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实的卡斯帕尔和美丽的安奈尔

水妖 富凯等 第2页,共2页

“亲爱的老妈妈,我不懂这话的意思,”我问道,“他的绝命书怎么会有这样的后果?”——“是的,是这样,”她回答说,“这是法官亲自对我讲的,说是所有的法院都接到了命令,只有那些因忧郁而自杀的人才能得到体面的安葬,由于绝望而自杀的人要被送去进行解剖,法官对我说,卡斯帕尔自己承认是出于绝望才自寻短见,所以定会送去解剖。”

“这条法律可真是奇怪,”我说,“那岂不是要为每桩自杀事件打一场官司,弄清到底是由于忧伤还是由于绝望吗?法官和律师也会为忧郁和绝望而争论不休,最后才决定解剖,那不是很费时候吗?亲爱的老妈妈,请您放心,我们的公爵是个很好的人,他要是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定会让可怜的卡斯帕尔在他母亲旁边得到一席之地。”

“但愿上帝开恩!”老人回答说,“您听着,亲爱的人,法官将一切都记录在案之后,把信袋交给我,还有那个送给美丽的安奈尔的花环。于是我昨天便跑到这里来,这样我还可以赶在她纪念日这天送她上路,使她得些安慰——卡斯帕尔死得也是时候,要是他了解到事情的全部真相,那他也会痛苦得发疯。”

“美丽的安奈尔出了什么事?”我问老人,“请您快告诉我,过不了多久就到她那里了,快告诉我她的纪念日是怎么回事。您的这个令人悲伤的捎息也许能使她得到某些安慰。请您把一切都告诉我:她是不是要和别人举行婚礼?她是死了还是有病在身?所有这一切我都想知道,我可以把这一切写到请愿书上去。”

老妇回答说:“啊,亲爱的文书,事情是这样的,但愿上帝发发慈悲!您听着,卡斯帕尔回家来,我并不是感到十分高兴;卡斯帕尔寻了短见,我也不是过分悲伤;要不是上帝以更大的灾祸来关照我,那我可真是挺不过来。是的,我要告诉您:我的心上一直悬着一块石头,悬着一根冰柱。一切悲痛就如同底层的冰块一样冲击着我的心,真要把我的心撞碎了;这所有的痛苦粉碎了石头,并将其驱散,使人有一种悲凉的感觉。我要对你说,这可真是令人难过啊。

“我的教女安奈尔是我表妹生的女儿,她住在离我们七英里的地方。当她母亲快要离开人世的时候,我正好在这个垂危的病人身边。她的丈夫是个贫穷的农民,早已过世。她年轻时爱上一个猎人,可是由于猎人过着动荡不定的生活而没有嫁给他。最后猎人遭到了不幸:杀人被捕入了死牢。我的表妹是在病榻上听到这消息的,这使她非常难过,她的病情也日见严重。最后,她在临死的时候将可爱、美丽的安奈尔托付给我,要她做我的教女。在弥留之际,她还对我说:‘亲爱的安娜·玛格丽特,你要是路过那个小镇,就请你通过看守带话给可怜的于尔根,我在我的病床上恳求他皈依上帝,在我最后的时刻我衷心地为他祈祷,并向他致以良好的祝愿。’说完这句话,我那善良的表妹便与世长辞了。在安葬她之后,我便收留了小安奈尔,那时她才三岁。我抱着她回到我的家。

“表妹说的那个小镇是回家必经之地,在小镇前有死刑行刑处,这里的刽子手是有名的兽医,我要在那里弄点药带给我们的村长。我走进房间,向兽医师傅说明了我的要求。他回答说,我应当跟他到堆放着药草的阁楼上去,并帮他挑选出所需要的药材。我让安奈尔等着,便随他上去了。当我们回到这个房间时,安奈尔站在一个固定于墙上的小柜子前,看见我便说道:‘这里面有老鼠!你听,里面在唧唧地叫!这里面肯定是只老鼠!’

