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斜阳 太宰治 第2页,共2页

在三哥离开前的两三年,他就已经卧床不起了。结核菌已经开始吞噬他身体的各个部位。尽管如此,他也没说想回老家,也不住院,而是精力十分旺盛地在户山原附近租了一套房子,让同乡的w夫妇住进其中的一间房,剩下的房间他一个人享用,每天都过得很自在。

我上了高中以后,放假了也不回家,大多是跑到住在东京户塚的哥哥家去玩,和哥哥一起围着东京的街道乱逛。哥哥很喜欢撒谎。在银座逛的时候,见到一个有些胖的老头,他就会指着人家小声地叫,“啊,是菊池宽!”他会用特别严肃认真的表情来撒谎,好几次我都上了他的当。还有在银座的不二家喝茶的时候也是一样,他悄悄地用手肘碰我几下,然后小声地告诉我“佐佐木茂索在呢,快看,就在你小子后面的那张桌子”什么的。直到后来的后来,我才知道,我亲眼见到菊池先生和佐佐木先生这种事,全都是哥哥对我撒的谎。哥哥收藏的川端康成所著的《感情装饰》的短篇集的扉页里,写着几个毛笔字:“梦川利一贤兄雅正作者川端康成。”他说那是他在伊豆的一家温泉旅馆里和川端康成成为好朋友后有幸得到的书。现在想想,下次遇到川端先生的话,一定要求证一下。要真有那么回事倒好。但是川端先生给我的信里的字迹,和记忆中的“梦川利一贤兄雅正作者川端康成”的字迹,总觉得有些不同。哥哥总是用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来戏弄别人。千万要提防,听说故弄玄虚是法国风流绅士们的乐趣之一,果然,哥哥身上的这种故弄玄虚的恶习,若他敢说他是第二,恐怕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吧。

哥哥去世的时候,是我上大学那年的初夏。那年春节,哥哥在客厅的壁龛里挂了一幅自己提笔的挂轴。对裁的画心上题注着“今春得佛心,美酒佳肴当前,不露喜色。”到访的客人见了都笑出声来,哥哥也在一旁另有含义似的嗤笑。哥哥的那种笑容与往常的故弄玄虚不同,而是发自心底的真实表露,但由于他总是戏弄别人,访客们也只是呵呵地笑着,并没有想到它竟与哥哥的生命相关联。

不久,哥哥又想出了新名堂,在手腕上挂上一串小佛珠,管自己叫愚僧。成天在家中走来走去,一口一个“愚僧我,愚僧我”,于是哥哥的朋友们也就“愚僧,愚僧”地称呼他,一时成为“风潮”。对于哥哥,他并不是在开玩笑,他早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但是他还是改不了那经典的鬼面毒笑风,那最纯粹的悲伤,也被他掩饰成俏皮的闹剧,装模作样地用手捻着佛珠,逗别人发笑。说些什么“愚僧也为那妇人心乱神迷啊,罪过罪过,不过那正是我尚未枯竭的证明啊”,踉踉跄跄地把我们约到高田马场的茶餐厅。这个愚僧爱好打扮,去茶餐厅途中,突然发现自己出门忘了戴戒指,于是毫不犹豫地马上转身往回走,回到家后认认真真戴上戒指后,才又走出了家门,用一句“哎呀,真是久等了”,就把这事儿给翻篇了。

我上大学以后,就住在离户塚的哥哥家很近的宿舍楼里,尽管这样,我们为了不打扰对方用功,差不多三天见一次或者一周见一次面。见面的时候,我们一定会到街上去听相声,再绕去茶餐厅,然后再随便逛逛。不久以后,哥哥小小地恋爱了一把。哥哥因为自命风流绅士,也决心将那风格演绎到底,有再多的姑娘,也被他吓跑了。

