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他那可怜的姑婆寄来一封显得十分焦躁不安的信,信中又说到先前让她忧虑的事——她担心裘德会意志不坚强,去接近他表妹淑·布莱德赫和她的亲戚们。姑婆认为淑的父亲已回到伦敦,而那姑娘仍留在基督寺。更让人反感的是,淑还是某个被叫做圣器商店里的工艺员或设计者,那地方真是一个十足的培育偶像崇拜的温床,由于这个原因她无疑整日玩弄着荒唐可笑的把戏——如果她还不是天主教徒的话(德鲁斯娜·福勒小姐紧跟时代,属于福音派)。
因为裘德追求的是知识而非神学,所以他了解到的淑可能有的那些观点,不管在哪方面对他都没有产生多少影响,倒是关于她行踪的线索明显地使他产生了兴趣。他怀着十分奇异的快乐心情,尽早抽出不多的空余时间,从一家家与姑婆描述的类似的商店前面走过;他注意到在一家商店里有个年轻姑娘坐在书桌后面,他似乎觉得她像照片上的那个人。于是他想着买个小玩意儿,大着胆子走进去,而买了东西之后仍在那儿流连。这家商店似乎全是由女人经营的,里面摆着英国国教用的书籍、文具、《圣经》经文,以及花哨的小商品,如建筑物托座上用石膏做的小天使,带哥特式框子的圣人画像,几乎和耶稣受难架一样的乌木十字架,差不多和弥撒手册一样的祈祷书。他感到很羞涩,不敢正眼看桌子后面的那个女孩;她太漂亮了,他真不敢相信她会是属于他的。柜台后面另外有两个年龄大一些的妇女,那女孩这时和其中一个说着话,他从她的口音里听出了和他自己口音相似的某些特征,尽管她说话温柔甜美,但确实与他的口音有相似之处。她在做什么呢?他偷偷转过头瞥了一眼。在她面前放着一块锌片,已切割成手卷的形状,有三四英尺长,一面涂着无光的油漆,她正在那儿设计或修饰几个黑花体字:
阿里露西
“她干的真是一件美好神圣的基督事业!”他想。
她就在这个地方,这已得到相当充分的说明,并且她的那种工作技能毫无疑问是从父亲那里学来,因为他是基督教会的一名金属工人。她正忙着做的那几个字,显然是要安装在某个圣坛里做礼拜用的。
然后他走出了商店。要在店里和她搭几句话是轻而易举的事,不过那样他就太没节制,无视了姑婆的话,对她老人家似乎一点都不尊重了。她对他是粗暴了些,但不管怎样总是她把他带大的;她现在对他已无能为力,根本管不住他,这件事在感情上又给了他力量,使他要服从她的愿望——而如果这愿望是作为一种争辩,那对他就毫无作用。
所以裘德没有任何表示,眼下还不愿正式拜见她。他之所以走开了,没有那样做,还有别的原因。她在他面前看起来多么秀丽,而他却穿着粗糙的工作服,裤子上满是尘灰;他感到自己尚未准备好去面对她,正如他要面对菲洛特桑先生时所感到的那样。而且很有可能她也继承了家人的观念,对他这边的亲戚们怀着反感;她还会像一个基督徒那样藐视他,尤其是在他告诉了她那段令人不快的经历之后——正是那段经历,把他和表妹同性的一个人束缚在一起,而表妹对那个人肯定是不会赞赏的。
这样他就只是不断地在一旁观察她,当感到她就在那儿时,他心里美滋滋的。只要意识到她活生生地就在那儿,他便非常兴奋。不过她目前或多或少还只是他理想中的人儿,他在她形体周围开始编织起各种稀奇古怪的幻想。
两三个星期以后,有一天裘德和另一些男人们一起,在“老街”的克罗泽学院外面把一块经过加工的毛石从马车上卸下来,搬过人行道,要把它抬起来安放到正修复的护墙上面。工头站好位置后说:“抬的时候你们要喊!嘿——嗬!”于是他们都用力往上抬。
当他和其他人把毛石抬起时,他突然发现表妹就在自己肘部旁边,一只脚还没站稳,等着他们把挡住她去路的石头移开。她正好用那双水汪汪的捉摸不透的眼睛看到他脸部,这双眼睛既犀利又温柔,还带着一点神秘——或者说在他看来是如此。她刚与一个同伴说过话,眼睛和嘴唇仍显得富有生气;在她看着他的面部时,仍不知不觉地带着那种生气呢。与其说她注意到他站在那儿,不如说她注意到在他抬起石头时太阳光下掀起的一片尘土。
他离她太近了,使他浮想联翩,不禁哆嗦起来;他带着一种害羞的本能赶紧转过脸去,以免她认出他,虽然这是不可能的事,因为她从未见过他,而且很可能连他的名字都没听说过。他看得出来,虽然她压根儿是个乡下女孩,但后来在伦敦做了几年少女,在这儿成为一个成年女子,所以农村姑娘具有的那种土气在她身上已荡然无存。
她走后,他继续一边干活一边想她的事。刚才她突然出现使他心慌意乱,因此他连她的整个身材体形都没注意到。这时他记起她身材并不高大,轻盈而苗条,属于那种叫做优雅派的人。他所见到的大概就是这些。她身上绝没有那种雕像般的美,她总是显得那么焦躁不安。她充满朝气,生性活泼,不过或许一个画家不会说她生得漂亮或美丽。可是她的那些巨大变化让他惊异。乡下人的土气在她身上早已不见了踪影,而在他身上却仍保留着。他们这个不幸的家族太固执,几乎为人咒骂,而其中的一员怎么会达到如此优雅的境地呢?这都归功于伦敦,他想。
许久以来他一直过着孤独的生活,加上现在住的这个城市又充满诗意,于是他胸中便有了越来越多无法排解的激情;从那天以后,他这激情便不知不觉倾注到她那几近梦幻的形体上面。他意识到,尽管他顺从姑婆的心愿极力克制这种激情,但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控制不住自己,而去和她相认。
他坚持认为他只是把她作为一个亲戚看待的,因为有无可反驳的理由说明他为什么不应也不能对她有其他任何想法。
首先他已经结婚,用别的关系看待表妹就是错误的。其次他们是表兄妹,表兄妹谈恋爱并不好,即使环境看来有利于这种感情。再次像他这样一个家庭,婚姻通常意味着可悲的结局,给人带来忧伤,那么即便他不受任何束缚,同一个有血缘关系的亲戚结婚,也只会把事情弄得更加糟糕,那就不单是可悲中带着忧伤的问题,而将严重到可悲中带着恐惧了。
因此,他还是只能以亲戚相互关心的态度来看待他的淑,实际他把她看做是一个让他骄傲的人,和她谈话,同她点头招呼;再往后,请她来吃吃茶点。他在她身上投入的感情,严格地说也只是一个男亲戚、一个心怀善意的人所具有的感情。所以她对于他,也将只是一颗仁慈友好的明星,一个促使他不断上进的人,一个崇拜英国国教的侣伴,一个温柔体贴的朋友。
————————————————————
《圣经·旧约·传道书》第7章12节。
一般的英国人都信新教,痛恨天主教徒和教皇。
阿里露西,原为希伯来文,意即“赞美耶和华”。
作者“托马斯·哈代”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