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哦,小伙子?”医生心不在焉地说。

“我来了,”裘德说。

“你?你是谁?哦对了——没错!有人订购药吗,小伙子?”

“有。”裘德把一些村民的姓名和地址告诉他,说他们愿意试试他那些世界驰名的药丸和油膏的功效。江湖医生非常仔细地把这些记在心里。

“拉丁语和希腊语语法书呢?”裘德焦虑地问,声音发抖。

“这些书怎么啦?”

“你要把它们带给我的,就是你得到学位前用过的书。”

“啊,对,对!全给忘了——全忘了!你瞧,小家伙,这样多的人要靠我去治疗,其他事我怎么想得了那么多,哪怕我愿意想。”

好长时间裘德尽力克制自己,他要把真实情况弄确实,于是痛苦地又用干巴巴的声音说:“你没有把它们带来呀!”

“没有。不过你得让病人再多订些药,我下次就把语法书给你带来。”

裘德停在了后面。他是一个不懂世故的孩子,但儿童有时也被赐予敏锐的洞察力,这种天资使他立即看出这个江湖医生是个品质多么低劣的人。从医生身上他是得不到知识之光了。叶子从他想象中的桂冠上纷纷掉下;他转身靠在一扇门上,痛哭起来。

他先是失望,然后一片茫然。也许他应该从奥尔弗雷兹托那里弄到语法书,但那需要钱,并且要知道订哪些书;尽管衣食无忧,可是他完全依赖大人,自己连一分钱也没有。

此时菲洛特桑先生派人来取钢琴了,这倒提示了裘德。为什么不给老师写封信去,请他帮忙在基督寺弄到语法书呢?他可以把信悄悄塞进乐器,它一定会被老师见到的。为什么不请老师寄些用过的旧书来?或许大学的气氛还使它们变得香醇迷人呢。

把自己的打算告诉姑婆反而会实现不了。他必须独自行动。

经过几天的进一步考虑之后他真的行动了,在钢琴要运走的那天——碰巧是他的又一个生日——他暗中把信塞进了装货箱里,信上写着他非常钦佩的朋友的名字;他担心自己的行动被姑婆德鲁斯娜发觉,惟恐她发现了他的动机后强迫他放弃计划。

钢琴被运走了,裘德一天天、一周周地等着,每天早晨姑婆还没起床他就来到了村邮站。终于一个小包裹真的给他寄到村里,从两端他看出那是两本薄薄的书。他把包裹带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在一根砍倒的榆木上坐下来把它拆开。

从最初对基督寺及其前景产生狂喜或幻想以后,裘德就满怀好奇,对把一种语言的表达方式译成另一种语言的表达方式需要的可能程序想了很多。他断定,一本所学语言的语法书主要包括一种密码性质的规则、惯用法或者提示,只要掌握它们并加以运用,他就能随意把自己说的所有的话转化成外语。实际上,他这幼稚的想法,是把广为人知的格力姆氏定律提到像数学那样的精密程度——是粗略的规律通向理想完美境地的一种扩展。因此他猜测所要学习的那种语言的词句,就藏在已经会了的那种语言之中;有本事的人在已经会了的那种语言中即可发现它们,而这种本事就是上述语法书所要教的。

所以,当他注意到小包裹上盖着基督寺的邮戳时,就把绳子割断拆开,想先看看语法书——它碰巧就放在最上面,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一本陈旧的书,出版已有30年了,弄得很脏,上面到处潦潦草草写着一个奇怪的名字,似乎主人对书中印字的部分有仇,四处乱写些比他年龄早20年的日期。不过这还不是使裘德惊异的原因。他这才第一次知道根本不存在自己天真想象的那种演变规律(在某种程度上有,但语法家还没认识到罢了),而拉丁语和希腊语的每个词,都需要花数年心血一个个苦苦地记住才行。

裘德把书抛在地上,顺着榆木宽大的树干仰身躺下,万分痛苦地度过了15分钟。他像过去那样,把草帽拉来盖住脸,透过帽子间隙看着狡诈地注视他的太阳。这么说,这就是拉丁语和希腊语了,真是天大的误会!他原以为他将获得的诱人东西,实在是一种艰苦的劳动,像埃及的以色列人所付出的那种劳动一般。

此刻他想,那些基督寺以及大学里的人,必须要有什么样的脑子才能一个个学到成千上万的词呢!他脑壳里根本没有能做那种事的脑子;当细小的阳光继续穿过草帽间隙照着他时,他真希望自己从未见过一本书,以后永远也别再见到另一本书了,甚至希望自己没生出来才好。

或许本来应该有人从那条路走过来,问他有什么不顺心的事,甚至对他说他的想法比语法家的还前进了一步,宽慰宽慰他。但没有人来,因为没有人会那样做;他认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遭到毁灭性的打击,便又希望离开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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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尼,旧英国金币,相当于1.05英镑。

西乃山,又称何烈山,今译西奈山。屡见《旧约》,在靠红海北端的地方。

“狗拉丁语”为英文短语,意为不正规的拉丁语。“猫拉丁语”则是这位江湖医生的杜撰。

格力姆(1785—1863),德国语言学家。他发现印欧语系里的古语言中某一些音在条顿语中经过的变化,而找出规律来,叫做格力姆氏定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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