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们到达基督寺的时候,车站上一片生动活泼的景象,头戴草帽的男青年们在迎接着年轻的姑娘——她们与来欢迎的人很像一家人,服饰极为鲜艳明快。

“这个地方好像很欢乐。”淑说。“哎呀——原来是校庆日呢!——裘德——你太诡秘了——你是故意今天来的呀!”

“不错,”裘德一边平静地说,一边照管着最小的孩子,让他和阿拉贝娜的儿子紧紧跟着,而淑则照管他们那个大孩子。“我原想咱们今天来和随便哪天来都一样。”

“不过我担心这种场面会让你痛苦心烦的!”她说,焦虑地上下打量着他。

“唔,我可决不让它影响了咱们的正事,我们在这里安顿下来前还有很多事情要办呢。首先是要找到住处。”

他们把行李和工具都寄放到车站上,便朝着那条熟悉的大街走去,节日中的人们全都向着同一方向移去。来到四通路上,他们正要转向另一边可能找到住宿的地方,这时裘德看了看钟和匆忙的人群,忽然说:“咱们去看看游行吧,现在别管住宿的事好吗?等会儿再去找也不晚。”

“住宿是迫在眉睫的事,咱们不应该先办吗?”她问。

可是他似乎心里只想着校庆日的事,他们就一道沿大街走去。裘德怀里抱着最小的孩子,淑领着小女儿,阿拉贝娜的儿子心事重重、一言不语跟在旁边。一队队衣着明快、容貌美丽的女孩,和那些温顺无知的父母们——他们年轻时从来不知道有学院——被做哥哥和儿子的护送着往同一方向走去。他们的脸上好像都明显地表示出这样的看法:直到他们此时光临此地,为地球增添了光彩,才有了真正合格的人。

“从每一个青年的身上我又看到了自己失败的影子。”裘德说。“今天我正在受着自以为是的教训呢!——对我而言这是一个‘耻辱节’!……假如你,我亲爱的人儿,当年不是你救了我的话,我可就绝望了,完蛋了!”

她从他的脸上看出来,他此时心潮澎湃,万分痛苦。“假如我们一下车马上去办自己的事情,你就不会这样难受了,亲爱的。”她回答。“我肯定这种场面会触发你往日的忧伤,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

“好啦——既然咱们快到了,就去看看吧。”

他们往左转从那个意大利式门廊的教堂旁边过去(门廊处那些螺旋形的柱子上藤蔓缠绕),沿着巷道向前走去,直到圆形礼堂高高地呈现在裘德眼前,礼堂上面便是那个众所周知的塔式天窗——它在他心里是他种种希望破灭的悲哀象征。因为就在那眺望的地方,他在自己那个陷入沉思的下午,最后俯瞰了这个“学府之城”。沉思后他终于深信,他想成为大学里一员的企图是徒劳无益的。

今天,在这个礼堂和那所最近的学院之间那片开阔的地上,站着一大群期待的人们。在人群中间留出了一条用木头做栅栏的通道,从学院门口一直延伸到位于学院和剧院之间的大礼堂门口。

“就在这个地方好啦——他们将要从这里过去的!”裘德突然兴奋地叫道。他挤到前面,在木栅旁边占了一个位置,怀里仍抱着最小的孩子,而淑带着另外两个小孩紧紧跟在他后面。他们刚一走过人群就紧跟上来,大家谈论着,开着玩笑,传出一阵阵笑声——这当中一辆辆马车接踵而至,在学院较低的那个门口停下,从上面走下一些庄重严肃、冠冕堂皇、身穿血红长袍的人物。天空这时阴云密布,如铅一般黯然,不时传来隆隆的雷声。

