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奇美人河的卡西扬

猎人笔记 屠格涅夫 第2页,共2页

“你有什么事?”我问。

“喂,你为什么打死这只鸟?”他直盯住我的脸说。

“什么为什么?……秧鸡,这是野味,可以吃的。”

“你不是为了吃才打死它的,老爷:你是不会吃它的!你是为了好玩才打死它的。”

“你自己大概也吃譬如鹅或鸡的吧?”

“这种家禽是上帝规定给人吃的,可秧鸡,这是树林里的飞鸟。而且不单是秧鸡:还有很多,所有树林里的动物,野地里和河里的动物,沼地里和草地上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打死它们是罪过的,让它们在地上活到自己死去吧……人有另外一种食物,他有别的食物和喝的东西:粮食,这是上帝的赏赐,还有天上的雨水,祖先传下的家禽家畜。”

我惊奇地看了看卡西扬。他的话脱口而出,他无须搜索枯肠,他的话既平心静气,又理直气壮,既和颜悦色又义正词严,说话时还偶尔闭起眼睛。

“那么,照你这么说,捕鱼也是罪过的啰?”我问。

“鱼的血是冷的,”他充满自信地反驳我,“鱼是哑巴动物。它不会害怕,也不会取乐。鱼是不会说话的动物。鱼没有感觉,它的血不是活的……血,”他停了停又说,“血是神圣的东西!血不能见上帝的太阳,血不能见光……让血见光是极大的罪过,是极大的罪过,非常可怕……,啊,是极大的罪过!”

他叹了一口气,低下头。我望望这个奇怪的老头,说实话,我实在觉得非常惊奇。他说的不是一个普通庄稼汉的话,一个凡夫俗子就说不出这样的话,一个喜欢夸夸其谈的人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这种话是经过深思熟虑、郑重其事地说出来的,是不同一般的……我从来没有听人说过这样的话。

“请告诉我,卡西扬,”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那有些发红的脸,对他说,“你是干什么营生的?”

他没有立即回答我的问题。他的目光不安地闪烁了一下。

“我按照上帝吩咐过日子,”最后他说,“至于干什么营生,没有,我什么也不干。我从小就很不懂事;趁还有力气,我就干活,我干得不好……干什么事我都不顶用!身体不好,手脚又笨。喏,春天的时候,我就捉捉夜莺。”

“你捉夜莺?……你不是说过,凡是树林里的,野地里的,以及别的生灵,都不应该去碰吗?”

“杀死它是不应该的,这没错;该死的时候它自然会死。就拿木匠马丁来说吧,木匠马丁活了一阵子,他活了不久就死去了;他的妻子现在为丈夫,为年幼的孩子痛苦得死去活来……没有一个人,没有一只动物能耍点滑头,逃避死亡。死亡是逃不掉的,谁也逃不出它的手心。而帮助死亡是不应该的……我并不杀死夜莺——上帝保佑!我不会让它们受苦,不会把它们弄死,而只是让人高兴,使人得到安慰和快乐。”

“你到库尔斯克去捉夜莺吗?”

“我到库尔斯克去,有时走得更远。我在沼地和周围有树林的地方过夜,我独自在田野上,在荒僻的地方过夜:那儿有鹬鸟在唧唧叫,有兔子在吱吱叫,有鸭子在嘎嘎叫……每天晚上我留神观察,每天早晨我仔细听着,每天早晨我往灌木丛上撒网……有的夜莺唱得那么凄惨,那么好听……真的很凄惨。”

“你把它们卖了?”

“我送给好心的人。”

“你还做些什么?”

“怎么还做些什么?”

“你干什么活?”

老头沉默了一下。

“我什么活也不干……我干得不好。但我能读书识字。”

“你能读书识字?”

“我能读书识字。是上帝和一些好心人帮助我的。”

“那么,你有家室吗?”

“没有,我没有家室。”

“怎么会这样?……都死了,还是怎么的?”

“不,是这样的:日子过得不顺利。这都是上帝的旨意,我们都得听从上帝的安排;可做人必须正直——就是这么回事!也就是要听从上帝的旨意。”

“你有亲戚吗?”

“有的……是的……是这样……”

老头嗫嚅着。

“请你告诉我,”我说,“刚才我听见,我的马车夫问你,他说,你为什么没有治好马丁的病?难道你会治病吗?”

