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充满忧虑地坐在床上,忽然又听见窗下面有人奏小夜曲;我很久没有听见这小夜曲了。六弦琴一响起来,我就觉得仿佛有一道光线射进屋里。我打开了窗户,轻轻地向下面叫了一声,表示我还醒着。“咝!咝!”有人在下面回答。我毫不迟疑地把信和小提琴插在身上,从窗上跨出去,一面攀着从墙缝里长出来的灌木,一面从破旧的、裂开的墙上爬下去。可是,几块破砖头松动了,我滑了下去,越滑越快,两只脚终于撞在地上,脑袋受到猛烈的震动。
我就这样到了下面的花园,立刻有人用劲地抱住了我,弄得我大声叫起来。我的好朋友连忙把手指放在我嘴上,抓住我的手,引我从灌木丛到一块空地上去。我惊奇地认出这人就是那个善良的、瘦长的大学生。他的脖子上围着一条宽缎带,带子上挂着六弦琴。我急忙向他表示要离开花园。他好像早就知道了一切,带我走过一些隐蔽曲折的小路,到了花园围墙的大门。可是大门锁得紧紧的!那位大学生却提防到了这一点;他掏出一把大钥匙,小心地把门打开。
我们进了树林。我正要问他到最近的城镇走哪一条路较妥当,但他忽然在我面前跪了下来,举起了一只手,开始赌咒和发誓,听起来怪可怕。我根本不知道他要什么,只听见他不停地说什么“idio呀,cuore呀,amore和furore!”sup/sup最后他竟跪着很快地凑近我。我突然感到非常害怕;我看出他发疯了,便头也不回地跑到最茂密的丛林里去。
我听见大学生在后面发狂似地嚷着。很快就有另一个粗糙的声音从古堡上回答。我想,他们一定会来找我。我不识路,而且夜是漆黑的;我很可能给他们重新捉住。所以,我爬到一棵高大的杉树顶上去,等待更好的时机。
我在树上听见古堡里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叫喊起来。楼上出现了几盏灯笼,可怕的红色灯光照在古堡破旧的墙上,从山顶上远远地射到黑夜里去。我求上帝保佑我的灵魂,因为嘈杂声越来越响亮和逼近了。大学生终于拿着火把在我的树下冲了过去,他的外套的下摆在风里飘了起来。接着大家好像转向山的另一边去,人声越来越远,风又在寂静的树林里飒飒地吹起来了。我很快地从树上爬下来,喘吁吁地跑到山谷和黑夜里去。
第七章
我的耳朵里一直嗡嗡地响,仿佛人们拿着火把和大刀,叫喊着从山上追赶我似的,所以我日夜地奔走着。路上我打听到我离罗马只有几英里路了。这使得我快乐得惊住了。我小时候在家乡听到过许多关于美丽的罗马的奇妙故事。礼拜天下午,当我躺在磨坊前面的草地上时,四周总是静悄悄的。那时,在我的想象中,罗马和上面飘过去的云一样美丽;它在蓝色的海边,四周都是奇妙的山岗和深渊,城门是金的,穿着金衣服的天使在灿烂的塔顶上歌唱。
又是深夜了,月光皎洁。我终于走出树林,爬上一个小丘,忽然看见遥远的城市。远处,海在闪闪发光,无边无际的天空上有无数的星星闪烁着,下面就是看起来像一长条雾似的神圣罗马。它像一只睡在寂静的大地上的狮子,旁边的山像守卫的巨人。
我先到了一块辽阔的荒地。这儿是阴沉沉的、静悄悄的,就像坟墓里一样。间或有断墙残壁,稀稀落落地长着干枯的、弯弯曲曲的灌木;有时一只夜鸟鸣着飞到天上去,我的又长又黑的影子老是跟着我经过这块荒野的地方。据说,一座古老的城市和维纳斯sup/sup女神埋葬在这儿,而一些老异教徒有时会从坟墓里出来,在寂静的夜里徘徊在荒野上,迷惑旅客们。可是我一直走下去,不让鬼神引诱我。城市越来越清楚和美丽地在我的眼前泛起来,高大的碉堡、城门和金色的塔尖在月光下美妙地闪烁着,仿佛真有穿金衣服的天使站在塔顶上,在寂静的夜里歌唱似的。
我终于经过一些小房舍,然后穿过华丽的城门,走进了著名的罗马城。月光照在宫殿间,像白昼一样明亮,但所有的街道都是空空的;温暖的夜里,间或有个衣服褴褛的人像死人一样睡在大理石的门槛上。寂静的广场上,喷泉潺潺作响,在街旁的花园里树木发出沙沙的声音,空气里充满了芳郁的花香。
我继续闲散地走着,快乐、月光和香气使我简直不知道应该转向哪儿去好。这时,我忽然听见六弦琴的声音从一个花园的深处传来。天呀,我想,穿长外套的疯大学生偷偷地跟随我!接着,花园里有个女人婉转地唱起歌来了。我像着了魔似地站住了,因为这就是美人儿的声音,而那支威尔斯的曲子,就是她在家里敞开着的窗旁时常唱的。
我忽然感慨万分地想起已经过去的美丽时刻,想起清晨宫廷前面的幽静花园,想起可恶的苍蝇飞进鼻孔以前我在灌木丛后面多么幸福。我差些儿痛哭起来。我再也不能忍受了,便踏着镀金的雕纹爬上栅门,跳到传出歌声的花园里去。我发现一个苗条的人影站在远处的一棵白杨树后面。在我爬过铁栅的时候,她先惊奇地朝我看了看,然后突然飞快地经过黑园子奔到屋里去,月光下简直看不见她的脚在跑动。“那就是她呀!”我叫了起来,心快乐地怦怦跳;我看见那双矫捷的脚儿立刻认出了她。跳下去时,我不幸把右脚稍微扭伤了,所以跑向房子去以前,不得不把腿晃几下。但这时她已经把门窗紧紧地关上了。我轻轻地敲了敲门,倾听了一会儿,又敲了几下。我好像听见屋里有人小声说话和吃吃地笑。有一次,我甚至觉得仿佛有两只明亮的眼睛在百叶窗间的月光下闪闪发光。忽然一切又变得静悄悄的。
她不知道是我,我想,便拿出老是带在身边的小提琴,一面在房子前面的小路上来回踱着,一面拉提琴,并且唱关于美人儿的曲子。我快乐得奏了过去所奏过的一切曲子;那时在美丽的夏夜,我曾在宫廷的花园里或者税房前的板凳上拉琴,琴声远远地传到宫廷的窗子里去。可是一切都没有用;整幢房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我终于悲伤地把提琴放了回去,躺在房门前的门槛上,因为长途的旅行使我感到很疲倦。夜是温暖的,房子前面的花坛散出可爱的香气。花园里远处有个喷泉不停地潺潺发响。我梦见蔚蓝色的花和美丽的、深绿的、幽静的原野,那儿泉水淙淙地响,溪涧奔流着,还有五颜六色的鸟儿婉转地歌唱着。我终于酣睡了。
醒来的时候,早晨的寒气侵入了我的全身。鸟儿已经醒来了,在我四周的树上唧唧喳喳地鸣叫着,好像讥笑我似的。我连忙跳了起来,向四下看了看。花园里的喷泉还一直在潺潺地响,可是房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从绿的百叶窗望进一间屋子。那儿有一张沙发和一张铺着台布的大圆桌;椅子都整整齐齐地排在四周的墙旁;但外面的百叶窗都关着,仿佛整幢房子里已经有好几年没有住人了。这时,幽静的房子、花园和昨天穿白衣服的人影,忽然使我感到非常害怕。我头也不回地跑过幽静的亭子和小径,急忙爬上花园的大门。从高高的铁栅上,我忽然看见了下面的繁华城市,便着了魔似地蹲在那儿。晨曦明晃晃地照在屋顶上和清静的大街上。我大声地欢呼起来,非常快乐地跳到街上去。
可是,在这个陌生的大城市里,我该到哪儿去呢?可怕的夜晚和美人儿昨天唱的威尔斯歌,还在我的脑子里乱转。最后我在寂静的广场中央的石头喷泉上坐了下去,用清澈的水洗干净了眼睛,同时唱道:
如果我是一只小鸟,
我就知道歌儿该怎么唱,
如果我有一对翅膀,
我就知道应该飞向何方!
