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美露茜娜

水妖 富凯等 第2页,共2页

唱歌的人唱完了一支曲子,大家热烈地鼓掌欢呼。她立刻向我这儿看了看,眼睛里的确充满了爱情。可惜她的目光钻不进我的心。她看见我干了一杯酒,接着又把酒杯倒满,便摇了摇右手的食指,亲切地警告我。

“你别忘了这是酒!”她轻轻地说,只让我听见。

“水是给水妖吃的!”我叫起来。

“小姐们,”她对我旁边的女人说,“使出你们全部的魅力吧,免得杯里的酒老是被喝光。”

“你不会屈从吧?”一个女人附着我的耳朵小声说。

“那侏儒要什么?”我激动地挥着手叫起来,把酒杯撞倒了。

“这儿的损失可不小呀!”美人儿叫着说,拨了拨弦,仿佛要把众人的注意力从这场纠纷上吸引到自己身上来。她真的成功了,特别是当她站了起来,继续奏序曲的时候。她站起来好像只是因为这样弹琴方便些。

我看见红酒倒在台布上,便醒悟过来。我明白我犯了个大错误,心里感到很懊恼。我生平第一次被音乐感动了。在唱第一段的时候,她好像亲切地跟众人告别;这时大家还觉得他们是在一块儿的。唱第二段时,大伙儿仿佛分散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孤独和隔离的,没有人相信自己还在这儿。可是,我应该怎样形容最后一段呢?它是为我一个人唱的,歌声流露出受了委屈的爱情,这爱情是跟暴躁和傲慢告别的。

我默默地带她回家去,预料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但回到我们的屋子以后,她立刻表现得亲热、娇媚、甚至调皮,使我成了最幸福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充满信心地对她亲热地说:“在高尚的宴会上,你时常由于人们的要求而唱歌,比如昨天晚上,你唱了一支动人的告别歌。今天早上你为我唱一支快乐动听的欢聚歌吧,使得我们觉得好像刚刚才认识似的。”

“我不能唱,我的朋友,”她严肃地回答说,“我昨天晚上唱的歌表示我们要别离,而我们现在立刻要分开了。我只好告诉你,你违背了你的誓言,给我们带来了最可怕的结果。你破坏了你的莫大幸福,而我也不得不放弃最宝贵的希望。”

我恳请她更详细地说明一切,于是她回答道:“不幸得很,我可以向你说明,因为我不能留在你这儿了。我本来想保守秘密,到最后才告诉你,但现在就讲给你听吧。你在小箱子里看见的,是我生来就有的真样子,因为我是艾克瓦尔得王的后裔。他是侏儒的伟大君主,真实的历史记载着很多关于他的事迹。就像在古代一样,我族的人民还一直在勤勉地劳动,所以很容易管理他们。你不要以为,侏儒们在工作中落后了。过去,他们制造著名的镖枪、铁链和盾牌;这种镖枪在抛出去以后能够追击敌人,铁链是看不见的,能够神秘地把人捆起来,盾牌是戳不穿的。现在,侏儒们主要制造日常用品和奢侈品,并且在这方面胜过世界上任何民族。要是你能到我们的工厂和仓库里去参观一下,你一定会感到惊奇。这一切当然很好啰,如果我们整个的民族,特别是王族,不因此而遭遇到了特殊的不幸。”

她停了片刻。我请求她把这奇妙的秘密继续讲给我听,而她立刻答应了。

“我们都知道,”她说,“上帝创造世界以后,等到陆地都干了,山峰雄伟壮丽地耸立起来,便在创造万物以前,立刻创造了侏儒,为的是教聪明的侏儒,在地球内部的隧道和裂口里,欣赏和崇拜上帝的奇迹。我们也知道,后来这些小家伙上来了,想要统治世界,所以上帝创造了龙,把侏儒赶回山里去。龙时常盘踞在大山洞和裂缝里,它们喷出火来,并且做许多别的坏事,给侏儒带来了莫大的灾难,弄得他们走投无路,只好向天主祷告,虚心地恳求上帝毁灭残暴的龙族。贤明的上帝不愿意毁灭自己所创造的生物,但又怜悯受到灾难的可怜侏儒,便创造了跟龙搏斗的巨人,虽然不要他们把龙消灭,但要他们至少减少龙的数目。