“你的马车夫是个正直的人,”卡西扬沉思着回答我,“可也不是没有罪过。有人管我叫郎中……我算什么郎中!……谁能够治病呢?这都是上帝决定的。有些……有些草啊,花啊:确实有用。譬如说,鬼针草吧,对人是有好处的;车前草也是;说说这种草并没有什么不体面:这些都是干净的草——是上帝的草。不过,别的草就不是这样了:这些草对人也有功效,可这是罪过;说说都是罪过。除非做祷告……哦,当然,也有些咒语……谁相信谁就能得救,”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你什么药也没给马丁吗?”我问。

“我知道得太晚了,”老头回答。“可有什么办法呢!谁的命运怎么样是注定的。木匠马丁是活不长的,他在世上活不长:这是肯定的。谁在世上活不长,太阳就不会给他温暖,粮食对他也没有用处,好像在叫他回去了……是啊;上帝让他的灵魂得到安息吧!”

“把你们迁到这儿来已经很久了吗?”我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问。

卡西扬浑身哆嗦了一下。

“不,不久:三四年。老主人在世的时候,我们一直住在原来的地方,后来监护人才把我们迁到这儿来。我们的老主人心地善良,是个大好人,愿他升入天堂!是啊,监护人的决定当然是正确的。看来,不这样做也不行。”

“那么你们原来住在什么地方?”

“我们是梅奇美人河边的人。”

“离这儿很远吗?”

“大约一百俄里。”

“怎么样,那个地方好些吗?”

“好些……好些。那边地域广阔,是河流经过的地方,我们的老家;这儿地方狭小,是个干旱的地方……在这儿,我们都孤零零的,没几个人。在我们那边,在梅奇美人河上,你一登上小山冈,你一登上去——嘿,我的上帝,那是什么景色呀?啊?……又是河流,又是牧场,又是树林;那边是一座教堂,再过去又是一片牧场。可以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可以看到多么远的地方啊……你看哪看哪,啊,真是太美啦!不过,这儿的土地的确要好些:是沙质黏土,很好的沙质黏土,农民都这么说;我的庄稼处处都长得很好。”

“那么,老人家,你说句实话,你大概很想到故乡去看看吧?”

“是啊,要能去看看就好了。不过,到哪儿都好。我是个无家无室的人,喜欢到处走走。再说,老待在家里干什么?你出去走走,出去走走,”他提高声音接着说,“心里会舒服些,真的,太阳会照着你,上帝会更清楚地看见你,唱起歌来也好听些。你看,这儿草长得多好;你一看见,就采下一棵。这儿还有水在流,譬如说,是泉水,圣水;你一看见,就喝个够。天上的鸟儿在唱歌……在库尔斯克那边有一片大草原,那么大的草原,谁见了都会大吃一惊,都会感到心里乐滋滋的。这就是富足的幸福生活,这就是上帝的恩赐!有人说,这片草原一直通到温暖的大海,那儿有一只声音很好听的神鸟,不管冬天还是秋天,树叶都不会从树上凋落,银树枝上长着金苹果,人们都过着富足而公正的生活……我要是能到那儿去就好啦……我走过的地方可不算少啦!我去过罗苗,去过辛比尔斯克,那是个出色的城市,我也到过莫斯科,那儿有金色的教堂圆顶;我去过奥卡奶娘河,去过茨纳鸽子河,也去过伏尔加母亲河,看到过许多人,许多善良的基督徒,到过许多体面的城市……是啊,我真想到那儿去……而且……真的……不光是我这个罪人……别的许多基督徒穿着树皮鞋,都到那儿去,他们沿路乞讨,去寻求真理……是啊!……待在家里有什么意思,啊?这世道是不公平的,就是这么回事……”

最后这几句话卡西扬说得很快,几乎听不清楚;接着他又说了几句话,我简直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古怪,使我不由得想起“疯子”这个名称。后来他低下头,咳嗽了一声,好像回过神来了。

“多么好的太阳啊!”他轻声嘟囔着,“多么慈爱的恩惠,主啊!树林里是多么温暖!”

