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十岁,准备去圣约瑟教堂举行坚信礼了。奥狄老师在学校为我们作准备,我们得知道“神恩”,这是耶稣临终时为我们换来的无价珍宝。奥狄先生的眼珠子不停地转着,他告诉我们,举行过坚信礼后,我们就成为神的一部分了。我们将拥有神灵的赋予:智慧、理解、忠告、坚毅、知识、怜悯,以及对主的畏惧。神父和老师告诉我们,坚信礼意味着你是一个真正的教堂战士了,这赋予了你一种权利,即万一遭到新教徒、伊斯兰教徒或别的异教徒的侵犯,我们就要战死,要成为烈士。又是死,我真想对他们说,我不想为信仰而死,因为我已经预备为爱尔兰而死了。
米奇·莫雷说:你是开玩笑吧?为信仰而死的事全是扯淡,这不过是他们编来吓唬你的,为爱尔兰而死也一样。没有人再为什么事情而死了,要死的人都已经死了。我不为爱尔兰而死,也不为信仰而死。我可以为我妈妈而死,仅此而已。
米奇什么都懂,他快满十四岁了。他常常抽筋,常常产生幻觉。
成年人告诉我们,为信仰而死是件光荣的事情,只是我们还不准备为它而死。因为坚信礼日就像首次圣餐日一样,你可以大街小巷地到处走,接受人们的蛋糕、糖果和钱,也就是“收钱”。
这时,可怜的皮特·杜雷来了。我们都管他叫“卡西莫多”,因为他的后背上长着一个大鼓包,和巴黎圣母院中的驼背人一样。他的真名叫查尔斯·洛顿。
卡西莫多有九个姐妹,据说他的母亲从来没想要他,但是天使把他送来了。你不能质问为什么要送他来,因为这是罪过。卡西莫多挺大了,有十五岁,他的红头发向四面八方支棱着,眼睛发绿,其中一只眼睛转动得特别厉害,他要不时地敲敲太阳穴,保证它在正常的地方待着。他的右腿短而弯曲,走起路来有点像舞蹈的旋转动作,他可能随时会跌倒,把人吓一跳。他咒骂自己的腿,咒骂这个世界,但他咒骂时总是操着从bbc广播电台学来的动听的英语腔调。他出门前,总是先把脑袋伸出门外,告诉眼前的小路:这是我的头,我的屁股随后就到。在十二岁的时候,卡西莫多已经确立了人生目标,他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长什么德性,也知道别人怎么看他,所以决定要找一份“让别人看不到他,却可以听到他”的工作。那么,有什么能比坐在伦敦bbc广播电台的麦克风后面念新闻更好的呢?
但是,没有钱去不了伦敦,这正是他在那个星期五(即坚信礼的前一天)一瘸一拐地走向我们的原因。他打起我和比利的主意,他知道第二天我们会因为坚信礼得到一些钱,要是答应每人给他一先令,就让我们当晚爬上他家房后的排水口,趁他姐妹们一星期洗一次澡的机会,透过窗户看她们的裸体。我立刻同意了,比利却说:我自己有姐妹,为什么还要付钱去看你那不穿衣服的姐妹?