“喂,快乐的小伙子,你像只百灵鸟在头一道曙光下歌唱!”一个年轻人忽然对我说;他是在我唱歌时走到喷泉旁边来的。我意外地听到有人说德国话,觉得仿佛家乡的钟声在安静的礼拜天早上忽然传到我这儿来了。“欢迎你,亲爱的老乡!”我叫了起来,快乐地跳下喷泉。年轻人笑了笑,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了一番。“你在罗马干什么呢?”他终于问道。我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因为我不愿意告诉他,我正在追逐一位美人儿。“我只在这儿逛逛,”我回答说,“想要看看世界是什么样子。”
“喔,喔,”年轻人说着大声笑了起来,“那么我们是同行啰。我也打算看看世界是什么样子,为的是要把它画下来。”
“那你是个画师啰!”我高兴地叫道,因为我想起了勒昂哈得和基多先生。可是那位先生不让我讲下去。“我想,”他说,“你还是跟我去吃早饭吧。我给你画一张像,保你会满意的!”我很乐意去,便跟画师沿着空荡荡的街道走去。街旁间或有人打开窗户,一会儿有两只白晰的胳膊伸出来,一会儿有个睡眼蒙眬的脸蛋儿探到清晨新鲜的空气中去。
他带我经过许多错综、狭窄、阴暗的小巷,终于跨进一幢熏黑的旧房子。在那儿,我们爬上一道阴暗的楼梯,然后又爬上了一道楼梯,仿佛我们要爬到天上去似的。我们在房顶下的一扇门前站住了,画师在前面和后面的所有衣袋里急忙地找钥匙。可是他今早忘了锁门,并且把钥匙留在屋里了。他曾在路上告诉我,他在天亮以前就到城外去了,观赏了一番日出的景色。他摇了摇头,用脚把门踢开了。
这是一间长长的大屋子,要是地板上没有堆满东西,屋里可以跳舞。可是地板上乱七八糟地放着皮鞋、纸张、衣服和翻倒的颜料罐子。屋子中间放着一个像采梨时用的大架子;大的图画靠在四周的墙上。在一张留有颜料斑迹的长木桌上,放着一把钥匙,钥匙旁边放着面包和牛油,还有一瓶酒。
“先吃点喝点吧,老乡!”画师对我叫着说。我立刻就准备切几片面包来涂牛油吃,可是没有刀子。我们在桌上的纸张间搜寻了很久,最后在一个大纸包下面找到了刀子。接着画师把窗子打开了,清晨的新鲜空气欢快地吹进整个屋子。从这里可以浏览全城,眺望远山,景致非常美丽,晨曦明晃晃地照耀着山间雪白的村舍和葡萄园。“祝山岭后面阴凉翠绿的德国万岁!”画师叫了起来,便从酒瓶里喝了一口酒,然后把瓶子递给我。我举杯祝福他,心里还接二连三地祝福遥远的美丽祖国。
画家把贴着一大张纸的木架移近窗口。纸上用粗的黑线条精巧地画着一个破旧的茅屋。屋里坐着圣母,她的脸非常美丽,脸上露出又喜又悲的神情。可爱的婴儿耶稣,躺在她脚旁的藁窝里,睁大的眼睛露出严肃的表情。两个拿着拐杖、带着口袋的牧童,跪在茅屋外面敞开的门口。“你瞧,”画师说,“我要把你的头画在一个牧童的身上,这样许多人会看见你的相貌。我们俩死了以后,像这两个幸福的男孩一样,沉静快乐地跪在圣母和她的儿子前面时,但愿你的画像仍旧会给世人带来快乐。”接着他抓住一把破旧的椅子,想把它举起来,但手里只剩下半个椅背。他连忙又把椅子拼了起来,推到画架前面,叫我坐上去,对着画师把脸稍微侧向一边。我就这样一动也不动地坐了几分钟,可是不知怎么,最后我实在忍不住了,一会儿觉得这儿痒,一会儿觉得那儿痒。我对面正好挂着半面破镜子,于是我不得不老是朝镜子里看,在他画的时候,扮出各式各样的鬼脸。画师发现了,便大声笑起来,并且向我做了个手势,叫我站起来。这时我的脸已经画在牧童的身上了,画得面目清秀,使我很欣赏自己的样子。
他在清早凉爽的空气中一面继续努力地画着,一面哼着小曲子,有时还看看窗外的美丽景色。我切了一大块面包,涂上了牛油,在屋里来回踱着,观赏靠在墙旁的图画。我特别喜欢其中的两张。
“这也是你画的吗?”我问画师。
“不是的!”他回答说。“这是有名的画家勒昂哈得·芬奇和基多·雷尼画的;但你反正不懂呀!”
最后几句话惹怒了我。“噢,”我冷淡地说,“我熟悉这两位画家。”
他惊奇地睁大了眼睛。“怎么会呢?”他急促地问。
“嗯,”我说,“我日夜跟他们一块儿旅行,有时骑着马,有时步行,有时乘马车,弄得风在帽子旁边呼啸,结果在一个酒馆里失去了他们,然后独自乘特快的邮车继续旅行,车轮老是在可恶的石头上飞奔过去,而且……”
“啊!啊!”画师打断了我的话,瞪着眼睛看我,好像把我当做疯子一样。然后他突然大声笑起来。“咳,”他叫着说,“现在我明白了。你曾和两个叫基多和勒昂哈得的画师一块儿旅行吗?”我说“是”,于是他急忙跳了起来,又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我相信,”他说,“你甚至……会拉小提琴?”我拍了拍上衣的口袋,弄得里面的提琴响了起来。“可不是吗!”画师说。“有个伯爵夫人从德国到这儿来了。她在罗马到处打听两个画师和一个拉提琴的年轻乐师的下落。”
“从德国来的年轻伯爵夫人?”我狂喜地叫起来。“门房也来了吗?”
“哼,那我可不知道,”画师回答说。“我只在伯爵夫人的女朋友那儿看见过她几次;这位女朋友不住在城里。你认识这个人吗?”他一面问,一面忽然从角落里的一张大画像上揭开了遮布。我觉得仿佛有人打开了黝黑的屋子的窗户,早上的太阳突然照到我的眼睛里似的——这就是那位美人儿!她穿着黑天鹅绒衣服,站在花园里,用一只手揭去面纱,沉静温柔地望着远处的美景。我越看越觉得好像那就是宫里的花园,花儿、树枝好像在风中微微摇动,在下面的深处,我仿佛看见我的小税房、远远地通过绿野的公路、多瑙河和遥远的青山。
“就是她,就是她呀!”我终于叫道,抓起帽子,从门口跑出去,奔下数不尽的梯级,只听见吃了一惊的画师在后面嚷,叫我晚上再来,我们可能打听到更多的消息。
第八章
我急急忙忙地在城里奔跑,打算立刻回到美人儿昨天晚上唱歌的别墅去。这时街上已经很热闹了;一些绅士和贵夫人在阳光下散步,熙熙攘攘地混在一起,互相鞠躬打招呼;漂亮的马车在街上辚辚地奔驶着,所有的钟楼上都在敲钟,催人们去做弥撒,钟声在拥挤的人群上面的晴空里美妙地交响着。快乐和喧哗使我像喝醉了一样。我兴高采烈地一直向前跑,最后竟迷失了方向。这简直像变戏法,幽静的广场、喷泉、花园和那幢房子仿佛是我在梦里看见的,白天它们似乎都从地上消失了。
我不能够问路,因为我不知道广场叫什么。天气渐渐闷热起来;阳光火辣辣地照射在石板路上;人们都躲到屋里去了;到处都在关百叶窗,街上忽然变得死沉沉的。最后,我绝望地一头倒在一幢美丽的大房子前面,柱子支着的阳台的宽影子正投在宅前。我一会儿看看沉静的城市,在明亮的晌午忽然来到的寂静中它显得很可怕,一会儿又看看深蓝的、万里无云的晴空,最后由于疲惫不堪的缘故睡着了。我梦见躺在故乡一片幽静的绿草地上,温暖的夏雨霏霏地落下来,雨点在就要落山的太阳光中闪闪发光;雨点落在草地上,变成美丽的、五颜六色的花朵,我身上盖满了花。
醒来时,我感到非常奇怪,因为真的有很多美丽新鲜的花朵散在我的身上和身边!我跳了起来,但并没有发现什么稀奇的东西,只看见楼上的窗户上满都是香喷喷的花枝,后面有只鹦鹉不停地说话和尖叫。我拾起了散落的花,把它们扎在一起,然后把花束插在前面的衣扣眼里。接着我开始和鹦鹉聊天;我看见它在镀金的笼子里扮着各式各样的怪脸,一会儿爬上去,一会儿爬下来,老是笨拙地踩在自己的大脚趾上,觉得很有趣。可是它立刻骂我是furfantesup/sup!虽然它是个不懂事的鸟,我还是感到愤怒。我回骂了它一句;我们俩渐渐都火了,我用德国话骂它,它叽哩咕噜地用意大利话叱喝我。