“兽医师傅听到孩子的话,神情严肃起来,于是将柜子打开并说道:‘上帝保佑我们!’他看到的是他行刑用的剑,只有这把剑孤零零地挂在柜子里的钉子上,来回摇晃着。他把剑取了下来。看到这把剑我不禁打了个寒战。‘亲爱的夫人,’他说,‘您要是真爱这位可爱的小安奈尔,那就请您镇静:我要用这把剑在她的颈部划破一点皮。若不在她脖子上划破一点,这孩子将来会有巨大的不幸。’说着便要拉孩子,孩子吓得大哭,我也大叫大喊地将孩子拉了回来。这时小镇的镇长来了,他刚刚打猎回来,想让兽医师傅看看他的病狗。他问起刚才为什么有喊叫声,安奈尔嚷起来:‘他要把我杀掉!’我这时惊恐得说不出话来。兽医师傅讲述了刚才发生的事情。镇长说这是迷信,对他严加斥责,并严厉警告。可兽医却无动于衷,很平静地说道:‘我们祖祖辈辈都是这样看的,我也是这个看法。’这时镇长发话了:‘弗兰茨师傅,我在这里通知您,明天早晨六点钟您要去杀猎人于尔根的头。如果您认为您的剑摇晃是因为这个缘故,那还情有可原。要是您把原因归之于这个小孩子,那就是再荒唐不过的发疯行为。即使在她长大成人之后,有人给她讲小时候发生的这件事,那也会使她丧魂落魄的。对任何人都不可加以欺骗。’——‘对行刑官的剑也不能加以欺骗呀!’弗兰茨自言自语地说道,接着把剑重又挂到柜子里。这时镇长吻了吻安奈尔,并从打猎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面包给她。他又问起我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向他讲述了我表妹之死,说了关于猎人于尔根的委托。镇长听罢对我说:‘您可以通知他,我要亲自领您去见他;他的心肠很硬,也许会在最后的时刻被一个善良的垂死女人的思念所感动。’于是这位好心的先生请我和安奈尔上了他停在门口的车,车载着我们向镇里驶去。

“他先让我们到一个女厨师那里去,我们美美地吃了一顿。傍晚时分他便和我一起见到了那个可怜的罪犯。我向他讲述了我表妹的遗言,他听后不禁伤心地哭了起来,高叫道:‘啊,天哪!当初我要是娶她为妻,今天也不会落到这般田地!’接着他便恳求人们为他叫一名牧师来,他要和牧师一道祈祷。镇长答应了他的请求,并为他的思想转变称赞了他。镇长还问于尔根,在死前是否还有他可以满足的愿望。猎人说:‘能不能请那善心的老奶奶,明天在我受刑之时将她已故表妹的小女儿带来让我看看?这会使我在最后的时刻得到心灵上的安慰。’于是镇长就请我做这件事,正因为这事很是可怕,我就越是不能拒绝这位可怜而悲惨的人的要求。我只得向他伸出手来,庄重地答应了他。他倒在草堆里哭了起来。镇长便和我来到牧师那里,将事情的原委向牧师讲述了一遍,请他到监狱去一趟。

“晚上我只好和孩子住在镇长家里。第二天一早,我便迈着沉重的步子来到处决猎人于尔根的地方。人们围成一个圆圈,我站在镇长旁边,镇长宣读了对于尔根的判决。猎人于尔根也讲了话,讲得很好,在场的人都哭了。于尔根看看我和小安奈尔,安奈尔就站在我前面。他显出极为感动的样子,接着便去亲吻弗兰茨师傅。牧师和于尔根一道进行祈祷。人们蒙上了他的眼睛,继而他便跪了下来。这时行刑的人便给了他致命的一剑。‘耶稣,马利亚,约瑟夫!’我不假思索地喊了出来。我扯下身上的裙子,把它抛到那可怕的人头上。弗兰茨师傅连忙跑过来把人头扯出,说道:‘老奶奶呀老奶奶!我昨天跟您讲什么来着?您可还记得?我了解这把剑,它是活的!’我由于惊恐而倒在地上,安奈尔发出可怕的喊声。镇长简直不知所措,他让我和安奈尔乘车到他家里去。镇长夫人把不少的衣裙送给我和安奈尔,下午镇长又送给我们钱,镇子上许多人都想看安奈尔一眼,他们也都送钱送物,最后我替孩子拿到了二十个塔勒和许多衣服。晚上牧师来了,跟我谈了很长的时间,要我好好教育安奈尔,要她对上帝怀有敬畏之情;无论对什么样的不祥之兆都不要予以理会,那些全是魔鬼撒旦耍的花招,要加以蔑视。后来他还给我一本漂亮的《圣经》,这是他赠给安奈尔的礼物。第二天善良的镇长才让我回到三英里外的家。啊,我的上帝,可真是祸不单行啊!”说完这话老妇人重又沉默不语了。

一种预感使我不寒而栗;老妇人的讲述使我肝胆俱裂。“上帝在上,老妈妈,”我喊叫道,“可怜的安奈尔到底怎么了?难道她无法得救了?”