“时间老人”浑身哆嗦着。“这真像是‘世界末日’呀!”他轻声说道。

“那些人不过是有学问的先生罢了。”淑说。

人们在那儿等着时,大颗大颗的雨点落到他们头上和肩上。游行仍没开始,大家都等得厌烦了。淑也希望不要再等下去了。

“他们不会拖得太久的。”裘德说,头也没回一下。

可是游行队伍仍然没有到来。这时人群里有一个人,为了消磨时间,看了看那所最近的学院正面,说他不知道它中间雕刻的那些拉丁文是什么意思。裘德于是对他作了解释,因为他离那个问话的人不远;他发现周围的人都感兴趣地听着他说话,便继续描述那个中楣的雕刻(他在若干年前就研究过了),并指出这个城市里,其他一些学院的正面某些石筑部分的不足之处。

这一群闲散的人,包括门口的那两个警察,像吕高尼人看保罗那样,睁大了眼睛看他,因为裘德对于手边的任何话题,都很容易变得兴奋起来。他们似乎感到惊奇,怎么这个外地人对他们城市的建筑,竟会比他们自己还了解得多。最后有人说:“啊,我认识那个人。他多年前在这个地方干活——他叫裘德·福勒!难道你们不记得了,他过去有个绰号叫‘圣穷街教师’吗?——他就是一心想做教师呀。这么说,我想他是结婚了,怀里抱着他孩子。泰勒会认识他的,他没有不认识的人。”

说话的人名叫杰克·斯塔格,以前裘德曾和他一起维修过学院的砖石建筑。只见补锅匠泰勒就站在不远处。听到有人说他,他的注意力转到这边来,隔着屏障对裘德大声说:“你又回来了,真给我们赏光呀,朋友!”

裘德点点头。

“你到别的地方去了,好像没干出什么大事情来吧?”

裘德对此并不否认。

“所不同的是又多了几张吃饭的嘴!”这次是另一个人在说话,裘德认出来他就是乔大叔,另一个他过去认识的石工。

裘德和气地说他对这一点不想争辩。人们就这样不断地你一言我一语,说来说去,最后好像在他和那群闲人之间展开了一场大型的对话,其间补锅匠泰勒问裘德是否还记得拉丁文的《使徒信经》,以及那晚在酒吧里他接受挑战的情景。

“但你没干那一行的命,是吧?”乔突然插话说。“你的能力干那一行还不够,是吗?”

“别再回答他们了!”淑恳求道。

“我觉得我并不喜欢基督寺!”小“时间老人”悲哀地嘀咕,他站在人群中间,身子都给遮住看不见了。

可是裘德发现自己成了人们好奇、注目和议论的中心人物,所以他并不想在此时退走,倒愿意向人们公开表明自己的想法——他没有充分理由要为这些想法感到耻辱。他受到激发,不一会儿便对着广大的听众高声说道:

“对任何一个青年人来说,这是一个难解的问题,朋友们——这个难题我曾不得不去解决,在眼下人人追求上进的时代,成千上万的人正在思考着这个问题:是不加鉴别、不予考虑是否恰当,碰到什么就做什么呢?还是考虑自己做什么恰当或什么是自己的志趣,从而对所走的路作出相应调整?我是极力采取后者的办法,结果我失败了。但是,我并不承认我的失败证明了自己的观点是错误的,或者假如我成功就会证明它是正确的,尽管现今人们都这样来评价这些尝试——我是说,他们评价人的尝试不根据其本质上的好坏,而根据它们偶然的结果。假如我现在的结果是像那些穿着红、黑衣服正走下车来的博士们中的一位,大家都会说:‘看那个青年多么聪明,按照自己天生的志趣去追求!’但如果他们看到我的结果并不比从前好,就都会说:‘看那个小子多么愚蠢,自己竟然异想天开想往上爬!’