卡西莫多说,看自己姐妹的裸体是所有罪过中最严重的,他不能断定世界上是否有神父能够宽恕你,也许你只能去找主教,而人人都知道主教庄严得让人害怕。
比利同意了。
星期五晚上,我们爬上卡西莫多家的后院墙。这是一个可爱的夜晚,六月的月亮高悬在利默里克的上空,分明能感觉到从香农河吹来的阵阵和风。卡西莫多正要让比利先上排水口,这时有人爬到墙上,原来是“抽筋的米奇·莫雷”。他低声对卡西莫多说:给你一先令,卡西莫多,让我上排水口。米奇十四岁,比我们都大,由于干送煤的活儿,他长得很强壮。他像帕·基廷姨父一样,全身都被煤染黑了,只能看到眼珠上的一点白色,还有下嘴唇上的白沫——这表明他随时可能会犯病。
卡西莫多说:等等,米奇,他们先来的。等个屁,米奇说着,爬上排水口。比利抱怨着,但卡西莫多摇头说:我也没办法,他每星期都带先令来。我不能不让他上排水口,不然他会打我,向我母亲告状的。第二天,她会把我关在煤坑里,让我整天和老鼠待在一起。“癫痫病”一只手吊在排水口上,另一只手在裤兜里动来动去。这时,排水口也动了起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卡西莫多小声说:莫雷,不要在排水口上胡来。他在院子里跳来跳去,不停地嘟囔。他的bbc腔调不见了,满嘴的利默里克口音:老天,莫雷,快给我下来,不然我就告诉我妈妈去。米奇的手在裤兜里动得更快了,结果排水口一歪,掉了下来,米奇也滚落在地,他大叫着:我死了,我不行了。啊,上帝,可以看见他嘴唇上的白沫,还有咬破舌头流出来的血。
卡西莫多的母亲尖叫着推门出来:看在上帝的分上,怎么啦?!厨房的灯光顿时照亮了整个院子,窗户上方传出卡西莫多姐妹们惊慌的叫声。她朝我们厉声吆喝着,叫我们进厨房去。比利想跑,她一把把他从墙上拽了下来,让他快到拐角的药剂师奥康纳那里打电话,为米奇叫救护车或医生。她把卡西莫多踢进过道,他倒在地上,她把他拖进楼梯下的煤坑,关了起来:在里面待着吧,直到你脑子清醒为止。
他哭着,用地道的利默里克口音喊她:啊,妈妈,妈妈,放我出去,这儿有老鼠。我只是想去bbc,妈妈。啊,老天,妈妈,我再也不让别人爬咱们家的排水口了。我会从伦敦寄钱给你的,妈妈,妈妈!
米奇还躺在地上,在院子里抽搐着、翻滚着,他摔断了肩膀,咬坏了舌头,救护车把他拉走,送到了医院。
我们的母亲很快都赶来了,杜雷太太说:我太丢人了,我是太丢人了。我女儿一在星期五的晚上洗澡,全世界的人都在窗户上傻看。这些男孩子都在犯罪,在明天举行坚信礼以前,他们应该到神父那里去忏悔。
但是我妈妈说: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样,我可是为弗兰克的这套坚信礼服省了整整一年的钱,我可不想让神父告诉我,我的儿子不适合参加坚信礼,结果只能再等一年,等得这套衣服穿不上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爬上排水口,天真地看了莫娜·杜雷那瘦骨嶙峋的屁股。
她揪着我的耳朵,把我带回家,让我在教皇的像前跪下。发誓,她说,向教皇发誓,你没看没穿衣服的莫娜·杜雷。
我发誓。
要是你撒谎,明天的坚信礼上,你就没法进入神恩的宽恕之列,这可是一种最严重的渎神行为。
我发誓。
只有主教能够宽恕这样的渎神行为。
我发誓。
好吧,上床睡觉去,从今天起,离那个不幸的卡西莫多·杜雷远点。
第二天,我们都举行了坚信礼。主教问了我《教理问答》中的一个问题:第四诫是什么?我回答他:孝爱父母。他拍拍我的脸颊,让我成为了真理教堂的一名战士。我在长椅上跪下,想到被锁在楼梯下煤坑里的卡西莫多。我想,不管怎样,为了他的bbc事业,我是不是应该把那一先令给他呢?
