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真是一个好裘德呀——我就知道你是信赖我的!”她冲动地抓住他的手,并责备地瞥了老师一眼,转向裘德,声音显得有些颤抖——她自己也觉得可笑,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因为老师的话虽然带点嘲讽,但那也是非常温和的。她丝毫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一瞬间的感情流露,引起两个男人对她怎样的爱慕;也没有想到,她由此对他们未来的生活正在造成怎样的纠葛。

模型的教育气息太重,孩子们不久就看腻了,没过一会儿师生们便往拉姆斯托返回,裘德也回去干他的活儿。他看着那群幼小的孩子们,穿着干净的外衣和围襟,排成行沿街朝乡村走去,菲洛特桑和淑跟在旁边。想到自己成了个局外人,不在那两个大人的生活圈内,他不禁感到一阵怅惘和忧伤。菲洛特桑已请他星期五晚上到学校去,那晚不用给淑补习功课,裘德于是急切地答应下来,不愿错过这个机会。

此时师生们一步步地朝乡村走去。第二天菲洛特桑吃惊地发现,在淑那个班的黑板上,巧妙地用粉笔画着一幅耶路撒冷的透视图,每一座建筑都在应有位置显示出来。

“我还以为你对那模型一点不感兴趣,连看都没怎么看呢!”他说。

“我是没怎么看,”她说,“不过它的形状我大部分都记住了。”

“我自己还没你记得多哪。”

那段时间,督学先生正在当地一些学校进行“突击巡视”,出其不意地检查教学情况;两天以后的上午,淑正上着课,教室的门闩被轻轻提起,接着那位督学走进了教室——在小学教师们眼里,他可是一个恐怖之王。

菲洛特桑先生对于这种突然来访已习以为常;像本故事中的那位女士一样,他已无数次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遇到过如此把戏。但当时淑那一班学生坐在教室后面一些,淑的背对着门口,因此督学走进来,在她背后站着看她讲了大约半分钟课,她才知道他进来了。她转过身,意识到经常害怕的那一时刻降临了。由于心里太胆怯,她不禁发出一声惊叫。菲洛特桑出于一种奇异的关心的本能——这种本能完全是情不自禁的——及时来到她身边扶住她,她才没有昏倒在地。片刻后淑恢复过来,并笑了笑;可是等督学走后,她因过于紧张仍感到浑身无力,脸色苍白。于是老师把她带到他房间,给她喝了点白兰地酒,使她慢慢恢复正常。她发现他正抓着自己的手。

“你应该,”她喘着气,使性子地说,“先告诉我督学就要来突访的事!唉,我该怎么办呢!现在他又会去给那些教务总管们写信,说我一点不够资格了,那我这辈子还有什么脸见人哪!”

“他不会那么做的,亲爱的小女孩。我还没有过你这么好的教员呢!”

他十分温柔地看着她,她给感动了,后悔自己竟责怪了老师。她感到好一些后,便回到了自己屋里。

那些天,裘德一直在急不可待地盼着礼拜五到来。礼拜三和礼拜四两天,他实在太想见到她了,甚至天黑后还沿着大路往那个村子的方向走了一段距离,等回到寓所坐下来看书时,他发现自己简直看不进去。礼拜五那天,他修整了一下自己的外表(按照自认为的淑会喜欢的那样),匆匆吃了些茶点便出发了,尽管那晚下着雨。他头顶上的那些树木使此时显得更加阴郁,它们将雨水凄凉地滴落到他身上,让他产生不祥之兆——而这不祥之兆是说不过去的,因为尽管他知道他爱她,但也知道他和她的关系是不可能进一步发展的。

他刚一转弯走进村子,便看见有两个人影打着一把雨伞,从教区牧师住宅的门口走出来。他在他们后面还比较远,没有被注意到,但他却立即知道那两个人就是淑和菲洛特桑。菲洛特桑将雨伞举到她头上,他们显然是刚拜访了那位教区牧师——大概是为学校的什么事吧。他们顺着湿漉漉的无人的小路走去时,裘德看见菲洛特桑用一只胳膊搂住姑娘的腰,但被她轻轻移开了,接着他又放上去,这次她任他搂着,只是迅速地看看四周,有些担忧的样子。她并没有往后看,所以没看见裘德;而他却像突然患了枯萎病似的,身子发软,蹲在树篱后面。他就藏在那儿,直到他们走到淑的小屋,她走进去,菲洛特桑继续朝旁边的学校走去。

“哎呀,他对于她年龄太大——太大了!”裘德高声叫道,为自己没有希望、受到困扰的爱情感到极度懊丧。

他是不能去干涉他们的。他不仍然是阿拉贝娜的丈夫吗?他再也不能继续朝前走了,于是只好返回基督寺。他每走一步似乎都在告诫自己,决不能去阻碍老师和淑的关系。菲洛特桑也许比她大20岁,不过也有许多年龄这样悬殊的夫妇婚姻是很幸福的呀。只是想到表妹和老师的那种亲密关系完全是他一手造成的,他就感到自己的悲哀颇有讽刺的意味。


作者“托马斯·哈代”的其他小说

还乡》《德伯家的苔丝》《哈代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