忽然我听见后面有人笑,便连忙转过身去。原来这是早上碰见的画师。“你怎么又在这儿胡闹!”他说。“我已经等你半个钟头了。天气又凉快了;我们到城外的公园里去吧。那儿你会碰到很多同乡,可能打听到关于德国伯爵夫人的一些消息。”
我很乐意去,我们立刻动身了,还听见鹦鹉在后面骂了很久。
在城外,我们沿着村舍和葡萄园间狭窄多石的小径爬上去,终于到了山上的小花园。花园里有许多年轻的男女坐在绿茵上的一张圆桌旁。我们一进去,大家就对我们做手势,叫我们静一点,同时指向花园的另一边。那儿,在一个盖满绿叶的大亭子里,两个美丽的女人面对面地坐在桌旁,其中一个在唱歌,另一个弹六弦琴。在她们俩中间,一个笑嘻嘻的男人站在桌子后面,用一根小棍子打拍子。夕阳透过葡萄藤,一会儿照在亭子里那放着酒瓶和水果的桌上,一会儿照在弹六弦琴的女人的肩膀上;另一个女人好像入迷了似的,她用意大利话唱美丽的歌儿,唱得脖子上的青筋都绽了起来。
她把眼睛朝向天空,正在唱拖长的尾调,站在她旁边的男人举起了指挥棒,等着她重新合拍的一刹那,整个园里的人都屏住了气息。这时,花园的门忽然大开了,一个面孔清秀苍白的青年跟着一个非常激动的姑娘,一面大声吵骂着,一面冲了进来。吓坏的音乐指挥,像个变成石头人的魔术师一样,举着指挥棒站在那儿,尽管唱歌的女人早就把拖长的嗓音中断了,愤怒地站了起来。其余的人都骂新来的人。“蛮子,”一个坐在桌旁的人对他喝道,“你正好闯进胡美尔美妙的图画里来了!在一八一六年的《妇女杂志》三百四十七页上,已故的作家霍夫曼生动地介绍了这幅画,并且认为它是胡美尔sup/sup在一八一四年秋天举行的柏林艺术展览会上最好的画哩!”可是一切都没有用。“咳,”青年回答道,“我才不管你的图画哩!我创作的图画是给别人看的,但我的姑娘是我自己的!我一定要这样!咳,你这个不忠实和虚伪的人!”他又开始骂那个可怜的姑娘。“你这个庸俗的东西,你在画中只找银光,在诗中只找金线,你不要爱人,只要财富!既然你不要一个忠实的画师,就希望你嫁给一个鼻子上嵌满金刚钻、秃头上有明晃晃的银光、剩下的几根头发上有金边的老伯爵!把你藏起来不给我看的混账纸条拿出来!你又搞出什么玩意儿来了?那张纸条是谁写的,是写给谁的?”
但姑娘顽强地抗拒着。大家围住了狂怒的青年,大声吵闹地安慰和劝他,但人们的喧嚷使他更激动和气愤。姑娘的嘴儿也不肯示弱,最后她哭着从乱哄哄的人群里跑出来,突然意外地倒在我的怀里,求我保护。我立刻摆出迎战的姿势,但因为别人在混乱中没有注意我们,她忽然把头转向我,脸上露出镇静的表情,附着我的耳边急忙地小声说:“你这可恶的税务员,为了你,我吃了多少苦头呀!拿去,赶快把这可恶的纸条藏起来;纸条上写着我们的住址!到了约定的时间,你进了城门,就只管沿着右边寂静的一条街走好了!”
我惊奇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我仔细地看了看,忽然认出她了;她原来是宫里的俏皮侍女,也就是在美丽的礼拜六下午给我送酒来的那个姑娘。现在她激动地靠在我的身上,黑鬈发散在我的胳膊上,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她这样美丽。
“可是,敬爱的姑娘,”我惊讶地说,“你怎么会来……”
“天呀,静下来吧,现在可别说话!”她回答说。我还来不及把一切好好想一想,她就很快地跑到花园的另一头去了。
这时人们差不多完全忘了先前的题目,但还继续兴高采烈地争论着;他们要向青年证明他实际上喝醉了,而一个爱好名誉的画家不应该喝醉。亭子里灵活的胖子——我后来打听到他是艺术的大鉴赏家,并且因为爱艺术,参加各种集会——把指挥棒扔开了,肥胖的脸上露出一团和气的光彩,在喧闹的人们当中穿来穿去调停和劝解,同时不停地惋惜自己费莫大精力促成的长尾调和美丽的图画被破坏了。
我的心里很开朗,就像在那个快乐的星期六一样,当我在敞开着的窗旁边面对着酒瓶拉提琴一直拉到深夜的时候。因为人们吵闹不休,我爽快地拿出小提琴,立刻奏起在森林中孤寂的古堡里学会的舞曲。
大家都抬起了头。“好!好极了!这是个好主意!”愉快的艺术鉴赏家叫了起来,立刻从一个人跑到另一个人那儿去,要求大家跳他所谓的乡下舞。他自己带了头,把手伸给曾在亭子里弹琴的女人。接着他开始非常美妙地跳舞,用脚尖在草地上跳各种花步,用脚拚命打拍子,还时常相当灵巧地蹦了起来。可是因为他稍微胖了一点,不久就疲倦了。他跳得越来越低和笨重,最后从圈子里走了出去,剧烈地咳嗽起来,不停地用雪白的手帕擦汗。这时,已经平了气的青年从酒馆里拿出了响板,大家立刻在树下熙熙攘攘地跳起舞来了。下沉的太阳把几道红光射到黑暗的影子间、破旧的墙上和园子后面长满常春藤的半沉入土中去的石柱上;远远的,在葡萄园下面,可以看见夕阳下的罗马市区。在清鲜恬静的空气中,大家在绿茵上跳舞;我心里非常快活,因为看见苗条的姑娘们和侍女们在人群中像异教的森林女神一样,举起了胳膊,在树木间旋舞,同时用响板在空中击出清脆的声音。我再也忍不住了,便跳到人群中间去,一面不停地拉提琴,一面跳漂亮的花步。
我在圈子里跳了相当久,没有注意别人已经跳累了渐渐从草地上散去。这时,有人在我后面使劲地扯了扯我上衣的下摆。原来是那侍女。“别这么傻,”她小声说,“你简直像只山羊一样蹦来蹦去!把字条好好地念一念,早些来吧;年轻美丽的伯爵夫人在等着你哩!”她说着就在黄昏中跑出花园的门,很快就在葡萄园间不见了。
我的心怦怦跳;我恨不得立刻跟着她跑去。天黑了,幸亏茶房在花园的门旁点燃了一盏大灯。纸条上就像侍女所说的一样,相当潦草地写着城门和那条街在什么地方。还写着:“十一点钟小门旁。”
还要等好几个钟头啊!虽然这样,我决定立刻就去,因为我坐立不安。但这时带我来的画师走来了。“你跟那姑娘说过话吗?”他问。“我到处都看不见她了;她就是德国伯爵夫人的侍女。”
“轻点,轻点!”我回答说,“伯爵夫人还在罗马。”
“喔,那更好啦,”画师说。“我们去喝一杯酒,祝她健康吧!”他不顾我的反抗,把我拉回花园里去。
