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们是两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声音温和。裘德向他们打招呼,问他们是不是从基督寺来的。

“拉这样多的东西可能吗?”他们说。

“我说的是那边那个地方。”他变得如此多情地依恋着基督寺,犹如一个青年男子提到他的情人那样,为再次提到它的名字感到害臊。他指着那边天上的亮光——他们那双老眼是难以觉察到的。

“是呀,好像东北边是有个地点比其他地方亮些,不过我自己没注意到,那里肯定就是基督寺了。”

裘德胳膊下夹着小开本故事书,这时滑落到路上,那是他带来准备在天黑前一路上看的。车夫看着他把书捡起来,一页页抚平。

“哈,小伙子,”他说,“在你能看懂他们看的东西以前,你得先把自己的脑袋打个转儿才行。”

“为什么?”男孩问。

“哎呀,我们这些人懂得的东西他们从来不看一眼,”车夫继续说,以便消磨时间。“在修通天塔时大家只说外国话,没有两家人说的是一个样。他们读那些玩意儿像夜鹰呼呼扑打翅膀那么快。那儿的人都做学问——除了宗教就是学问。不过宗教也是学问,因为我一窍不通。是呀,那可不是一个随随便便的地方,虽然夜晚街上也有些妓女……我想,你晓得他们把人像苗圃里种小萝卜一样栽培成牧师吧?哪怕要花——好多年,鲍布?——5年,把一个长得高大蠢笨的小伙子,变成一个没有坏念头、一本正经的讲道师,他们也会做的,只要能成。他们像工匠一样把他制造出来,让他拉长着脸,穿一件长长的黑袍和背心,戴着讲道师的领子和帽子,就像《圣经》里牧师穿的那样,到头来连他的妈有时都认不出他了……好啦,那是他们的事,正像任何人都有自己的事。”

“可是你怎么会知道——”

“别打断我,小伙子。大人说话不要插嘴。把前面的马牵开,鲍布,有人过来了……你得注意我说的是大学里的生活。他们日子过得可高尚了,这是不用怀疑的,虽然我自己并不很看重他们。我们是身在这高处,他们是心在高处——他们当然都是些高尚的人——不是全部——动动脑子说上几句就能挣好几百。还有些年轻力壮的家伙能挣到银杯,差不多也值几百。说到音乐,基督寺到处都是好听的音乐。你也许信宗教,也许不信,但总会止不住和别人一起哼那些平平常常的调子。那儿有一条街——是大街——世上还找不出第二条像它那样的来。我想我对基督寺确实知道一点点!”

这时马已缓过气了,又低下头让人套上轭。裘德向那遥远的光辉崇敬地投去最后一眼,转身与他这位见多识广的朋友一道前行;他们一边走,朋友一边很乐意继续告诉他那个城市的事——它的高塔、礼堂和教堂。运货马车转入一条岔路时,裘德热情感谢车夫告诉了他那些情况,说他自己讲基督寺时能讲得有一半好就不错了。

“哦,那只不过是我听到的罢了,”车夫毫不自夸地说。“我也和你一样从没去过那儿,那些情况是东一点西一点听到的,你爱听我给你讲讲也没啥。像我这样在世上到处走走,和社会上各种各样的人扎扎堆儿,你总会听到一些事情。我有个朋友年轻时在基督寺的锡杖旅店给人擦靴子,嗨,他晚年时我和他熟得像亲兄弟。”

裘德继续独自往回走,陷入深思,甚至忘记了害怕。他突然间又长大一些了。内心产生了一种渴望,想找到什么可以抛锚和依附的地方——可以说是令人赞美的地方。假如他到了那个城里,能见到那样一种地方吗?在那里是否不用再害怕农场主们,不怕受到阻挠和嘲笑,他可以观察和等待,让自己也像他听说过的那些古人一样干一番大事?15分钟前,他凝视时那光辉出现过,现在他循着黑暗的道路回家,那个地方也像光辉一样存在于他心中。

“那是一个光明之城,”他自言自语道。

“那儿长着知识之树,”向前走几步后他说。

“那里涌现出许多导师,各处的老师也涌向那里。”

“你可以把它叫做城堡,由学问和宗教守卫着。”

在作了这番描绘后他沉默良久,最后又加上一句:“它会很适合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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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路撒冷,巴勒斯坦著名古城,伊斯兰教、犹太教和基督教的“圣地”。

猎人赫恩,也称幽灵猎人。在莎士比亚《温莎的风流娘儿们》中以福斯塔夫这一角色出现。据说他在夜间,尤其是在暴风雨中骑马狩猎。

恶魔,指英国17世纪作家约翰·班扬(1628—1688)所著《天路历程》中的恶魔。“基督徒”是该书中的主人公。

《启示录》中将“新耶路撒冷”描绘为“碧玉”、“精金”等宝石所造。见《圣经·新约·启示录》第21章11节。

见《旧约·但以理书》第3章第24至26节。尼布甲尼撒王把三个人扔在窑火里,却看见有四个人“在火中游行”。

指《圣经》中没有建成的通天塔。上帝因诺亚的后代狂妄而发怒,使建塔人突然操不同的语言,塔因此终未建成。

书中基督寺隐指牛津。这里是说牛津大学及城市是做学问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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