“巨人把龙杀得差不多了,便大胆骄傲起来,做出许多坏事,特别是欺侮善良的侏儒们。受难的侏儒又向上帝祷告,于是万能的上帝创造了骑士,要他们跟巨人和龙搏斗,并且跟侏儒们和好地相处。就这样,上帝在这方面完成了他的创造工作。从此,巨人和龙就像骑士和侏儒那样老是团结在一起。根据我所讲的,好朋友,你可以知道我们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民族。这当然是我们的光荣,但也给我们带来了很大的灾难。

“世界上什么都不能永远存在,本来是大的,一定会变小,所以在这种情形下,自从世界被创造以来,我们也变得越来越小了,特别是王族由于血统纯洁的缘故,首先遭遇到这种厄运。在很多年前,我们的圣人就想出一个办法:间或王室的一位公主被派到世上去跟一个高尚的骑士结婚,以便挽救侏儒族,免得它完全灭亡。”

我的美人儿很天真地讲这些话的时候,我沉思地望着她,因为我觉得仿佛她想要捉弄我似的。我并不怀疑她的高贵的出身,但我怀疑她为什么嫁给我,而不嫁给一个骑士;我当然知道自己的来历,不会相信我的祖先是直接由上帝创造的。

我掩饰了内心的惊奇和怀疑,亲切地问她:“告诉我,亲爱的,你怎么会有这样颀长和美丽的身材呢?我认识的女人中很少能够跟你媲美。”

“你会知道的,”美人儿回答说。“在古代,侏儒国王的会议上,决定应该尽量避免采取这种非常的措施;我觉得这也是很自然合理的。他们大概还会犹豫很久,不肯再派一位公主到世上来,但我的弟弟生得那么小,以致使保姆把他从裹布里丢失了,而大家都不知道他到哪儿去了。在侏儒国的年鉴上从来没有记载过这种事,于是贤明的人士被召集了,一句话,他们决定派我去找一个丈夫。”

“决定!”我叫了起来。“这一切自然很好罗。作出决定呀,决定什么呀,倒很容易,但你们的贤明人士怎么能够使一个侏儒变得像神一样?”

“我们的祖先早就估计到了这一点,”她说。“在国王的宝库里有个巨大的金戒指。我小时曾被带到那儿去看它,而我现在所说的,就是指那时得到的印象。我这个手指上戴的便是那个戒指。接着他们做了下面的事:他们把我将来会碰到的事都告诉我,还教我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

“他们根据我的父母最喜爱的夏宫的式样,建筑了一座华丽的宫殿。这座宫殿包括主要的和侧面的建筑物以及人们所希求的一切东西。宫殿建筑在一块岩石大裂缝的口上,把这条裂缝装饰得非常美丽。在规定的一天,我的父母和宫里的大臣们到了这里。军队举行示威游行,二十四位祭司用华贵的抬架,费力地抬着那个奇妙的戒指。他们把它放在建筑物的门口,就在跨进门槛的地方。接着举行了各种仪式,我跟大家亲切地告别了,开始行事。我走了过去,把手放在戒指里,便立刻开始显著地长高。过了几秒钟,我长得和现在一样大了,就把戒指套在手指上。这时,宫殿的窗户和大小的门立刻都阖上了,侧面的建筑物缩到主要的建筑物里面去。站在我前面的已经不是宫殿,而是一口箱子。我马上提起了箱子,把它带走了。我感到很得意,因为我又高大又强壮。虽然在树木、山岗、河流和田野跟前,我仍旧是个侏儒,但跟花草、特别是跟蚂蚁比较起来,我已经是个巨人了。我们侏儒和蚂蚁的关系并不老是搞得很好,所以常受它们的欺凌。

“碰到你以前,我在旅途上经历的事,我可以讲很多。总而言之,我试探了很多人,但觉得只有你配复兴伟大的艾克瓦尔得王族,使得它永不毁灭。”

在她讲这一切的时候,我虽然没有故意摇头,但我的头时常在晃来晃去。我向她提出各种问题,但没有得到什么值得一提的回答。我听她说,在最近发生的事以后,她不得不回到她的父母那儿去;这使我很难过。不过,她希望将来还能回到我这儿来,但现在她必须离去,要不然我们会失去一切希望。袋里的钱很快就要花光了,花光以后还可能出很多事。

我听到钱就要花光了,就不再问她还可能出什么事。我耸了耸肩膀,沉默了,她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

我们收拾了行李,上了马车,把小箱子放在对面,但我并不觉得它像一座宫殿。我们就这样驶过很多车站。我们从左面和右面的口袋里拿出钱来,慷慨大方地付车费和小费,最后到了山区,下了马车。我的美人儿立刻走去了,并且叫我带着小箱子跟随她。她带我爬上相当陡峻的小径,到了一块狭窄的草地。那儿有一条小溪,溪水一会儿急冲下来,一会儿又缓慢曲折地流着。她把一块较高的平地指给我看,叫我放下小箱子,说道:“再见,你会很容易地找到回去的路;别忘记我,我希望再见到你。”