这时花园里已经非常凄凉和冷落了。快活的游客都挽着爱人的胳膊到城里去了。在清静的夜晚,我还听见他们在葡萄园间谈笑,谈笑声越来越远了,终于在深谷的树林里和溪水的沙沙声中消失了。山上只剩下我、画师和艾克布雷希特先生——就是先前吵骂的青年。月光美妙地从花园高大黝黑的树木间照过来;桌上一支蜡烛的火焰在摇曳,满桌都是的酒绿灯红。我只好坐下去,画师问起我的出身、旅行和生活计划。当酒馆的美丽少女把酒放在我们的桌上时,艾克布雷希特先生把她抱在膝上,把六弦琴放在她的胳膊上,教她弹小调子。她的小手儿很快就学会弹琴,他们一块儿唱了一支意大利歌儿,青年唱一段,姑娘唱一段。在美丽恬静的晚上,歌声格外好听。姑娘被唤去以后,艾克布雷希特先生就拿着六弦琴躺在长凳上,把脚放在前面的一把椅子上,独自唱了许多美丽的德国和意大利歌儿,再也不睬我们了。这时,清澈的天空上出现了美丽的星星,四周好像被月亮镀上了银子似的;我想起了美人儿和遥远的故乡,把旁边的画师完全遗忘了。艾克布雷希特先生间或不得不调准琴音,这使得他老是很生气。最后,他拚命地转动扯拉乐器,以致使一根弦突然断了。他把六弦琴扔开,跳了起来。这时他才发现我的画师把身子伏在桌子上呼噜地甜睡了。他连忙披上了挂在桌旁树枝上的一件白色的大衣,但忽然改变了主意,先看了看画师,然后瞪了我一眼,便毫不迟疑地坐到我前面的桌上,咳了几声,整了整领带,突然开始向我发表演说。“亲爱的听者和老乡!”他说。“酒瓶里差不多空了,在这世风日下之时,讲道德无疑是国民的首要义务,我出于同乡的感情,务请你把道德记在心里。虽然有人以为你只不过是个少年,”他继续说,“但你的燕尾服已经穿旧了;也许有人认为你刚才跳得很好看,就像森林里的鬼怪一样;是的,有些人甚至说,你是个流浪汉,因为你走江湖拉提琴;可是我不同意这种片面的看法;我根据你的尖鼻子判断你是个不得志的才子。”他胡说八道,使我生气了。我想要驳斥他,但他不允许我插嘴。“你瞧,”他说,“这一点称赞已经使你骄傲起来了!你好好想一想,我们的职业多么危险!我们才子——我也是个才子——根本不理睬世人,而世人也不理睬我们,我们穿着带到世界上来的千里鞋,毫不迟疑地笔直地走向永生。我们的一只脚踏在未来,那儿除了朝霞和未来的孩子的面孔以外,没有别的东西;另一只脚却踏在罗马中央的人民广场上,整个的世纪利用这个好机会,想要跟我们一块儿去,于是就抓住我们的靴子不放,简直要把我们的腿扯下来,这种叉开两腿的姿势多么痛苦和别扭呀!我们痉挛、痛饮和饥饿都是为了不灭的永生。你瞧,我的同事躺在长凳上,他也是个才子。他已经嫌时间太长了,到了永生怎么办呢!是的,敬爱的同事,你、我和太阳今天一早就爬起来了,我们整天思索和画画,一切都很美丽,现在睡意浓浓的夜笼罩了大地,把一切颜色都抹掉了。”他还滔滔不绝地说下去,由于跳舞和饮酒的缘故,头发是乱莲蓬的,面孔在月光下像死人的一样苍白。
我早就觉得他本人和他的荒谬演说怪可怕;当他一本正经地转向睡着的画师时,我利用了这个机会,偷偷地绕过桌子跑出花园去,但他没有看见我逃跑。我心里很快乐,沿着葡萄架独自走下去,到了月光照明的辽阔山谷里。
城里的钟敲了十下。在恬静的夜里,我间或听见弹六弦琴的声音,有时还听见两个画师讲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们也回家去了。我拚命地跑,免得他们再来纠缠我。
进了城门以后,我立刻转向右边的一条街,在幽静的房子和花园间急急忙忙地走着,心怦怦地跳。我突然到了今早怎么都找不到的广场和喷泉前,并大吃了一惊!寂静的别墅耸立在月光下,美人儿又在花园里唱昨天晚上唱的意大利歌。我狂喜地先奔向小门,然后跑向房门,最后拚命地冲向花园的大门,但所有的门都锁着。这时我才想起还没有敲十一点钟。我恨时间过得太慢,但又不愿意像昨天晚上一样从花园的门上爬过去,因为这样太不体面了。我在幽静的广场上徘徊了一会儿,最后沉思地坐到石头喷泉上去,默默地等待。
天上的星星在闪烁;广场上空旷冷落;我快乐地倾听美人儿在花园里唱歌,歌声和喷泉的潺潺声融合在一起。忽然,我看见一个白影子,从广场的另一边笔直地走向花园的小门。我在闪烁的月光下定睛看了看——原来那就是穿白外套的荒唐的画师。他急忙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很快地溜进了花园。
那篇荒谬的演说早就使我讨厌这个画师了。现在我更气得控制不住自己。这荒唐的才子一定又喝醉了,我想,他从侍女那儿抢到了钥匙,打算偷偷地进去,侮唇和攻击伯爵夫人。于是我就从仍旧开着的小门冲进花园去。
走进花园时,里面非常幽静,别墅的双扇门开着;一道乳白的光线从屋里射出来,照在门前的花草上。我从远处朝屋里看了看,一盏白灯把一间华丽的绿屋子照得半暗不明的,美人儿手里拿着六弦琴,躺在屋里的缎子制的安乐椅上;她的纯洁的心灵根本没有想到外面有危险。
但我不能久看,因为我正发现白色的人影藏在灌木丛后面,从花园的另一头轻手蹑脚地走向别墅去。这时,美人儿在屋里唱得那么婉转,使得我深深地感动。我不再踌躇了,摘下一根大树枝,一面跑向穿白衣服的人,一面放大嗓子喊:“救命!”喊声响彻了整个花园。
画师看见我突然冲来,就逃跑了,同时惊慌地叫嚷。我喊得更响;他跑向房子去,我追赶着他——我差一点捉住了他,但可恶的花草绊住了我的脚,以致使我忽然扑倒在房门前。
“原来是你呀,傻瓜!”我听见有人在我上面叫。“你差点儿吓死我!”我连忙爬起来,把眼睛里的泥沙擦掉,看见侍女站在我前面,最后一跳使得她肩上的白大衣脱落了。
“怎么,”我非常惊奇地说,“难道画师不在这儿吗?”
“是呀,”她狠狠地回答说,“至少他的大衣在这儿。先前他在城门口碰见我,因为我觉得冷,他便把大衣披在了我的肩上。”在我们说话时,美人儿从沙发上跳了起来,走到门旁。我的心跳得要碎了。可是,我仔细地看了看,大吃一惊,因为我突然看见她不是美人儿,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她是一位比较高大、丰满和强壮的夫人,有着一个傲慢的勾鼻子,黑眉毛翘得高高的;她美丽得令人害怕。她闪闪发光的、又大又黑的眼睛很神气地望着我,使我敬畏得不知怎么办好。我完全糊涂了,不停地向她鞠躬,最后要吻她的手。但她连忙把手拿开,用意大利话对侍女说了什么,我一点都听不懂。
先前的喧嚷把左右的邻居都惊醒了。狗吠了起来,孩子们在哭叫,还可以听见几个男人的喊声,喊声渐渐逼近花园。夫人又瞥了我一眼,仿佛要用火弹打穿我似的,然后连忙转向屋子,骄傲地冷笑了一声,就在我的鼻子前面使劲地关上了门。侍女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抓住我衣服的下摆,把我拉向花园的门口。“你又干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她在路上怒气冲冲地说。我也火了。“该死,”我说,“不是你们叫我来的吗?”
“可不是吗!”侍女叫道。“我的伯爵夫人对你很好,把花儿从窗口扔给你,还唱歌儿呀,而这就是她的报酬!但你这个人根本就没出息!你用脚践踏自己的幸福。”
“可是,”我回答说,“我以为她是德国来的伯爵夫人,就是那位美人儿……”
“咳,”她打了个岔,“她连同你疯狂的爱情早就回德国去了。你也赶快跑回去吧!她一定在想念你!在那儿,你们可以一块儿拉提琴和欣赏月亮,可是你别再让我看见你了!”
这时,我们后面起了一阵可怕的喧嚷。有些人拿着棍棒,从旁边的花园里急忙地爬过围墙来,另一些人一面咒骂一面在过道上搜索;月光下,戴着睡帽的、紧张的面孔,一会儿在这儿、一会儿在那儿的灌木丛上出现;看起来仿佛魔王突然从所有的荆棘和灌木丛里派出一些鬼怪来了。侍女没有迟疑好久。“贼跑到那儿去了!”她对着那些人叫,同时指向花园的另一头。接着她很快把我从花园里推出去,在我后面关上了小门。
在辽阔的天空下,我又孤独地站在幽静的广场上,就和昨天来的时候一样。先前,喷泉曾在月光下美妙地闪烁,好像里面有小天使上下地飞着,现在它仍旧潺潺发响,但我一点也不快活和高兴了。我下了决心要离开假情假义的意大利和那些疯狂的画师、橙子及侍女,再也不回来,于是就在这个钟头内出了城门。
第九章
忠实的山岭严严地把关:
“谁在这寂静的早晨
从外国来路过这荒山?”