“一切的一切都跟她作对,使她到了这步田地,”老妇人说,“她今天就要被处决!她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才干了那档子事啊:她是为了名誉,她心中有一种荣誉感。她出于荣誉心走向了毁灭。她被一个有身份的人诱奸了,生下了一个孩子;于是她用我当年蒙住猎人于尔根的头的那条裙子闷死了她的孩子,那条裙子是她从我这里偷偷拿走的。

“引诱她的男人答应和她结婚,并说,卡斯帕尔留在法国不回来了。安奈尔感到绝望,于是便做出了这种坏事,然后自己到法院自首了。四点钟她就要被处决。她给我写信说,希望我到她那里去一趟。我这不是来了吗?我要给她带去卡斯帕尔的花环与问候,那是可怜的卡斯帕尔的;还有这朵玫瑰花,我今天夜里得到的这朵。这会使她感到安慰。啊,亲爱的先生,但愿您能使请愿书发生效力,能使她和卡斯帕尔的身躯埋葬在我们教堂的墓地里。”

“我要尽最大的努力!”我高声说道,“我马上就去公爵府,赐给您玫瑰花的那位朋友正好值勤,我求他将公爵唤醒。我要在公爵的床前长跪不起,求他宽恕安奈尔。”

“宽恕?”老人冷冷地问道,“她这是命中注定。您听着,亲爱的朋友,正义比宽恕要好。宽恕在世上又有什么用场?我们大家到头来都会受到审判:

你们这些死去的人儿

也应该复活!

你们应该受到最后的判决。

“您瞧,”她不愿受到宽恕,人们曾想赦免她,只要她说出孩子父亲的名字,可安奈尔却说:‘我把他的孩子杀掉了,我愿意去死,不愿给他带来不幸;我一定要受到应得的惩罚,我要到我孩子那里去。我要是说出他的名字,这就可能毁了他。’为此她被判处死刑,以剑行刑。请您到公爵那里去一趟,求他给卡斯帕尔和安奈尔一个体面的葬礼!请您马上就去!您看,那里牧师先生正要进监牢;我要跟他打个招呼,要他把我带去见见美丽的安奈尔。您要是抓紧时间,说不定您会在法院外面给我们带来令人欣慰的消息:为卡斯帕尔和安奈尔举行体面的葬礼。”

在说这话的当儿我们和牧师会合了,老妇人向牧师讲述了她与囚犯的关系。牧师慨然应允,带她一同进监牢。我撒腿便跑,我还从来没有这么急过,匆匆地向公爵府赶去。我一头冲进格罗辛格伯爵的家里,从他花园房子的一面开着的窗子里传出琴声伴奏下的歌声,这使我有一种欣慰的感觉,对我来说犹如一种希望的信号:

赦免说到爱情,

荣誉却很清醒,

它怀满腔之爱

向赦免致敬。

赦免取下了面纱,

爱情献出了玫瑰花,

荣誉向求爱者致意,

因为它爱着赦免宽大。

啊,幸运的征兆还多着呢!在百步之遥的大街上我发现了一方白色的面纱,我急忙将它捡起,里面尽是香气四溢的玫瑰花瓣。我把面纱托在手中,继续往前奔,心想:“啊,上帝,这就是赦免。”我在街口转弯时看到一个汉子,他把身子裹在大衣里。我急速地从他面前走过,并且转过身去,以免被他看到。其实我并没有必要这样做,在我内心深处除了“赦免,赦免!”之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我穿过栅栏门直向公爵府的院子冲去,感谢上帝,步兵军官格罗辛格伯爵正在岗哨前繁花似锦的七叶树下来回踱步,听到声音便向我走来。

“亲爱的伯爵,”我急切地说,“您必须马上带我去见公爵,立即就去,否则一切都为时过晚,一切都完了!”

他对这样一个请求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是什么使您想起在这样一个不寻常的时刻……?不可造次;请您到时来看检阅,那时我再趁机引荐您。”

我心急如焚。“要么是马上,”我喊叫起来,“要么就全都完了!别无他法,人命关天哪!”