“可是我失败并非因为我意志不坚,而是因为我贫穷。本来要两三代人才能完成的事,我却极力想在一代人中去完成。我的冲动——我的感情——也许它们应该叫做我的恶习,太强烈了,一个没有优越条件的人必然要受其阻碍;我的血应该像鱼的一样冷,心应该像猪的一样贪,这样才会真正有好机会成为国家的一位知名人士。你们也许要嘲笑我——我倒很愿意你们那样做——因为我无疑是一个适合受人嘲笑的对象。但是我想,假如你们知道我近几年是怎样过来的,你们就会同情我。假如他们知道,”他朝学院那边点一下头,知名人士正一个个到达那儿,“也很可能要同情我的。”

“他确实看起来像体弱多病的样子,真的!”一个女人说。

淑越来越显得激动不安。尽管她离裘德很近,别人却看不见她。

“我在死前也许能做点什么有益的事——作为告诫人们什么事不该做的一个可怕的例子,也算是一种成功吧。这样我还可以成为一个有道德教育意义的实例。”裘德继续说道,尽管他开始时非常心平气和,此刻却变得痛苦不堪起来。“现在人心和社会都不得安宁,使许许多多的人十分苦恼;而毕竟说来,我也许就是这种精神实质下的一个微不足道的牺牲品罢了!”

“别跟他们说这些话啦!”淑觉察到裘德这时的心境,含着眼泪低声说。“你过去并不是那样的。为了获得知识你很高尚地奋斗过,世上只有那些最卑鄙的人才会责怪你!”

裘德把怀里的孩子移动了一下位置,以便抱着更舒适一些,然后作出这样的结论:“我表面看来是一个病弱的穷人,但这并非是我最糟糕的。我处在一片杂乱无章的信条之中,在黑暗里摸索着——依照本能而不是依照榜样行事。八九年前我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脑子里装满了纯洁明确的观点,但是它们已经一个个消失了;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也越来越缺乏自信。我现在只是随随便便地生活着,这于我不利,而对任何人都没有害处,实际上还让那些我最爱的人感到快乐呢——除此之外,我不相信自己目前还有更多的生活准则。瞧,先生们,因为你们想知道我是怎样生活过来的,所以我都对你们讲了。这也许会对你们大有好处!我现在不能再作更多的说明了。我觉得我们的社会制度存在着某些弊病:这些弊病只有比我更具有远见卓识的男女才能发现——假如他们在任何时候——至少在我们这个时代能够发现的话。‘因为谁知道什么于他有益呢?谁能告诉他身后在日光之下有什么事呢’?”

“听啊,快听啊。”众人说道。

“他讲得多么好呀!”补锅匠泰勒说。接着他私下对身边的几个人说:“嘿,有个歪牧师挤到这儿来了。假如咱们的主牧师们休假时,要他主持礼拜,讲这一大篇话,少付了一个几尼的现钱他也不会干的。嗨!我对天发誓他们没有一个人会干的!即使付了钱,他布道也得事先让人把稿子写好。可是这人仅仅是个工人哪!”

这时开过来一辆马车,又送来了一位姗姗来迟的博士,他穿着长袍,气喘吁吁。拉车的马不听使唤,没有恰恰在让它停的地方停住,让乘客下车。那位博士跳下车便钻进门里去了。马车夫这时跳下来,一脚朝马的肚子踢去——这件事对裘德的话作出了某种客观实际的注解。

“咱们这个城市可是世界上最笃信宗教、最注重教育的,”裘德说,“假如那样的事还能在大学门口发生,我们能说自己有多少进步了呢?”

“安静!”一个警察说,他在忙着和另一个同事打开学院对面那些大门。“游行队伍过去时你别说话啦,伙计。”这时雨越下越大,带着伞的都撑开了。裘德没有伞,淑只有一把晴雨两用的小伞。她脸色变得苍白无血,不过裘德却没有注意到。

“咱们走吧,亲爱的。”她低声对他说,极力为他遮雨。“别忘了,我们还没找到住处呢,全部东西还搁在车站上,而且你的病也没有好。我担心这雨会伤着你身体的!”

“他们就要来了。再等一会儿,我就跟你走!”他说。

这时有六口钟敲响了,周围的窗户上顿时挤满人的面孔。游行队伍也跟着出现,他们是些学院院长和新博士,身穿红色和黑色长袍的形体,在裘德的视野里通过,像穿过望远镜镜头的那些高不可攀的行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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