我望了山岭一眼,
心里乐得笑开怀,
我放声叫喊
口令和暗号:
奥地利万岁!
这时大伙儿才把我认清,
小溪、小鸟和四周的树林
按照乡下的风俗向我致敬;
多瑙河来自深谷粼波闪闪,
斯特凡塔向下俯瞰,
看见了我非常快活,
此刻若不是它,马上也就会看见——
奥地利万岁!
我站在高山上,第一次看见奥地利,非常快乐地挥了挥帽子,唱完最后几句,忽然在我后面的树林里响起了管乐器的美妙音乐。我连忙转了过去,看见三个小伙子。他们穿着蓝色的长外套,一个人吹箫,另一个人吹笛,第三个人头上戴着一顶旧三角帽,在吹号角。他们忽然伴着我奏起乐来,乐声响遍了整个树林。我毫不迟疑地拿出了小提琴,立刻开始兴奋地拉琴和唱歌。他们疑惑地互相看了看;吹号角的人首先瘪下了吹胀的两腮,最后大家都静默了,并且盯着我看。我诧异地停了下来,也望着他们。“因为先生穿那么长的燕尾服,”吹号角的人终于说,“我们还以为先生是个旅行的英国人,在这儿散步欣赏美丽的大自然;我们本来还打算挣一点路费哩。可是,我看先生自己也是个乐师。”
“其实我是个税务员,”我回答说,“我刚从罗马来。很久没有挣到钱了,所以我在路上不得不靠拉提琴糊口。”
“靠这个近来挣不了多少钱啦!”吹号角的人说着回到树丛旁边去,用三角帽扇他们在那儿生的小篝火。“在这方面管乐器比较吃香,”他继续说。“当一个阔佬安安静静地吃中饭时,只要我们走进穹窿屋顶的前室,三个人开始拚命地吹乐器,那立刻就有一个仆人带着钱或者食物跑出来,叫我们停止喧闹。——先生愿意跟我们一起吃点东西吗?”
树林里的篝火熊熊地燃着,清晨的天气凉爽;我们围着篝火坐在草地上,两个乐师从火上拿下了盛着咖啡和牛奶的小罐子,从大衣的口袋里拿出面包,把面包浸在咖啡里吃,轮流喝咖啡。我看见他们吃得津津有味,便觉得很高兴。吹号角的人却说:“我喝不来这黑饮料。”他把夹着牛油的大块面包分了一半给我,然后拿出一瓶酒来问我:“先生也要喝一口吗?”我喝了一大口,但不得不立刻把酒瓶放下去,同时蹙起了脸,因为这酒厉害极了。“这是本地产的酒,”吹号角的人说。“在意大利,先生把德国人的口味糟蹋了。”
他急忙地在衣袋里搜寻了一番,最后随着一些杂物,掏出一张破旧的地图;地图上还可以看见穿着盛装的皇帝,他右手拿着笏,左手拿着带有十字架的小球。吹号角的人把地图小心翼翼地铺在地上;其余的人都凑近了,大家一块儿商量走什么路好。
“假期快要满了,”一个人说,“到了林茨sup/sup,我们就必须向左转,这样我们可以及时回到布拉格。”
“别胡说了!”吹号角的人叫了起来。“在那儿,你打算给谁奏乐呢?那里都是森林和矿山,人们没有高尚的艺术趣味,还找不到免费的膳宿!”
“胡说八道!”另一个人回答说,“我最喜欢乡下人;他们最能体谅别人的困难,而且要是我们间或吹错了音调,他们也不会吹毛求疵的。”
“你一点自尊心都没有,”吹号角的人答道,“拉丁人说:odiprofanumvulgusetarceosup/sup。”
“咳,路上一定会有礼拜堂,”第三个人说,“我们就在牧师先生那儿投宿吧。”
“天呀!”吹号角的人说,“他们只肯赏一点钱,却要把我们好好地教训一顿,说我们不该游手好闲地在世界上流浪,应该努力求学;特别是当他们发觉我将跟他们同行时,就更不得了!不,不,clericusclericumnondecimatsup/sup。可是,我们何必这样急呢?教授们还在卡尔斯巴得sup/sup休养,他们才不会严守时间哩。”
“是呀,distinguendumestinteretinter;”另一个人回答说,“quodlicetjovi,nonlicetbovisup/sup!”
我这时才明白他们原来是布拉格的大学生,于是对他们起了莫大的敬意,尤其是因为他们拉丁话讲得那么流利。“先生也是个大学生吗?”吹号角的人接着问我。我谦逊地回答说,我一直很想读书,可是没有钱。“那没有关系,”吹号角的人叫道,“我们既没有钱,又没有富有的亲友。但一个聪明人应该自己想办法。auroramusisamica,这用德国话说就是:早饭别吃得太多,免得浪费时间!可是,当晌午的钟声响彻全市,从一个钟楼传到另一个钟楼,从一座山传到另一座山,学生们大吵大闹地忽然从古老阴暗的学堂里跑出来,在阳光下蜂拥地穿过小巷的时候,我们就到卡普栖教会去找当厨师的神父,在那儿桌子老是铺好的,即使没有铺好,至少每个人都有一满锅东西吃;我们也不多问,就吃起来,同时还练习说拉丁话。先生,你瞧,我们每天就这样学习。假期终于来到,别人都乘车或骑马回去见父母的时候,我们就把乐器藏在外套下面,穿过小巷,走出城门去,于是全世界就展开在我们面前。”
不知怎么,在他讲话时,我心里感到很悲伤,因为像这样有学问的人在世界上竟是孤苦伶仃的。我同时想起了自己跟他们的情况差不多,于是泪水从眼睛里流了出来。吹号角的人惊奇地看了看我。“在旅行的时候,要是马匹、咖啡、新铺好的床、睡帽和脱鞋板都预先定好了,”他继续说,“那才没有意思哩,我并不愿意这样旅行。我们在清早起来时,季鸟高高地飞过天空;我们根本不知道今天哪个烟囱将为我们冒烟,也不能预料我们在天黑以前会碰到怎样的运气——像这样才最有趣。”
“是的,”另一个人说,“我们到哪儿,一拿出乐器,那儿就快活起来。在乡下,我们在晌午到乡绅的家里去,在前堂里奏起乐来,于是女佣们就一块儿在房门前跳舞,主人为了更好地听见音乐,吩咐把饭厅的门稍微打开,于是碗碟的叮当声和烤肉的香味,就在愉快的乐声中从门缝里钻出来;桌旁的小姐们为了要看见外面的乐师,简直会把脖子扭歪。”
“对呀!”吹号角的人叫道,眼睛炯炯发光,“让别人复习他们的功课吧。我们却要读上帝在外面给我们打开的巨大图画书!是的,先生相信吧,我们会成为很有用的人,我们将知道应该向农民讲些什么话,我们将用拳头敲打讲坛,使得下面的那些粗人心里深深地感动,并且忏悔和虔诚起来。”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我心里感到很快活,恨不得立刻跟他们去读书。我简直听不厌,因为我很喜欢跟有学问的人谈话,这样自己可以有所长进。可是,我们没有好好地讨论下去。一个大学生因为假期就要完了,害怕起来了。他连忙把笛子装好,在跷起来的膝盖上放了一张乐谱,开始练习弥撒中的困难乐章;原来他回到布拉格以后打算参加合奏。他坐在那儿运动手指,有时吹得非常不合调,弄得我毛骨悚然,时常连自己的话都听不懂。
忽然,吹号角的人用低沉的声音叫了起来:“好极啦,我想出办法来了!”他同时拍了拍身边的地图。另一个人暂时停止了热心的吹奏,惊奇地望着他。“听着,”吹号角的人说,“离维也纳不远有个宫殿,宫殿里有个门房,而那个门房是我的堂兄弟!亲爱的同学们,我们必须去拜访我的堂兄弟。他一定会想办法给我们筹路费!”我听见了这话,连忙跳了起来。“他会吹低音笛子?”我叫道,“他的个子高大,有个大勾鼻子?”吹号角的人点了点头。我快乐地抱住了他,弄得他的三角帽从头上落了下来。我们立刻决定一块儿坐多瑙河上的邮船,到美丽的伯爵夫人的别墅去。