“现在无论如何不行,”格罗辛格拒绝得非常干脆,“这事关我的荣誉;已经有令在先,今天夜里不准我通报任何消息。”

荣誉二字真使我欲哭无泪;我想到卡斯帕尔的荣誉,想到安奈尔的荣誉,说道:“去它的吧,这该死的荣誉!这关系到救人一命啊!救人就会有荣誉,无论如何我要去见公爵。您必须为我通报,否则我就大声喊叫公爵。”

“您这样做是错误的,”格罗辛格恼怒地说,“我要让人把您带到岗亭看管起来。您是一位幻想家,什么规矩都不懂。”

“好啊,我不懂规矩,这规矩可真吓人!我一定要面见公爵,这事迫在眉睫!”我回答说,“您要是不给我立即通报,我就自己去见他。”

我边说便往公爵的房间走去。这时我看到先前碰到的那个裹在大氅里的人也急步往台阶走去。格罗辛格用力拉我转过身来,以免我看见那人。“您疯了,您要干什么?”他向我低语,“不要喧哗,请您安静,您会使我倒霉的!”

“您为什么不抓那个走进去的汉子?”我说,“他不会像我这样有急事。啊,真是急死了,我一定——一定要见他!这事关系到一个不幸的、被人引诱的、可怜的人的命运!”

格罗辛格回答说:“您看到那人走进去了。您要对此透露一点儿风声,我就要您吃我一剑。正因为他上去了,您才不能上去,公爵和他有事谈。”

这时,公爵的窗子亮了。“上帝啊,他那里有灯光,他起来了!”我说,“我一定要向他面陈,无论如何!请您放开我,不然我就叫救命了!”

格罗辛格抓住我的胳膊说道:“您喝醉酒了,请您到岗亭去。我是您的朋友,请您好好睡上一觉;睡醒之后,等我换了班,就请您向我说说那老妇人今天夜里在门口所唱的歌词。那首歌我很感兴趣。”

“正是为了那老妇人和她的亲人,我才急着要见公爵大人!”我叫起来。

“为了老妇的事?”格罗辛格插问道,“为了她的事,您可以跟我谈谈!那些大人不会对这等事有什么兴趣,快来,跟我去岗亭。”

他要把我拉走,这时公爵府的钟敲了三点半,钟声就像呼救的叫声穿透我的心房,于是我朝公爵的窗户用尽气力大叫起来:

“救人啊!看在上帝的面上去救一个可怜的、被引诱的女孩子吧!”这时格罗辛格惊呆了,他想捂住我的嘴,可我奋力挣脱他;他向我的头颈猛击,骂声不绝;我什么也感觉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他喝令岗哨快来,一名军士带了几个士兵赶来抓我,正在这个时候公爵的窗户打开了,有人大声问道:

“步兵头领格罗辛格伯爵,下面嚷成一片是怎么回事?请把那个人带上来,立即带上来!”

我不等头领带我,便三步并作两步奔了上去。我一头跪倒在公爵脚下,公爵很吃惊,有些厌恶地命令我站起来。他足登马靴,却穿着一件睡袍,他很仔细地将睡袍在胸前束起。

我急不可待,一五一十地向公爵诉说了老妇人讲述的关于骑兵卡斯帕尔自杀的事,关于美丽的安奈尔的事;我恳求他至少将处决延迟几个小时,为这两个不幸的人儿举行一个体面的葬仪,假如不能赦免的话。“啊,赦免,赦免!”我高声喊道,一边喊一边从胸口掏出我捡到的那块包着很多玫瑰花瓣的白色面纱。“这块面纱是我来这里的路上捡到的,我觉得它是赦免的兆头。”

公爵急切地抓过面纱,心情极为激动。他把面纱拿在手中。这时我说道:“殿下!这个可怜的姑娘是一种错误的荣誉感的牺牲品,一个上等人将她引诱了,答应和她结婚;啊,她是多么善良,宁肯自己死去,也不讲出那人的名字。”公爵眼里含着泪水打断了我的话:“您不要说了,看在上帝的面上,请您不要再说下去了!”他转身向站在门边的步兵头领紧急命令道:“去,快骑马去。别顾惜马,要尽快赶到法院。请您用剑挑着这块面纱,挥动面纱,并大叫:赦免了,赦免了!——我马上就来。”