他耸耸肩膀,不再说什么,漫不经心地瞧着,轻轻地唱起歌来。我无法分辨他那声调悠扬的歌曲的全部歌词,只听出下面两句:

人家叫我卡西扬,

我的绰号是跳蚤……

“哦!”我想,“是他自己编的……”突然,他全身哆嗦了一下,不再作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密林深处。我转过头去,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农家小姑娘,身上穿着一件小小的蓝色萨拉方,头上包着格子头巾,晒黑的赤裸手臂上挎着一只篮子。看来她完全没有想到会遇见或者如常言所说的“撞见”我们,便一动不动地站在青翠的榛树丛中浓荫蔽日的草地上,用她那双黑眼睛惊慌地看着我。我才勉强看清她的脸,她便马上躲到一棵树后面去了。

“安奴什卡!安奴什卡!到这儿来,别害怕,”老头亲切地叫她。

“我怕,”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

“别害怕,别害怕,到我这儿来。”

安奴什卡默默地离开她躲藏的地方,悄悄绕了个圈子——她那双小小的脚踩在浓密的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从密林中走到老头身边。她并不是像我起初从她矮小的身材所判断的那样只有七八岁,而是个十三四岁的姑娘。她身材瘦小,却很匀称和灵活,她那标致的脸蛋儿酷似卡西扬的脸,虽然卡西扬并不是个美男子。同样下巴尖尖的脸型,同样奇异的目光,调皮而轻信,沉思而敏锐,一举一动也如出一辙……卡西扬用目光打量了她一下,她站到他的身旁。

“怎么,来采蘑菇吗?”他问。

“是的,采蘑菇,”她怯生生地微笑着回答。

“找到很多吗?”

“很多。”她急速地看了他一眼,又笑了笑。

“有白蘑菇吗?”

“有白蘑菇。”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她放下篮子,把一张盖着蘑菇的宽大牛蒡叶掀起一半。卡西扬弯下身子看看篮子里的蘑菇,“啊,多好的蘑菇!安奴什卡真能干!”

“这是你的女儿吗,卡西扬?”我问。安奴什卡的脸稍稍红起来。

“不是,是亲戚,”卡西扬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说。“好吧,安奴什卡,你走吧,”他立即接着说,“去吧,上帝保佑你,当心点……”

“干吗让她走回去!”我打断他的话,“我们可以把她带回去……”

安奴什卡的脸红得像罂粟花,她用双手抓住篮子上的绳子,惊慌地看着老头。

“不,她走得到的,”他用同样平平淡淡的、懒洋洋的声音回答。“她没问题……走得到的……走吧。”

安奴什卡匆匆走进树林里。卡西扬目送着她走去,然后低下头,自个儿笑着。在这长长的笑意中,在他对安奴什卡所说的不多几句话里,在他和她说话时的声调里都充满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炽热的慈爱和深情。他又往她走去的方向看了看,又微笑了一下,抹了一下脸,一连几次摇摇头。

“你为什么这么快就打发她走了?”我问他,“我想向她买些蘑菇呢……”

“您想买的话,到我家里也可以买的,”他回答我,第一次用“您”称呼我。

“你这小姑娘长得好俊啊。”

“不……哪里是……这样……”他好像不大高兴似的回答我,从这一刻起他又变得像原先那样默默无言。

发现想让他重新和我交谈的努力都是白费力气,我便动身到林垦地去。这时炎热已减退了一些;然而我这次打猎收获甚少的局面,或者像我们这儿所说的“不走运”,仍然没有改变,我只好带着一只秧鸡和一根新车轴回新村去。马车快到院子的时候,卡西扬突然回过头来。

“老爷,老爷,”他说,“我真是对不起你,是我念咒把所有的野禽引开了。”

“怎么回事?”

“我有办法。虽然你的狗经过训练,是条好狗,可是它毫无办法。你想想看,人算得了什么,人,啊?就是这头畜生,人把它训练成什么啦?”