我们到了河边时,船已经准备好要开了。这只船曾在一家酒馆旁边过夜;肥胖的酒馆老板得意地站在门口,把整个的门口都塞住了。在临别时,他说出各种风趣和应酬的话。从每个窗口,有个姑娘的头探出来,向那些把最后几包货物搬上船去的船员们亲切地点头。一位穿着灰外套、围着黑围巾的老先生,也打算乘这船去。他站在岸边,激动地跟一个瘦长的小伙子谈话。小伙子穿着长皮裤子和鲜红色的紧身外衣,骑在一匹英国种的骏马上。奇怪,我仿佛觉得他们有时朝我看看,并且在谈论着我。最后老先生笑了起来,瘦长的小伙子挥了挥马鞭,在晨风中奔向闪烁的田野,仿佛跟天上的百灵鸟赛跑似的。
这时,大学生们和我把我们的钱凑了起来。我们好容易从所有的衣袋里搜出一枚枚的铜钱来,吹号角的人用铜钱付了船费,弄得船夫笑了起来,并且直摇头。我忽然看见多瑙河就在我的跟前,不禁快乐地叫出声来。我们连忙跳上了船;船夫发出了信号,接着我们便在美丽的晨曦下,经过山岗和草地,飞快地顺流漂下去。
森林里的鸟儿唱起歌来,清晨的钟声从河两岸的遥远村庄传来;有时可以听见百灵鸟在高空中鸣唱。一只金丝雀在船上快乐地合唱起来,我兴奋极了。
这只金丝雀属于船上的一个美丽少女。鸟笼紧靠在她的身旁;在另一边,她的胳膊下挟着一个精致的小衣包。她默默地坐着,一会儿满意地看看裙子下面露出来的新皮鞋,一会儿朝下看看流水。晨曦照着她的白额,额上的头发分得整整齐齐。我看出大学生们很想有礼貌地跟她攀谈起来;他们老是在她旁边走过去,吹号角的人这时总要咳嗽几声,一会儿整整领带,一会儿整整三角帽,但他们缺少勇气,而且他们一走近她,姑娘就把眼睛低下去。
穿灰色外套的老先生坐在船的另一边;大学生们在他的面前感到特别难为情;他们一下就看出他是个神父。老先生在读一本祈祷书,但时常抬起头来看美丽的景色;书本的金边和书上的许多五彩的圣人画像在旭日下美妙地闪烁着。他同时还注意到船上所发生的事情,很快就认出了小伙子们的身份。过了不久,他就对大学生说起拉丁话来了。接着三个人都走了过去,摘下了帽子,用拉丁话回答。
我坐在船头,兴奋地在水面上晃着两条腿。船飞驶着,下面的波浪哗哗地响,溅起了浪花。我老是眺望着遥远的碧空,看见塔尖和古堡一个接着一个地从绿岸上长出来,长得越来越高,最后在我后面消失。我想道:要是我今天有翅膀,该多么好!最后,我不耐烦地拿出随身带来的小提琴,奏出在家乡和美人儿住的宫殿里学会的所有老调子。
忽然有人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原来就是那位神父;他已经把书收了起来,听了一会儿我拉琴。“唉,”他笑着对我说,“唉,唉,乐师先生忘记吃喝啦。”他叫我收起小提琴,跟他一块儿吃点东西,便带我到一个小巧精致的亭子里去;这亭子是船夫们用小桦树和小桑树在船中间搭起来的。他吩咐人在亭子里放一张桌子,叫我、大学生们和年轻的姑娘坐在四周的木桶和货物包上。
接着神父拿出仔细地包在纸里的一大块烤肉和涂着牛油的面包,又从盒子里拿出几瓶酒和一只里面镀了金的银杯子,倒出酒,自己先尝了尝,闻了闻,又尝了尝,然后给我们每个人喝。大学生们很拘束,所以笔直地坐在木桶上,吃得和喝得很少。姑娘也只用嘴碰碰杯子,羞怯地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大学生们;但她看我们的次数越多,胆子就越壮起来了。
她终于把她的经历讲给神父听。她第一次离开家做女佣,现在正到新主人的别墅去。我的脸通红了,因为她说出了美人儿住的宫殿。我想道:那么她将做我的女佣啰!便睁大眼睛看她,同时差点儿昏倒了。
“别墅里就要举行盛大的婚礼。”神父接着说。
“是的,”姑娘回答说,她很想知道更多的事,“据说,两人早就偷偷地相爱了,可是伯爵夫人一直不答应。”
神父只说了声“嗯,嗯”,同时倒满了酒杯,露出沉思的神情,慢慢地喝酒。我把两只胳膊放在桌上,为的是要仔细地听他们说的话。神父发现了这点。“我倒可以告诉你,”他又说,“两位伯爵夫人派我出来探听新郎在不在这一带,因为罗马的一位夫人写信说,他早就离开了那儿。”他一提起罗马的夫人,我的脸又红了。“阁下认得那位新郎吗?”我心慌意乱地问。
“不,”老先生回答说,“据说他是个快活的鸟儿。”
“是呀,”我急忙地说,“这只鸟儿一有机会就从笼里逃出去,恢复了自由以后,就快活地唱起歌来。”
“他在外国流浪,”神父沉静地继续说,“夜里出去逛,白天在大门前睡觉。”
这话使我非常生气。“阁下,”我激动地叫起来,“你得到的消息是不正确的。新郎是个品性优良、很有前途的英俊少年;在意大利,他曾在古堡里过阔绰的生活;他只和伯爵夫人、有名的画家和宫女交际;要是他有钱,他决不会随意挥霍;他……”
“哎,哎,我刚才不知道你跟他这样熟识,”神父打断了我的话,得意地笑了起来,笑得脸发紫了,泪水从眼睛里流出来。
那个姑娘又说道:“但我听说新郎是个很有钱的人。”
“天呀,真的吗?真是莫名其妙,简直是莫名其妙!”神父叫起来,还是笑个不住,最后咳得透不过气来了。他稍微平静了以后,便举起杯子,叫道:“新郎和新娘万岁!”我简直想不透神父的话有什么用意;由于在罗马发生的一些事件,我不好意思在大众面前承认我就是失踪的、幸运的新郎。
杯子又被大家起劲地传来传去;神父和大家友好地聊天,所以过了一会儿,每个人都跟他很亲昵了,最后大家愉快地聊起天来。大学生们也越谈越起劲,叙述他们在山中的旅行,最后甚至拿出乐器,开始快乐地吹奏。水上的凉气从亭子的树枝间透进来,号角声的回响已经飞快地掠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树林和山谷。神父听了音乐,越来越兴奋,便把年轻时有趣的经历讲给我们听:在假期中,他也曾翻山越岭,挨过饥渴,但老是很愉快。他说,整个的大学生活,其实就是狭窄阴暗的学校和严肃的工作间的漫长假期。大学生们又轮流地喝酒,开始唱一支新曲子,歌声传到遥远的山里去:
所有的鸟儿
飞向南方;
一群旅游者挥动帽儿
快乐地踏着曙光。
这就是大学生们,
他们出城去了。
他们不停地奏着乐,
向同学们告别。
布拉格呀,我们到远方去了,
ethabeatbonampacem,
quisedetpostfornacem!sup/sup
夜里我们经过小镇,
窗里有闪闪灯光;
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人们,
在窗旁旋转舞蹈。
我们在门前,
卖力吹奏,
吹得口渴难熬:
老板,拿杯美酒来吧!