在这一刹那间,我觉得仿佛不能离开她似的。今天,在这个时刻,她又显得格外美丽。跟这样可爱的人儿,单独站在绿茵上,周围都是花草、岩石和淙淙的流水,谁的心不会感动呢!我想抓住她的手,拥抱她,但她推开了我,还是很亲切地警告我,要是我不立刻离去,将发生莫大的危险。

“难道我不可能留在你的身边吗?”我叫起来。“难道你不能留住我吗?”这些话是我带着非常悲伤的表情和声调说的。她好像感动了,沉思了片刻,然后对我承认,我们并不是不可能继续留在一起的。我快乐极了!我越来越急切地催逼她,她最后不得不吐露出来,要是我愿意变得像她先前被我看见时那样小,我现在还可以跟她在一起,并且到她的国家、她的家里和她的亲人那儿去。我并不很喜欢她的建议,但在这一刹那间,我怎么都离不开她,而且长久以来我已经看惯了一些奇妙的事,所以仓促地决定表示同意,还叫她随意摆布我。

她立刻叫我伸出右手的小指,把她自己的指头抵在我的小指上,用左手很慢地脱下金戒指,套在我的指头上。套上以后,我的手指头立刻感到剧痛,戒指缩小了,可怕地折磨我。我大声叫起来,不由地伸手去找我的美人儿,但她已经不见了。我真形容不出当时的心境。一句话,我很快就成了个矮小的人儿,跟我的美人儿一起站在草茎形成的森林里。在短促的、但很奇特的分离以后,我们又见面了,或者说,我们没有别离就重逢了;这使得我们快乐极了。我拥抱了她,她对我也很亲昵。这对小夫妇就和大夫妇一样幸福。

我们相当吃力地爬上山坡;对我们说来,草地变成了一片简直无法穿过去的丛林。我们终于到了一块空地。在那儿,我看见一个巨大的匀整的物体,感到很诧异,但很快就认出它就是我放下的小箱子,它的样子并没有变。

“我的朋友,你过去用戒指敲敲它,便会看到奇迹,”我的爱人说。我走了过去,刚敲了几下,就真的出现了莫大的奇迹。两座侧面的建筑物伸展出来了,同时各种结构材料像鱼鳞和木片一样掉了下来,在我面前忽然出现了门、窗户、柱廊和一切别的属于一座完整的宫殿的东西。

雷特根制造了一种精巧的写字台,只要揿一下按钮,就有许多发条和机关活动起来,接着书桌、文具、文件抽屉和装钱的抽屉就一起或者一个紧跟着另一个出现。看见过这种写字台的人,可以想象到我亲爱的伴侣带着我进去的宫殿是怎样形成的。在正厅里,我立刻认出先前从上面看到的壁炉和她所坐的靠椅。我朝上面看的时候,好像在穹窿顶上真的见到一条裂缝;过去我曾通过这条裂缝朝里面探望。我不打算向诸位描述宫殿的其余部分;一句话,一切都是宽畅、华丽和雅致的。我惊疑未定,就听见军乐从远处传来。我的美丽的妻子快乐地跳起来,兴高采烈地告诉我,她的父亲来了。于是我们就走到门口去,看见辉煌的行列从岩石的大裂缝里出来。士兵、仆人、侍从和炫耀的大臣们一队接着一队来了。最后我们看见一群穿金衣服的人簇拥着国王来到了。整个的行列在宫殿前面排好了队以后,国王就和他的亲信走了过来。他的爱女连忙迎了上去,同时把我也拖去了。我们俩跪在他的脚前,而他仁慈地把我扶了起来。我站起来以后,才发现在这些矮小的人当中,我的身材最魁伟。我们一块儿走向宫殿去。在那儿,国王在所有的臣仆前面发表了动听的演说。他说,他意想不到会在这儿碰到我们,但对我表示欢迎,把我认做女婿,并且决定明天举行婚礼。