后来,我把卡西莫多忘了个一干二净,因为我的鼻子开始淌血,我有些头晕眼花。灿烂的阳光下,参加坚信礼的男孩和女孩都在圣约瑟教堂的外面和父母拥抱,亲吻,我却毫不在乎;父亲在工作,我也毫不在乎;母亲在吻我,我也毫不在乎;男孩们谈论着“收钱”,我也毫不在乎。我的鼻子血流不止,妈妈担心我会弄脏衣服。她跑进教堂,想找司事斯蒂芬·凯里要一块破布,他只给了她一些帆布,弄得我的鼻子好痛。妈妈问:你想去“收钱”吗?我说我不在乎。小马拉奇说:收、收,弗兰基。他很失望,因为我答应过要带他去利瑞克电影院看电影,再饱餐一顿糖果。我只想躺下,只想躺在圣约瑟教堂的台阶上,永远睡去。妈妈说:外婆正在做好吃的早餐呢。提到吃的,我特别恶心,跑到人行道边上呕吐起来,就是全世界的人都在看我,我也不在乎。妈妈说她最好带我回家,让我在床上躺一会儿。我的伙伴们都很惊奇,可以收钱的时候,谁会上床睡觉呀?
妈妈帮我脱下坚信礼服,扶我上床。她弄湿一块破布,放在我脖子下面,过了一会儿,血就不流了。她端来茶,可我一看见它就恶心,又吐在了马桶里。汉农太太从隔壁过来,我听见她说,这孩子病得很厉害,应该找医生。妈妈说今天是星期六,给穷人看病的免费诊所不开门,我们上哪儿去找医生呢?
爸爸从兰克面粉厂下班回来了,他对妈妈说,我要进入青春期了,这只是成长的必经之痛。外婆来了,也是这么说,她说男孩子从九岁到十岁时,身体正在发生变化,容易流鼻血。她说我的体内可能有太多的血,好好流出去一些,没什么害处。
这一天过去了,我断断续续地睡着。晚上的时候,小马拉奇和迈克尔来到我床边,我听见小马拉奇说:弗兰基很烫。迈克尔说:他的血流到我腿上了。妈妈把湿布放到我鼻子上,又在我的脖子上放了一把钥匙,但血还是流个不停。星期天早上,血都流到我的胸前了,弄得浑身都是。妈妈告诉爸爸,我的屁股在流血,他说我可能是拉肚子,这是青春期常见的事。
特洛伊医生是负责为我们看病的医生,但他出去度假了。星期一来给我看病的这个人带着一身的威士忌酒气,他给我作了检查,告诉妈妈我患了重感冒,让我待在床上别动。几天过去了,我继续睡觉,继续流血。妈妈烧了牛肉茶,可我不想吃。她甚至买来冰激凌,我看了一眼就开始恶心。汉农太太又来了,说那个医生在胡说八道,还是去看看特洛伊医生回来了没有。
妈妈带着特洛伊医生来了,他摸摸我的额头,翻翻我的眼皮,把我翻个身,检查我的后背,然后他抱起我,跑到他的车里。妈妈在后面追着,他告诉她我得了伤寒病。妈妈哭了:啊,上帝呀,啊,上帝呀,我要失去所有的家人吗?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她上了车,把我抱在她的腿上,一路抽泣着到了“城市之家”的发烧医院。
床上铺着雪白凉爽的床单,护士们穿着雪白的干净制服,丽塔修女也是一身雪白。汉弗莱医生和坎贝尔医生都穿着雪白的大褂,用挂在脖子上的东西在我的胸部听来听去。我睡了许久又醒过来,她们拿来几瓶鲜红的东西,把红东西吊在床边的高杆子上,然后把管子插进我的脚踝和右手背。丽塔修女说:你在输血,弗兰西斯,输的是萨斯菲德营士兵的血。
妈妈坐在我的床边,护士正在说:……你知道,太太,这很不寻常,我们从不允许家属进发烧医院,害怕会传染他们,可却在你儿子病危的时候给你破了例。要是他能挺过去,就一定会康复的。
我又睡着了,当我醒来时,妈妈已经不在了。但是屋里有响动,是兄弟会的高瑞神父。他正在屋角的桌子旁做弥撒。我又一次迷迷糊糊地飘进梦乡,她们却把我弄醒了,脱下我的睡衣。高瑞神父在给我涂油,一边用拉丁语祈祷着,我才不在乎。她们又把我弄醒了,让我领圣餐。我不想要,我害怕会恶心。我把圣饼含在舌头上,又睡着了。等我醒来时,圣饼已经融化了。