瞧呀,过了片刻,
手里拿着一壶酒,
venitexsuadomo
beatusillehomo!sup/sup
凛冽的东北风
在树林里呼啸。
我们经过田野,
雨雪把地都弄潮。
大衣在风中飘荡;
鞋子撕得碎光;
我们连忙奏乐,
伴着音乐高唱:
beatusillehomo,
quisedetinsuadomo,
etsedetpostfornacem
ethabetbonampacem!sup/sup
我、船员们和姑娘虽然都不会说拉丁话,每次还是快乐地附合他们唱最后一句;我唱得最起劲,因为我正看见远处的小税房,接着又看见夕阳下的宫殿在树梢上露出来。
第十章
船靠了岸,我们急忙跳到了岸上,在绿茵上向四面八方散去,就像笼子突然被打开时的鸟儿一样。神父急促地告别了,迈着大步走向宫殿去。大学生们兴奋地走向偏僻的树丛,打算在那儿很快地掸去外套上的灰尘,在旁边流过去的小溪里洗洗脸,互相刮脸。新的侍女带着金丝雀,胳膊上挂着小包,到宫殿山脚下的客栈去。我曾向她介绍那儿的老板娘,说她是个善良的人,所以女佣打算在去宫里报到以前,换一件较好的衣服。美丽的夜晚打动了我的心,大家都走了以后,我立刻毫不迟疑地跑向宫殿的花园去。
我经过我的小税房。它仍旧在老地方;主人的花园里高大的树木还在上面沙沙响;从前,太阳落山时,老是停在窗前栗树上唱晚歌的一只黄鸟,又在那儿鸣唱,好像从那时起,一切都没有改变似的。小税房的窗是敞开着的,我非常快乐地跑过去,把头伸到屋里。里面没有人,但墙上的钟还在安静地嘀嗒响,书桌就像从前一样放在窗旁,长烟管放在角落里。我忍不住了,从窗口跳进去,坐在书桌上的大账册前面。这时,金绿色的阳光又透过窗前栗树的簇叶,照在打开的账册的数目字上,蜜蜂又在敞开着的窗外嗡嗡地飞来飞去,黄鸟在外面的树上愉快地歌唱。忽然房门开了,一个瘦长的老税务员,穿着我的有斑点的睡衣,走了进来。他意外地看见我,便在门口站住了,急忙把眼镜从鼻子上摘下来,凶恶地望着我。我大吃了一惊,一句话也不说,就跳了起来,逃出门去,跑到小园子里。在那儿,我的脚很快给可恶的马铃薯茎叶绊住了,可见老税务员听从了门房的劝告,在园子里种了马铃薯代替我种的花。我听见他从门口跑出来,在我后面叫骂;但这时我已经蹲在花园的高围墙上,望着宫里的花园,心怦怦地跳。
那儿充满了香气,到处有东西闪闪发光,所有的鸟儿都在欢唱;场子和小径是空的,但染成金色的树梢在晚风里向我鞠躬,好像欢迎我似的;侧面的深谷里,多瑙河在树木间不时地对我闪烁。
忽然我听见在花园里不远的地方有人唱歌:
喧闹欢乐的人群寂静,
大地好似进入了梦境,
只有丛树奇妙地沙沙作声,
仿佛在倾诉我久已忘怀的
古老的岁月和淡淡的哀情,
此刻一阵微微的战栗,
蓦地袭上我的心灵。
这声音和曲子听起来又美妙又熟悉,好像我在梦里听见过似的。我沉思了很久。“这是基多先生呀!”我终于快乐地叫起来,连忙跳到花园里去。这支曲子就是他夏天晚上在意大利客栈的阳台上唱的,在那儿我最后一次看见他。
他不停地唱下去;我跳过花坛和荆棘,奔向他唱歌的地方。当我从最后的灌木丛里跑出来时,我突然愣住了。在天鹅湖旁的绿草地上,美人儿坐在一张石凳上,夕阳照耀着她的全身。她穿着一件华丽的衣服,黑发上戴着白的和红的玫瑰编成的花环。在歌声中,她垂下眼睛,用马鞭玩弄着草地,就像上次在船上一样,当我不得不唱关于美人儿的歌时。另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美人儿的对面;她的白晰的后颈正对着我,颈后披散着棕色的鬈发。她一面弹六弦琴,一面唱歌。这时天鹅在平静的池子里浮水,缓慢地兜圈子。美人儿忽然抬起眼睛,看见了我,大声叫了起来。另一个女人连忙转过身子,弄得她的鬈发飞到脸上来。她定睛看了看我,开始大笑,然后从长凳上跳起来,拍了三次手。在一刹那间,一大群小女孩从玫瑰丛间跑了出来。我简直不明白她们方才躲在哪儿。她们都穿着粉白的短裙衫,系着绿的和红的蝴蝶结,手里拿着一条很长的彩带,很快地把我围住了,在我四周一面跳舞,一面唱:
我们给你带来新娘的花冠,
冠上有紫罗兰色的绢带,
我们带你去跳舞叫你心欢,
让你享受新婚的快乐。
美丽的、绿色的新娘花冠,
紫罗兰色的绢带。
这是《神枪手》sup/sup里的一段。在这些小歌女当中,我认出了好几个;她们是村里的姑娘。我拧了拧她们的面颊,想要从圈子里逃出,但顽皮的小姑娘们不让我出去。我不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发呆地站住了。
忽然,一个穿漂亮猎装的青年从树丛里走了出来。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来这就是愉快的勒昂哈得先生!小姑娘们打开了圈子,大家像着了魔一样,提起了一条腿,另一条腿却站着不动,用两只手把花环高高地举在头上。美人儿一直还是默默地站着,只间或瞥我一眼;勒昂哈得先生抓住了她的手,把她带到我的跟前来,说道:
“爱情——关于这一点学者的见解是一致的——是人类心灵中一种最勇敢的天性;它的炯炯的目光能摧毁身份和地位的堡垒;对它说来,世界太狭小,永生太短促。是的,它其实就是诗人的外套,在这冷酷的世界上,每个要到理想世界去的幻想者,一定会把它披起来。两个情人分开得愈远,旅途上的风愈会把这件五光十色的外套吹得全鼓了起来,于是外套的皱裥就会大胆地、意外地增长,外套的下摆便会在情人后面变得越来越长,以致使一个外人在出去游历时,时常会不小心地踩在这种拖长的下摆上!啊,亲爱的税务员和新郎!虽然你穿着这件外套,跑到台伯河sup/sup的岸边去了,你的情人的小手儿还是会牢牢地抓住了外套下摆的一端;哪怕你再挣扎、拉提琴和吵嚷,你仍旧得回来受她美丽的眼睛默默的支配。既然这样,那么你们这两个非常可爱的痴心人,就把这件幸福的外套披在你们的身上,让四周的整个世界沉没吧——祝你们像小兔子们一样相爱,祝你们幸福!”
勒昂哈得先生结束了他的说教,先前唱歌的少女立刻就走到我的跟前来,很快把新鲜的桃金娘花环戴在我的头上。她把脸蛋儿凑近我,一面把花环牢牢地套在我的头发上,一面调皮地唱道:
我是真诚地爱着你,
把花环戴在你头上,
因为你的弓和弦,
常使我魂销心乱。
接着她向后退了几步。“你还认得夜里把你从树上摇下来的强盗吗?”她说,同时向我行了个屈膝礼。她可爱地、愉快地瞟了我一眼,弄得我心花怒放。她不等我回答,就绕着我兜了几圈。“真的,还是那个老样子,一点威尔斯的风味都没有!可是你瞧他的口袋装得满满的!”她忽然向美人儿叫道,“小提琴、内衣、刮胡刀和行李都乱放在一起!”她把我转向四面八方,笑个不住。美人儿还在静默着,由于羞怯和心乱的缘故,不敢抬起眼睛来。我觉得仿佛她因为别人说那么多话和开玩笑,暗地里在生气似的。最后,泪水忽然从她的眼睛里涌了出来,于是她就把脸藏在另一位小姐的怀里。这位小姐先惊奇地看了看她,然后亲切地抱住她。
我发呆地站在那儿。我越看那位陌生的小姐,越觉得她面熟;原来她不是别人,就是年轻的画家基多!
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正要仔细地打听一下,这时勒昂哈得先生走到她的跟前去,偷偷地跟她说话。“他还不知道吗?”我听见他说。她摇了摇头。他想了一会儿。“不,不,”他最后说,“他必须很快地知道一切,要不会产生新的闲话和纠纷。”
“税务员先生,”他转向我说,“我们现在时间不多,但劳你驾,请你尽快在这儿表示惊奇吧,以后别再大惊小怪地提问题和摇头,免得人们又提起旧事,并且散播新的谣言和猜测!”他说着把我拉到树丛的深处去。这时,那位小姐拿起了美人儿放下的马鞭在空中乱挥,以致使鬈发都散到脸上来了,但透过鬈发,我看出她的脸一直红到额头。
“嗯,”勒昂哈得先生说,“在这儿假装没有听见、也不知道这件事的佛洛拉小姐,曾在仓促间把自己的心和别人的心交换了。然后来了另一个人,他吹着喇叭,敲着锣鼓,花言巧语地把他的心送给她,并且向她索取她的心。可是,她的心已经交给别人了,而别人把他的心交给她了,而那个人不肯把自己的心收回来,也不肯交还她的心。整个的世界哄闹起来了……但你大概还没有读过爱情小说吧?”我表示没有。“嗯,你至少当过爱情小说里的一名角色。一句话说,人们的心都给搅乱了,最后那个人——就是我——不得不想出办法来。夏天一个温暖的夜晚,我跳上了马,把化装成画师基多的小姐抱到另一匹马上去,然后奔向南方,打算把她藏到我在意大利的一个荒僻的古堡里去,等待爱情引起的纠纷平静下来再说。可是在中途,我们的踪迹被人发现了。当你这个优秀的守卫者睡在岗位上时,佛洛拉忽然从意大利客栈的阳台上看见了追赶我们的人。”
“就是那个驼背的先生吗?”