格罗辛格接过面纱。他脸色陡变,由于恐惧和急促看上去如同鬼魂一般。我们两人一起冲进马厩,纵身上马,全速奔驰起来。他像发疯似地冲出大门,将面纱挑在剑上,大叫道:“耶稣,我的主啊,我的姐妹!”我不懂他说的是什么。他站在马镫上,不停地挥舞着剑,不停地大叫着:“赦免,赦免!”我们两人站在小丘上,看到人群把法院挤得水泄不通。我的马看见布类便惊,我又是个蹩脚的骑手,无法赶上格罗辛格;他在飞奔,我奋力追赶。多么可悲的命运!炮兵在附近进行操练,炮声隆隆,我们的喊声从远处根本无法听清。格罗辛格猛向前冲,人群四散奔去,我看到人围成的圈子,在晨光中我看到剑光一闪——啊,上帝啊,这是刽子手举起的剑!我跳进人群,听到人群的痛苦唤声。“赦免,赦免!”格罗辛格大叫着,像发疯一般挥动着面纱冲进圈子;可是刽子手手里提着安奈尔的鲜血淋漓的人头面对着他,那人头向他惨淡地微笑着。这时格罗辛格大叫起来:“上帝饶恕我吧!”说着便扑向尸体。“把我杀了吧,把我杀了吧,你们这些人啊!是我诱奸了她,是我害了她!”

人群顿时燃起复仇的怒火,女人和少女们向他拥来,把他从尸体上拉开,用脚踢他,他毫不反抗;纠察无法控制暴怒的人群。这时有人叫起来:“公爵来了,公爵来了!”公爵是坐着敞篷马车来的;一个极为年轻的人把帽子戴得很低,遮住了脸部,穿着大氅,坐在公爵的旁边。人们把格罗辛格拖向前来。“耶稣啊,我的兄弟!”那年轻的军官惊叫起来,发出女人般的声音。公爵连忙制止:“不要说话!”公爵从车上跳下来,年轻人要跟着下车,公爵十分粗暴地让他回到车里。更令人惊奇的是,这个化装成青年军官的人竟是格罗辛格伯爵的姐姐。公爵让人把被殴打得血肉模糊以致昏了过去的格罗辛格抬到车上,格罗辛格的姐姐不再有任何顾忌,将大氅脱下来盖在弟弟身上;大家都看到她一身女装。公爵很不安,但是他强自振作起来,命令立即将车驶回,把这姐弟二人送回家去。这一事件使得暴怒的人群略为平息下来了。公爵大声地对警戒的军官说道:“格罗辛格伯爵夫人看到弟弟从她家门口奔驰而过,带着赦免的命令,她想亲自赶来参与这件喜事。当我为着同样的目的急驰而来时,她正好站在窗口,便请求我带她同来;对于这样一个好心的女子我无法拒绝。她戴上了弟弟的帽子,穿上了弟弟的大氅,以免引起大惊小怪。不幸的突发事件使她不知所措,结果造成了富有惊险意味的轰动性闹剧。不过少尉先生,您怎么没有挡住群众以保护不幸的格罗辛格伯爵?这真是太可怕了,他纵马奔驰,可他来晚了;但他没有任何责任。我要将打人的凶犯逮捕并严加惩罚。”

公爵讲完这话,下面响起了一片嘘声:“他是个流氓,是个诱奸者,是杀害美丽的安奈尔的刽子手。这是他自己说的,他这个可怜的坏蛋!”

大家众口一词,这话也由牧师、军官和法院人士证实了;公爵对此极为震惊,他只说了句:“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啊,多么可怜的人!”便不再言语。

公爵面色苍白地走进行刑的场地,要看看美丽的安奈尔的尸体。安奈尔躺在绿色的草地上,身穿一件黑色的裙子,系着白色的飘带。年迈的老奶奶对所发生的一切似乎漠不关心,她将安奈尔的头部和身体接起来,并用她的围裙把那可怕的裂痕掩盖住。她设法使安奈尔的手拿住那本牧师在她小时候送给她的《圣经》;她把那金色的花环戴在她的头上,并把那朵玫瑰花别在她的胸前,那是格罗辛格伯爵夜间送给她的,格罗辛格当时并不知道,他送给了什么人。

公爵看到这种情景不由得说道:“美丽的不幸的安奈尔!哎!你这可耻的引诱者,你到得太晚了!可怜的老妇人,只有你——对她始终不渝,直到她死去。”他说这话的时候发现我在旁边,于是对我说:“您曾对我说起卡斯帕尔军士的遗愿,您可带在身边?”这时我转身面向老人说:“不幸的老妈妈,请您将卡斯帕尔的信袋给我,殿下想看看他的遗嘱。”

老妇人对什么事都心不在焉,听到我问她,便怏怏地回答道:“您怎么又来了?您呆在家里不更好吗?您写的请愿书呢?现在太晚了。我没有办法再来安慰那可怜的孩子,使她体面地葬在卡斯帕尔身边;我对她说了谎话,不过她也没有相信我。”