天黑了,坎贝尔医生坐在我的床边。他握着我的手腕,一边看着手表。他满头红发,戴着眼镜,对我说话时总是笑嘻嘻的。现在他坐在那里,嘴里哼哼着,望着窗外。他的眼睛闭上了,开始轻轻地打鼾。他歪倒在椅子上,放了个屁,自顾自地笑了一下。我知道我要好了,因为医生是从不在一个要死的孩子面前放屁的。
从窗户射进来的阳光下,丽塔的修女袍闪闪发亮。她握着我的手腕,看着自己的手表,脸上露出笑容。啊,她说,我们睡醒了,是吧?好啦,弗兰西斯,我想我们已经渡过了险关。我们的祷告见效了,兄弟会里几百名小男孩的祷告都见效了。你能想象得出来吗?几百个男孩在为你念玫瑰经,奉上他们的圣餐。
输血的管子把我的脚踝和手背扎得特别疼,我才不在乎那些为我作祷告的男孩。丽塔修女离开房间的时候,我听见她的修女袍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还有念珠互相碰撞的“喀哒”声。我睡着了,醒来时,天已经黑了,爸爸坐在我的床边,把他的手盖在我的手上。
儿子,你醒啦?
我想说话,但嘴里很干,什么也说不出来。我指了指我的嘴。他把一杯水放到我的唇边,那水好甜好爽啊。他按了按我的手,说我是个伟大的老兵,怎么不是呢?我的体内不是流着士兵的血吗?
管子已经取下了,玻璃瓶也不见了。
丽塔修女走了进来,告诉爸爸他必须得走了。我不想让他走,因为他看上去很难过,那天我给帕迪·克劳海西葡萄干时,帕迪就是这个样子。爸爸难过,是世界上最糟糕的事情了。我开始哭泣。这是怎么啦?丽塔修女说,你身上有那么多士兵的血,还哭鼻子?明天有个大惊喜给你,弗兰西斯。你一定猜不到,好啦,我告诉你吧,明天早上给你送茶时,我们会给你好吃的饼干。这可是一项优待哦。而且,你父亲过一两天就会来看你的,是吧,迈考特先生?
爸爸点点头,又把手放到我的手上。他看着我,走了几步,又停下,走回来亲吻我的额头。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得到他的吻,我无比幸福,感觉像飞离了床铺一样。
病房里的另外两个床铺没有人,修女说:我是仅有的伤寒病人,能战胜病魔真是一个奇迹。
隔壁的病房是空的,一天早晨,我听见一个女孩的声音:哎,喂,谁在那儿?
我不能确定她是在和我说话,还是在和别的病房里的人说话。
哎,喂,患伤寒病的男孩,你醒着吗?
我醒着。
噢,你为什么到这儿来?
我也不知道,我还得躺在床上,她们给我打针吃药。
你长得什么样?
我想,这是什么样的问题啊,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哎,喂,你还在吗,伤寒病男孩?
我在。
你叫什么名字?
弗兰克。
这是个好名字,我叫派翠西亚·麦迪根。你多大啦?
十岁。
噢。她听上去挺失望。
不过我到八月份就十一岁了,就是下个月。
噢,这比十岁要好些,我九月份就十四岁了。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来发烧医院吗?
想。
我得了白喉,还有其他的病。
还有什么病?
他们不知道,他们认为我感染了一种外国病,因为我父亲过去待在非洲。我差点死了,你愿意告诉我你长得什么样吗?
我的头发是黑色的。
成千上万的人都是黑头发。
我的眼睛是棕色的,带点绿,人们叫淡褐色。
成千上万的人都有淡褐色的眼睛。
我的右手背和双脚上有针眼,她们从这儿给我输了士兵的血。
啊,上帝,她们这样干了?
她们这样干了。
那你要不停地齐步走,不停地敬礼了。
传来一阵修女袍的窸窣声和念珠的“喀哒”声,紧接着是丽塔修女的声音:嗨,嗨,这是怎么一回事?两个病房里的人是不可以说话的,特别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你听见我的话了吗,派翠西亚?