我要说服卡西扬,让他相信不可能用“念咒”的办法把野禽引开,这当然不会有什么结果,因此我什么也没有回答他。再说,这时我们的马车已拐进了大门。

安奴什卡不在屋里,她已经回来过,把一篮子蘑菇放在家里。叶罗菲把新车轴装好,可是一开始就对它进行了一番严厉而不公正的评论。过了一个钟头,我乘马车走了,留给卡西扬一点钱。起初他不肯接受,后来他想了想,在手心里放了一会儿,揣到怀里。在这一个钟头里,他几乎一句话也没说。他仍旧靠在大门上站着,并不回答我的车夫的责难,和我告别时态度也极其冷淡。

我刚刚从林垦地回来的时候,就注意到叶罗菲又心绪不佳……的确,他在林子里什么吃的东西都没有找到,马饮水的地方也不好。我们动身了。他坐在驭座上,似乎连后脑勺也在那里表示不满;他极想和我说话,但要等我先提出问题,而在这等待期间,他只是轻声嘀咕着,数落数落他的马,有时还挖苦几句。“村子,”他嘟囔着,“还算是个村子!要一点克瓦斯,没有克瓦斯……嘿,我的上帝!水呢,简直没法喝!”他出声啐了一口。“黄瓜也好,克瓦斯也好——什么都没有。嘿,你啊,”他大声对右边拉套的马说,“我认得你,你这懒鬼!你大概想偷懒……”他给了它一鞭子。“这匹马现在可会耍滑头了,从前它是一头听话的畜生……好哇,我看你还敢回过头来看我!……”

“叶罗菲,请告诉我,”我说,“这个卡西扬是个什么样的人?”

叶罗菲没有立刻回答我:总的来说,他是个有心计而又沉着的人;但我当时看出来,我的问题使他感到快慰。

“您是说跳蚤吗?”他拉拉缰绳,终于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他是个怪人:像个疯子一样,像这样的怪人,您一下子很难找到第二个。他,譬如说,就跟我们这匹黑鬃黄马一个样,也是不那么听话的……也就是说,不好好干活。不过,当然啰,他算什么雇工,瞧他那副半条命的样子,不过,反正……他从小就是这副模样。起初他跟他那些叔叔拉脚,他们都是驾三套马车的,可是后来,这么说吧,觉得厌烦,就不干了。他便在家里待着,可是在家里他也坐不住,他是那么一个不安分的人,就像一只跳蚤。幸亏他遇到一个好东家,没逼他干什么。从那个时候起他就东逛逛西逛逛,活像一头无拘无束的绵羊。这个人就是那么喜怒无常,只有上帝才了解他:他有时一句话不说,像一截木头,有时突然说起话来,至于他在说什么,那只有上帝知道。这还像个样子吗?真不像样。总之,他是个行为古怪的人。可是他唱歌唱得很好。唱得很像个样子——真不错,真不错。”

“据说他会治病,是真的吗?”

“治什么病啊!……嘿,他哪会治病!他这样的人哪会?不过,他倒是把我的瘰疬病治好了……他哪会治病!他是个十足的蠢货,”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

“你早就认识他啦?”

“早就认识了。我和他是梅奇美人河边瑟乔夫卡村的邻居。”

“那么我们在树林里碰到的那个安奴什卡姑娘是他的什么亲戚?”

叶罗菲转过头来看看我,咧开嘴大笑起来。

“嘿!……是啊,是亲属。她是个孤儿:她没有母亲,而且也没有人知道她的母亲是谁。嗯,应该是亲戚吧:长得很像他……是啊,她就住在他那儿。是个很机灵的姑娘,没说的;是个好姑娘,而他,这个老头非常宠爱她:这姑娘确实很好。他啊,说来您也许不信,他大概还想教安奴什卡读书写字呢。上帝作证,他真的是这样做的:他就是这么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人,甚至是个和他的行为不相称的人……唉,唉,唉!”我的马车夫突然停住话头,勒住马,向一旁弯下身子,嗅了起来。“是不是有点焦味儿?一点不错!这些新车轴真够戗……我好像涂过油的啊……得去打点水:这儿正好有个池塘。”

叶罗菲慢慢从驭座上爬下来,解下水桶,到池塘里去打水;回来以后,听到轮毂浇了水发出一阵嗤嗤声,感到颇为得意……在约莫十俄里的路程中,他往灼热的车轴上浇了六次水;我们回到家里的时候,暮色已经很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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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中砍伐过的地方。——原注

卡西扬的爱称。

1俄尺合0.71米。

1俄丈合2.134米。

俄罗斯妇女穿的无袖长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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