公爵打断了她的话:“他没有说谎,好心的老太太,这个人尽了最大的努力,一切都怪马儿惊了。安奈尔有权在母亲和卡斯帕尔旁边得到体面的坟茔,卡斯帕尔是个好小伙子。要为他们两人举行一次演讲,谈谈把荣誉只留给上帝的事。卡斯帕尔应得到军官的葬礼,他的骑兵中队应向他的坟墓鸣枪三次,以示敬意;腐化分子格罗辛格的剑应放在他的棺材上。”

说过这些话,他便捡起格罗辛格的剑,这把剑被弃置于地,还带着面纱;公爵将面纱抖落,用它盖住安奈尔:“这块面纱本来要为她带来赦免,不料竟如此不幸;但愿它能使安奈尔重新得到最后的荣誉;她受到了赦免,她死得光荣,面纱应和她一起下葬。”

他把剑交给值勤的军官,并吩咐道:“在今天检阅时,我还会向您下达有关这位骑兵和这位可怜少女的葬礼的命令。”

接着公爵便高声朗读起卡斯帕尔的遗言来,看样子很受感动;老妇人含着喜悦的眼泪亲吻公爵的双脚,那样子就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公爵对她说:“您不必难过。您会得到一笔养老金,直至您百年之后。我还要下令为您的外孙和安奈尔立个石碑。”继而他便吩咐牧师,将老人以及棺木先拉到他的住地,棺木里已装进了安奈尔的尸体,然后再运回她的家乡,并将安奈尔安葬。正在这时他的副官们骑马来到,他又转而对我说:“请您把名字告诉我的副官,我还要接见您,因为您表现出了美好的道德品质。”副官把我的名字记下来,并对我着实恭维一番。在群众的一片祝福声中,公爵驱车到了市内。美丽的安奈尔的尸体已被运到牧师家里,年迈的老奶奶亦随车来到,第二天夜里牧师便陪她返回家乡。那位携带着格罗辛格的剑的军官率领一队骑兵亦在那天晚上到达。格罗辛格的剑被置于卡斯帕尔的棺架上,连同军官证书随着勇敢的卡斯帕尔埋葬了,他的墓穴与美丽的安奈尔坟茔并排,旁边是他母亲的坟墓。我也赶到了那里,并搀扶着老妇,她开心得如同孩子一般,只是很少说话。当骑兵向着卡斯帕尔的坟茔鸣枪三响以示敬意时,她倒在我的怀里死去了。她也被安葬在她亲人旁边。愿上帝使他们都愉快地复活!

他们应登上顶巅,

可爱的天使在那里端坐,

亲爱的上帝驾临,

拖着一道美丽的彩虹。

他们的灵魂应在上帝面前得救,

那时我们将进入天国!

阿门。

当我回到首都时,听说格罗辛格伯爵死了,他是服毒自杀的。我在家里发现了他的一封信,信中他这样写道:

我对您极表谢忱,您将长期压在我心头的耻辱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那老妇人的歌儿我耳熟能详,安奈尔时常唱给我听,她是一位无法形诸笔墨的极为高贵的少女。我是一位不幸的罪犯;她从我这里得到了书面婚约,但她却付之一炬。她在我那年迈的姨妈那里帮佣,常常感到抑郁寡欢。我用一些具有某种魔力的药石控制了她的灵魂。但愿上帝原宥我!您也拯救了我姐姐的声誉,公爵对她一往情深,因而公爵爱屋及乌,对我颇为垂青。安奈尔的故事使他受到极大的震动——上帝拯救我,让我服毒自尽吧。

约瑟夫·格罗辛格伯爵

那条围裙,猎人于尔根在被砍头的当儿曾咬住不放的,现已置于王家艺术宫内加以珍藏。人们传说,格罗辛格的姐姐被公爵赐以“赦免面纱”的爵位,他们俩喜结良缘。以后在d地检阅时,在两个不幸的荣誉牺牲者的村庄教堂墓地上树立了纪念碑,以表示对他们的敬意,公爵与公爵夫人驾临参加,公爵对此感到特别满意。这个主意是夫人和公爵两人共同提出来的。虚假和真实的荣誉分处于十字架的两端。正义以剑向一边挥舞;宽恕则把面纱向另一边抛去。代表正义的形象有点像公爵,而代表宽恕的形象是公爵夫人。

(袁志英译)

注释

德国18世纪通用的银币。

据说耶稣被犹大出卖,才为罗马当局所执。

希腊的山名,古时作为太阳神和文艺女神的灵地,亦可解作诗人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