“他是个侦探。我们偷偷地躲到树林里去了,让你一个人坐预先定好的邮车继续旅行。就这样,追赶我们的人被蒙骗了。此外,我在山上古堡里的佣人们,因为预料乔装的佛洛拉随时会到来,所以也受了骗。他们把你当做佛洛拉小姐,只管殷勤地招待你,却没看出破绽来。在这儿的宫里,人们也以为佛洛拉住在山上的古堡里;他们派人去打听,还给她写信——你不是收到了一封信吗?”
他说了这句话以后,我连忙把字条从衣袋里拿出来。“那么这封信……?”
“……是给我的,”佛洛拉小姐说。她刚才好像没有注意我们的谈话,但现在却急忙地把字条从我的手里抢去,看了一遍,然后藏在怀里。
“现在我们必须赶快回到宫里去,”勒昂哈得先生说,“大家都在那儿等我们了。这事的结局很明显,每部高尚的爱情小说的结局都应该这样:揭露、忏悔、重归于好;我们又快乐地在一块儿了,后天就要举行婚礼!”
他还在说话的时候,树丛里忽然传来了疯狂的喧哗;有人在敲鼓,吹大小的喇叭和号角;还有人放鞭炮,喊万岁;小姑娘们重新跳起舞来,从所有的灌木丛里钻出一个一个的头来,好像它们是从地上长出来似的。在嘈杂声中,我一会儿跳到这边去,一会儿跳到那边去,跳得足足有两三尺高,但因为天黑了,过了一些时候,我才渐渐认出许多老朋友的面孔。老园丁在敲鼓,穿着外套的布拉格大学生们跟大家一块儿吹奏,门房在他们旁边发疯似地吹低音笛子。我意外地看见了他,便立刻跑过去,用劲地抱住他。他给我完全搅乱了。“真是,虽然他到了世界的尽头,但仍旧是个傻瓜!”他向大学生们喊道,便继续愤怒地吹奏。
在喧闹中,美人儿偷偷地跑了,像个受惊的小鹿穿过草地奔向花园的深处。我及时地看见了,便连忙去追她。乐师们兴奋地吹奏,所以没有发现这事;他们以为我们到宫里去了,因此整个儿的乐队也大吵大闹地向那儿进发了。
我们俩差不多同时跑进花园斜坡上的亭子,亭子的窗户开向遥远的深谷。太阳早就下了山;温暖恬静的晚空中,只有一层红的薄雾微微发光,四周越静,多瑙河的流水声就越清晰。我盯着美丽的伯爵夫人看;她跑得热烘烘,站得离我那么近,以致使我能够清楚地听见她的心跳。我突然独自跟她在一块儿,由于尊敬她的缘故,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我终于壮起了胆,抓住她的小白手儿。她很快地把我拉过去,扑在我的怀里,于是我就用两只胳膊紧紧地抱住她。
但她立刻又挣脱了,慌张地倚在窗上,让晚风把她的红热的面颊吹凉。
“啊,”我叫了起来,“我的心简直要碎了,我怎么都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一切好像是在梦里一般”
“我也觉得这样,”美人儿说,“夏天我陪伯爵夫人到罗马去,”她过了片刻继续说,“我们幸运地找到了佛洛拉小姐,把她带了回来,可是到处都打听不到你的消息;那时我万没有想到一切会变得像现在这样!今天中午,善良敏捷的年轻马夫喘吁吁地奔进后院,报告你已经乘邮船来了。”接着她默默地微笑了。“你还记得最后一次在阳台上看见我的情形吗?”她说,“那时正和今天一样,夜是恬静的,花园里有人奏乐。”
“到底谁死了?”我急忙地问。
“谁呀?”美人儿说,同时惊奇地看我。
“就是您自己的丈夫呀,”我回答说,“那次他跟你一块儿站在阳台上。”
她的脸通红了。“你的脑子里怎么有这样奇怪的思想!”她叫了起来,“那是伯爵夫人的儿子,他刚从旅途上回来,因为那天正好是我的生日,便带了我到阳台上去,好让大家也对我喊一声万岁。你就是为这事逃跑的吗?”
“天呀,当然啰!”我一面叫,一面用手拍额头。她摇了摇头,从心底笑出来。
她在我旁边亲切愉快地谈着,使我感到非常高兴,恨不得一直听到明天早上。我心灵里快乐极了,便从衣袋里拿出从意大利带来的一把杏核。她拿了一些去,我们咬破杏核吃起来,同时心满意足地望着外面幽静的景致。“你瞧瞧对面在月光下闪耀的小别墅,”她过了一会儿又说,“伯爵把小别墅、花园和葡萄园子送给我们了;我们将住在那儿。他早就知道我们彼此相爱。他很喜欢你,因为当他把小姐从寄宿学校里拐去的时候,要是你没有陪随他,他们一定会在同伯爵夫人和解以前被捉住,那么一切就会不同了。”
“天呀,美丽的伯爵夫人,”我叫了起来,“这许多意外的消息,使我完全糊涂了;那么勒昂哈得先生……?”
“是的,是的,”她打断了我的话,“他在意大利给自己起了这个名字;他在那儿有些财产。他就要和我们伯爵夫人的美丽女儿佛洛拉结婚。可是,你为什么老是叫我伯爵夫人?”我惊奇地看了看她。“我根本不是什么伯爵夫人,”她继续说,“我还是个小孩子时,我的叔父,也就是看门的,把我带到这儿来了;因为我是个可怜的孤女,好心的伯爵夫人把我收养在别墅里。”
我觉得好像心头上的一块石头落下来了!“上帝保佑看门的,因为他是我们的叔父!”我兴高采烈地叫道,“我一直很敬重他。”
“他常说,他也很喜欢你,”她回答道,“只嫌你有点不求上进。现在你必须穿得漂亮些。”
“啊,”我快乐地叫起来,“就穿一套英国式的礼服和宽大的裤子,戴一顶草帽,还套上一双马刺吧!结了婚以后,我们立刻到意大利去,到罗马去——那儿的喷泉美丽极了,我们还要带布拉格的大学生们和门房一块儿去!”她默默地微笑了,亲切快乐地望着我。音乐不停地从远处传来,别墅里射出的火球,经过沉静的夜空,飞到花园上面去,从下面间或传来多瑙河的流水声——一切的一切都很美满!
(刘德中译)
注释
这是指浪漫派诗人阿尔尼姆和布伦塔诺在1806—1808年出版的民歌集《男孩的仙笛》。
玛格隆娜是德国民间传说《美丽的玛格隆娜》中的女主角。
从前,刮脸的时候,嘴里要衔一把羹匙,因为这样刮起胡子来方便些。
这是意大利话,意思是:“他多美啊!”
梯罗尔是奥国南部的山区。
德国人称意大利人、法国人等为威尔斯人。伦巴底是意大利北部的地区。
servitore:佣人,侍从。arrivare:到达。(意语)
parlez-vousfrançais?:你会说法国话吗?(法语)
据《圣经》记载,巴比伦人曾建筑一座高塔,想要爬上天去。于是上帝就使筑塔的人们说起不同的话来,结果他们因为语言不通,未能把塔建筑起来。
“是的,是的,先生!”(意语)
poverino:可怜的人。(意语)
“晚安!”(意语)
“上帝呀,心呀,爱情和愤怒!”(意语)
维纳斯是爱神。
furfante:小偷,无赖。
胡美尔是德国的画家,霍夫曼是著名的浪漫派小说家。
林茨是奥国多瑙河畔的一个城市。
“我蔑视那下贱的小人,不跟他们接近。”(古罗马诗人贺拉斯语)
“僧侣不向僧侣征什一税。”按教会曾强迫农民缴纳十分之一的收获品,即所谓“什一税”。
卡尔斯巴得在波希米亚,是著名的休养地。
“事物当中应该有区别”,“朱庇特可以做的,一头牡牛不被允许做”。朱庇特是希腊神话中诸神之王。
祝那些坐在灶后面的人,安宁地过日子!(拉丁文)
从他的房子里走出来了那个幸福的人!(拉丁文)
在自己家里坐在灶后面过着安宁日子的人,是多么幸福啊!(拉丁文)
《神枪手》是韦贝的著名歌剧,亦译作《自由射手》。
罗马在台伯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