我听见了,修女。
你听见我的话了吗,弗兰西斯?
我听见了,修女。
你们两个康复得这么好,应该向上帝表示感激。你们可以诵玫瑰经,可以读床头的《圣心小信使》,但不要让我看到你们在说话。
她走进我的房间,用手指点着我:尤其是你,弗兰西斯,几千个男孩在兄弟会为你祷告,表示感激吧,弗兰西斯,表示感激。
她走了,静了一会儿。派翠西亚小声说:表示感激,弗兰西斯,表示感激,念玫瑰经,弗兰西斯。我大笑起来,一名护士跑来看我是怎么啦。她是一个从凯里郡来的护士,非常严厉,她吓唬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弗兰西斯,笑?有什么可笑的?你和麦迪根家的女孩在说话?我要报告给丽塔修女。不要笑,这样会严重损害你的内脏的。
她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派翠西亚又用很重的凯里口音小声说:不要笑,弗兰西斯,这样会严重损害你的内脏的。念你的玫瑰经去,弗兰西斯,为你的内脏祈祷吧。
星期四,妈妈看我来了,我也想见爸爸,但我已脱离了危险,险情过去了,只允许一个人探视我。妈妈说,他回兰克面粉厂工作去了,感谢主,这个工作会因为战争持续一阵子,英国人迫切需要面粉。她给我带来一块巧克力,这证明爸爸有了工作。用救济金她是买不起巧克力的。爸爸给了我几张便条,告诉我弟弟们都在为我祈祷,我应该做个好孩子,听医生、修女和护士的话,不要忘了祷告。他确信是圣犹大把我拖出了险境,因为圣犹大是危急关头的保护神,而当时我确实处在危急关头。
派翠西亚说她的床头有两本书,一本是诗集,是她最喜欢的一本,另一本是英格兰简史,问我想不想看。她把它交给天天拖地板的西穆斯,让他转给我。他说:我不该在白喉病房和伤寒病房间传东西,细菌到处乱飞,藏在书页里。要是你再染上白喉,她们会明白是怎么回事的,那我就要丢掉工作啦,只能流落街头,拿着个小杯子,高唱爱国歌曲啦。这对我来说很容易,因为没有一首写爱尔兰之苦的歌是我不知道的,我还知道几首写威士忌之乐的歌。
啊,是的,他知道罗迪·迈克考雷。他立即为我唱了起来,但刚唱到第一段,那个凯里郡的护士就冲了进来。这是怎么一回事?西穆斯?唱歌?你是这个医院的一员,应该知道不许唱歌的规定。我会把你的事向丽塔修女报告的。
啊,上帝,别那样,护士。
很好,西穆斯,这次我就饶了你。你知道唱歌会让这些人旧病复发的。
等她走后,他小声说他要教我几首歌,当你一个人待在伤寒病房时,唱歌是打发时间的好办法。他说派翠西亚是个可爱的女孩,她常从她妈妈每隔两星期送来的包裹里拿些糖果给他。他不再拖地板,朝隔壁的病房喊:我在告诉弗兰基,你是个可爱的女孩,派翠西亚。她说:你是个可爱的男人,西穆斯。他笑了,他已经过了四十岁,还没有孩子,只能同发烧医院的孩子们说说话。他说:给你书,弗兰基,你要读英国历史,这实在是太遗憾了,他们都对我们干了些什么呀?这家医院就没有一本关于爱尔兰历史的书吗?
