在她后面一跛一跛地跑着,就像一只公鸭在追赶母鸭。连文佐尔也从前厅的条凳下钻出来,站在门槛上看着我们,蓦地跳起来,吠叫着。玛莎轻盈地跑进另一个房间,取来了吉他,她甩掉肩上的披巾,迅速坐下来,抬起头,唱起茨冈人的歌曲。她的歌声嘹亮,还带着颤音,仿佛发自有裂痕的玻璃铃铛,一会儿热烈,一会儿趋于静止……使人感到又亲切又痛苦。“嗨,燃烧吧,说吧!……”切尔托普哈诺夫跳起舞来。涅多皮乌斯金跺着脚,踏着小碎步。玛莎全身扭动,就像在火中燃烧的桦树皮。纤细的手指在吉他上敏捷地弹拨着,黝黑的脖子在两串琥珀项链下慢慢地起伏着。有时她突然停止歌唱,疲惫不堪地蹲下来,好像不情愿似的弹拨着琴弦,于是切尔托普哈诺夫停下来,只是扭动着肩膀,在原地倒换着两脚,而涅多皮乌斯金则摇晃着脑袋,像个中国瓷娃娃;有时她又发狂般唱起歌来,伸直腰身,挺起胸膛,于是切尔托普哈诺夫又一会儿蹲下来,贴近地面,一会儿高高跃起,跳到天花板底下,陀螺似的旋转着,嘴里叫着:“快!”……
“快,快,快,快!”涅多皮乌斯金像说绕口令似的跟着叫。
入夜,我乘马车离开了别索诺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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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谚:母鸡不是鸟,准尉不是官。意即他的军衔是准尉。
1俄石约合210升。
原文为法文。
法语“是的,是的”的译音。
原文为法文。
切尔托普哈诺夫把法语和俄语混合起来说。“热”是法语“我”的意思。法语在否定词ne(不行,没有)后必须加一个助词pas(发音如“巴”,切尔托普哈诺夫在说这句话时先是忘记了说“巴”,后又把它补上)。
杰尔查文(1743—1816),俄国诗人。
马尔林斯基(1797—1837),别斯图热夫的笔名,俄国作家。
马尔林斯基同名小说中的主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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