那时在高田马场的茶餐厅里,哥哥打心眼里爱上了一个姑娘。可是发展形势不太妙,让哥哥很烦恼。尽管如此,哥哥始终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绝没有对那个姑娘做过暗送秋波呀,使用下三烂手段的事。轻快地走进店里,喝一杯咖啡,然后回去——这就是他每天持续做的事。有一天,他走进那家茶餐厅,喝下一杯咖啡后,眼看时机还是不成熟,就又那样倏地回去了。回去的路上,哥哥顺便到花店里买了一束花,里面有康乃馨和玫瑰,花了差不多十块钱。然后他抱着那捧花,在一边犹犹豫豫、磨磨唧唧。我完全能明白哥哥的心思,于是我跳起身抢过那束花,像只挣开猎人的兔子一样,顺着刚刚走过来的路一溜烟跑到了刚刚那家茶餐厅。我躲在门后,把那个姑娘叫出来。

“你认识我的大叔(以前我都这么叫哥哥)吗?你不能忘了大叔,喏,这是他给你的。”我用很快的速度传达了哥哥对他的情意,又把花递给她,可那个姑娘还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我当时真想扑上去把她痛打一顿。为了他这事,连我都伤了元气。之后的一天我溜达到他家时,只见他窝在被窝里,好像心情很不好的样子。那个时候,哥哥二十八岁,我比他小六岁,有二十二岁。

从那年的四月份开始,哥哥就怀揣着异样的热情,开始了雕塑制作。他把模特叫到家里,着手人体雕塑的创作。我不想打扰他工作,于是那段时间也很少去他家里找他。有一天晚上,我心想去看望他一下,到了他家,看到他又窝在被子里,稍稍红着脸,一脸认真地向我宣布:“我今后再也不叫什么梦川利一啦。我打算堂堂正正地以辻马桂治(哥哥的本名)的身份好好干下去!”哥哥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有平常少见的严肃,一点儿也不像是在戏弄人。我突然有种要哭的冲动。

在那之后,两个月过去了,哥哥还没完成手中的工作就离开了。w夫妇也说他样子有些奇怪,当时我一看,也觉得不妙,于是就问他的主治医生,谁料医生平静地说:“就这四五天的事了!”我非常吃惊。我立马给老家的大哥发了一封电报。大哥来之前,我在他身旁睡了两晚,用手指将卡在他嗓子里的痰抠出来。大哥来了以后,马上雇了一个女看护,朋友们也都慢慢地聚齐起相继来看望哥哥,我的内心也稍稍变得坚强了一些。大哥没到的那两个晚上,现在想想都痛苦得像地狱一样。在昏暗的灯光下,哥哥让我们打开所有的抽屉,里面有很多的书信和笔记本,他让我们帮他撕毁扔掉。我一边照他吩咐的,将那些东西一页一页地撕成碎片,一边又抽抽搭搭地哭起来。大哥在一旁奇怪地望着我。我当时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大哥、我和好朋友们都包围着三哥。在他断气之前,我喊他一声“哥”,于是他口齿清晰地对我说:“我有一个钻石的领带别针,还有一个铂金的锁,送给你了。”那是谎话。哥哥一定是到死都不愿抛开他的那种风流绅士的做派,说些时髦的话来耍我吧?他一定是在不知不觉中,又来了一次他拿手的故弄玄虚吧。

我早知道根本就没有什么钻石的领带别针,再加上他那故意卖弄的用心,让我觉得更悲伤,于是我哇哇地大哭起来。什么作品都没有留下,但依然是个出类拔萃的一流艺术家,我的哥哥;明明被赋予了世间最俊美的容貌,却不受女子欢迎的,我的哥哥。

哥哥的身后事,我本也想写下种种。但转念一想,那种悲伤,不只是我,只要经历过失去亲人的痛苦的人,都会明白那种悲伤的感情。要是繁琐地列出一堆,倒像是这种痛苦成了我的特权一般,不免有炫耀的嫌疑,那实在是很对不起读者,于是我的心情也瞬间变得失落。当时三十三岁的大哥,给老家的人发讣电的时候,写下了“桂治今早四时逝世”几个字,我不知道当时大哥想到了些什么,只见他不顾一切地嘶声恸哭起来。现在想起大哥当时的身影,都会让我这瘦得干瘪的胸膛颤动。我想,早早失去父亲的孩子们,不管多么有钱,到头来还是一样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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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唯美派文学大师。

日本和歌诗人,剧作家,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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