这本书讲述的是阿尔弗瑞德国王和征服者威廉的生平,还包括爱德华国王之前所有国王和王后的生平。这位爱德华要想成为国王,只能等待母亲维多利亚的死去。这本书引用了莎士比亚的诗句,这也是我第一次读到莎士比亚。
确凿的实例促使我必须相信,你就是我的敌人。
这位史书的作者说,这是亨利八世的妻子凯瑟琳对红衣主教沃尔塞所说的话,当时他正想砍掉她的头。我不大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可我才不在乎,只要这是莎士比亚写的就够了。我念叨这句话时,犹如口中含玉。要是能拥有一本完整的莎士比亚的书,我愿意在这家医院待上一年。
派翠西亚说她也不明白“促使”和“确凿的实例”是什么意思,不过她并不看重莎士比亚,她有自己的诗集。她在墙那头给我读了一首她的诗,写的是一只猫头鹰和猫咪带着蜂蜜、钞票,乘坐一条绿船驶向大海。通篇没有任何意义。当我如实说出自己的感受时,派翠西亚生气了,说这是她最后一次给我读诗。她说我老是背诵莎士比亚的诗句,它们一样没有意义。西穆斯停下拖把,说我们不该为诗争吵,等我们长大结婚了,有的是可以争吵的东西。派翠西亚说对不起,我也说对不起。于是,她又给我读起另一首诗的片段。我得记住它,好在清晨或深夜,趁修女和护士不在的时候,再读给她听:
黑色波涛一般的狂风,在树丛中阵阵掠过,月亮有如鬼船,在云海里不停地颠簸,道路像紫色荒野上的一缕月光,那拦路大盗恰在此时策马飞驰而来。飞驰,飞驰,拦路大盗策马飞驰而来,冲向那破旧的栈房。法式三角帽罩着他的前额,一束带子系在下颏,上穿深红的天鹅绒外套,下穿褐色的鹿皮马裤,全身挺括恰到好处,一双长靿的马靴套在大腿上。他飞驰起来宝石闪闪放光芒,在那缀满宝石的星空下,这光芒来自他的短枪托,这光芒来自他的利剑把。
每天,我迫不及待地等着医生和护士离开,好从派翠西亚那里再学一段新诗,搞明白那个拦路大盗和店主的红唇女儿后来怎么样了。我喜欢这首诗,因为它写得激动人心,几乎同那两句莎士比亚的诗一样好。英国兵在后面追赶着拦路大盗,因为他们知道他曾对酒店老板的女儿说过:我将趁着月色来找你,纵使地狱就横在我的路上。
我也想那么做,趁着月色,不顾一切地去找隔壁房间里的派翠西亚,纵使地狱就横在我的路上。她正要读最后几行诗的时候,凯里郡的那个护士恰巧走了进来,冲她和我喊:我告诉过恁们不要隔着房间讲话,从来不允许白喉病人同伤寒病人讲话,反过来也一样。我警告过恁们。她大声唤道:西穆斯,把这个家伙带走,把这个男挨(孩)带走。丽塔修女说过,他要再说一句话,就让他到楼上待着去。我们警告过恁,不要胡说,可恁不听。把这个男挨(孩)带走,西穆斯,把他带走。
啊,好吧,护士,他其实没什么不好,只是一些诗罢了。
把那个男挨(孩)带走,西穆斯,马上把他带走。
他俯下身,对我小声说:啊,上帝呀,我很抱歉,弗兰基,这是你的英国历史书。他非常麻利地把那本书塞进我的衬衫里,然后把我从床上抱起来。他低声说我轻得就像一根羽毛。当我们路过派翠西亚的房间时,我很想见见她,但我能看清的仅仅是枕头上一个模糊的头影。
丽塔修女在过道里拦住我们,她说我令她非常失望,她指望我能成为一个好孩子,因为上帝为我做了那么多,几百名男孩在兄弟会里为我祈祷,发烧医院的修女和护士们也给了我那么多的照顾,还让我的父母进来看我,这是极少被允许的。可我用这样的方式报答她们,在清楚白喉病人与伤寒病人之间禁止讲话的情况下,还躺在床上同派翠西亚·麦迪根你来我往地背诵起愚蠢的诗来。她说我有足够的时间在楼上那间大病房反思罪过,我应该乞求上帝,请他原谅我违规背诵一首英国异教徒的诗歌——什么一个拦路大盗和一个犯下可怕罪过的红唇少女之间的故事。我本该把这些时间用在祷告或者阅读圣徒传上的。她把读这首诗当成自己的分内事,因此便读了一遍,还劝告我要向神父忏悔。