我听说要结婚,大吃了一惊,因为我怕结婚简直比怕音乐还厉害,而音乐是我在世界上最恨的东西。我时常说,奏乐的人至少自以为他们是团结一致的;他们武断地相信,只要花很多时间去校准音调,刺激我们的耳朵,就可以使调子和谐,乐器互相配合得很好。音乐指挥也沾沾自喜,于是他们就快乐地奏下去,害得我们大家耳朵受罪。在婚姻中,连这一点都办不到。婚姻可以说是一种双重奏,照理说两个乐器应该比较和谐,但事实上很少这样。要是丈夫奏出一种音调,妻子立刻会奏较高的音调,接着丈夫便要奏更高的音调;于是从室内音奏到合唱音,越奏越高,最后甚至管乐器都跟不上。我连和谐的音乐都不喜欢,所以至少不应该怪我痛恨不和谐的音乐。

我不愿意也不能报道那天所举行的庆祝会上的各种节目,因为我很少去注意它们。丰盛的菜和名贵的酒,我并不觉得好吃和好喝。我反复地考虑应该做什么好,可是想不出办法来。夜晚来到时,我决定干脆逃跑,在什么地方藏起来。我幸运地找到了一条石缝,钻了进去,尽可能隐蔽起来。我首先设法脱下那个倒霉的戒指,但怎么都脱不下来。脱它的时候,我发觉它立刻变得越来越紧,使得我感到剧痛。可是,只要我放手,痛苦就减轻了。

清早我醒了——我这个小人儿睡得很好——正要向四面探望,忽然下起雨来了。原来有许多沙子和小石块从花草和茎叶间落下来。我大吃了一惊,因为四周有许多东西开始活动,数不尽的蚂蚁兵向我冲来。它们看见了我,立刻从四面八方向我进攻。虽然我英勇地抵抗,但最后给他们围困、拧抓和折磨得受不了,所以听见要我投降的喊声时,感到很高兴。我真的投降了,立刻就有个身材魁伟的蚂蚁谦逊恭敬地走过来,甚至向我表示致敬。我听它说,蚂蚁成了我的岳父的盟友,而这次他把它们召来了,托它们找我。于是我这个小家伙就落到更小的家伙们的手里了。我只好眼看婚礼到来,而且还要感谢上帝哩,因为我的岳父没有发怒,我的美人儿没有生气。

允许我不讲婚礼的仪式吧;一句话,我们结了婚。虽然我们生活得愉快有趣,但有时我还是感到孤寂,并且左思右想。我遇到了一些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事;至于我遇到了什么,和怎样遇到了这些事,我现在就讲给你们听吧。

我周围的一切都符合我当时的身材和要求;瓶子和酒杯都适合于小人儿饮用;是的,甚至可以说,它们的尺寸比我们的还要大些哩。我的小嘴觉得一块块的细嫩食物非常好吃,妻子的小嘴儿的一吻是非常可爱的;我不否认,因为周围的事物都是新奇的,我觉得它们很有趣。但不幸得很,我同时忘记不了我过去的样子。我过去的大身材还留在我心里,而这使我感到不安和痛苦。我第一次明白了哲学家所谓的“理想”的含义;据他们说,这种“理想”在折磨着人们哩。我对自己有个理想,有时梦见我是个巨人。总而言之,妻子、戒指、侏儒的形体和许多别的束缚,使我感到十分不幸,所以开始认真地考虑怎样获得自由。

我相信所有的魔力都隐藏在戒指里,便决定把它锉掉。我从宫廷的珠宝匠那儿偷来了几把锉。幸亏我习惯用左手做事,生平没有用右手做过任何事。我一直努力地锉;这活儿可不轻呀,因为金戒指看起来虽然很细,但照比例说来,它在缩小以后变得粗些了。我把所有的工夫都花在这桩事上;当金戒指快要被锉断时,我机智地走出门去了。幸亏这样,因为金戒指霍地从手指上崩落下去,而我的身体猛然长高了,以致使我相信自己会撞在天穹上。要是我没有出来,我一定会撞破我们的夏宫的穹窿屋顶,而且由于重新变得笨拙的缘故,会把夏宫完全毁坏。

于是我又站在那儿了,虽然比从前大得多,但也觉得自己更愚蠢和不灵活。清醒过来以后,我看见小箱子放在旁边。我把它提起来,觉得它很重,便带着它爬下小径,走到车站去。在车站上,我立刻吩咐驾车,乘车离去了。我在路上立刻试了试两边的口袋灵不灵。里面的钱似乎用完了,但我找到一把小钥匙。这是小箱子的钥匙,在小箱子里我找到了相当的补偿。我还有钱用的时候,便乘自己的马车。后来我把车子卖了,改乘邮车继续旅行。小箱子是我最后卖掉的,因为我一直以为它还会满的。就这样,我虽然走了一些弯路,终于回到了女厨子的灶旁,而你们就是在这儿认识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