凯里郡的那位护士气喘吁吁地跟上楼,一手牢牢地抓着楼梯的扶手。她告诉我,最好不要以为我一有点头疼脑热,她就会跑到这个角落来。
这个病房有二十张床位,一律是白色的,一律是空的。护士告诉西穆斯,把我放在病房最靠里的地方,以确保我没法同门口路过的人说话,其实大可不必,因为这层再没有第二个人了。她告诉西穆斯,这是很久以前大饥荒时期的发烧病房,只有上帝晓得有多少人因为送来太晚而死在这里,没能在入土前洗一把身子。据说夜深的时候,这里总有哭泣和呻吟的声音。她说一想到英国人对我们做的事情,你的心都会碎的。要不是他们把害虫放到土豆上,我们也不必费力除虫。他们毫无同情之心,对死在这个病房里的人无动于衷。这些小孩子因为吞吃田里的草,嘴都吃绿了,在这里痛苦地死去;英国人却在他们宽敞的房子里痛吃烤牛肉,狂饮上等葡萄酒。上帝赐福我们,救助我们,保佑我们吧,让我们再也不会遇到饥荒了。
西穆斯说这的确是件恐怖的事情,他可不愿意在黑暗里从这些过道上走,让那么多的小绿嘴朝他大张着。这位护士给我量体温。上升了一点,现在好好睡上一觉吧,你已经不能和楼下的派翠西亚闲聊了,她将不会知道白发的滋味了。
她朝西穆斯摇摇头,他也朝她悲伤地摇了摇头。
护士和修女们以为你永远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就算你快十一岁了,也会被想得像我那摔过脑袋的舅舅帕特·西恩一样头脑简单。你不能提问题,不能显示你明白那位护士在说派翠西亚就要死了;也不能表现出你想为这个女孩哭泣,她教过你一首动人的诗歌,尽管修女说它糟透了。
那位护士告诉西穆斯她得走了,他也该清扫清扫我床下的那些药棉,再把病房拖拖了。西穆斯对我说,她是个爱打小报告的婊子,就是她跑去丽塔修女那里告状,说我们两个隔着病房念诗的。他说一首诗不可能让你得病,除非那是情诗,哈哈,这是绝不可能的,在你这样的年纪——十岁还是十一岁?他说他从没听过这样的事——一个小家伙因为读诗被转移到楼上。他有心去《利默里克导报》报社,让他们把整个事件公之于众,但要是丽塔修女知道了,他会丢掉这份工作的。不管怎样,弗兰基,反正你没几天就要出去了,这几天的天气都不错,你想读什么诗,就可以读什么诗。但是楼下的派翠西亚我就不清楚了,我不清楚她会怎样,上帝保佑我们。
没过两天,他便清楚派翠西亚会怎样了,尽管护士让她用床上的便盆,她还是下床去厕所,结果倒在厕所里,死了。西穆斯当时正在拖地板,泪水从他的脸颊滚落,他说:你本是纯洁可爱的,却死在厕所里,这真是脏得够惨。她对我说过,让你背那样的诗,结果把你弄得离开原来的房间,她很抱歉,弗兰基。她说那是她的错。
不是的,西穆斯。
我明白,我就是这样对她说的。
派翠西亚走了,我再也不会知道拦路大盗与店主的女儿贝丝后来怎么样了。我问西穆斯,可他对诗一窍不通,尤其是对英国诗。他知道一首爱尔兰诗歌,但却是关于小仙女的,里面没有一点拦路大盗的影子。不过,他要去问问当地酒吧里的人,酒吧里总是有人背诵什么东西,他可以把听到的给我带回来。我实在很忙,一边阅读英国简史,一边弄清英国人的种种背信弃义的行径。西穆斯是这样说的:背信弃义,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只要是英国人做的,那就一定很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