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粼粼住在我们观香角这个居住点的中间部位,和科迪相离不远。我敲响她的院门后,立刻听到了她那银铃般脆生生的声音:来了。我不得不在心中承认,听到她的声音我心里就有一点说不出的兴奋,莫不是我真的对她有了点爱意?她开门见是我,有些意外地叫:嗬,是你?!
她的这种反应让我颇不受用:怎么?是我就不欢迎了?
哪里哪里,是意外呀,过去多是我去找你,主动要当你的导游,你主动到我这儿来的时候少,所以我就有些惊奇!快请进呐。
我得承认,她的院子和屋子收拾得比我的好,虽然院子和屋子的格局及家具都一样,可感觉上她的院子和屋子就是更让人舒服爽心。她在小院这个有限的空间里,设计了小桥流水,水是从院门外的小河里由两个自动升降的吊桶提升上来,经由院墙上打开的一个洞引进的,经过缩微的九曲蜿延之后,又通过另一个洞流出了院墙,再返回到小河里,在小桥流水的旁边,种着些天国享域里的一些名花异草,树上,还落着不少羽毛好看的鸟儿。她的屋里摆着几个用享域的木、石搭成的简易书台,书台上摆满了由天国书库里借来读的龟甲、竹简、帛书和纸质书。而且还有许多盆栽鲜花。墙上和床上还挂着她自己的许多绣品,书香和花香相掺,朴拙和灵巧相映,让人觉得情趣无限。天呀,你这儿真成了一个美穴了。
注意,用词不妥!她立刻嗔怪地指出:明明是屋是家,怎么能说是“穴”呢?
好,好,我认错。这真是一个美丽的家呀,我都被吸引住了。
她故作不懂地朝我问:“被吸引住”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也想来这里住呀!
真的吗?那就打报告嘛!
打啥报告?我一时没听明白。
她笑了:给我打一个申请来住的报告。
你能批准么?我也被他逗笑了。
那要看你的理由写得是否充分可信,充分可信了,批准的可能性是有的。
那好,那我就仔细考虑考虑写哪些理由。她的玩笑话令我很开心。不过今天,我得先请你帮个忙,领我和我祖爷爷祖奶奶去一趟天国剧院,他们两个想看戏。
去天国剧院看戏?好呀,只是我想知道我今天被邀的原因。
因为你在学域学仿的是导游专业,对享域也比我熟,只好又来麻烦你!
原来如此,好吧。她好像有点不高兴:那我就继续当导游。
我不知她的情绪为何一会儿一变。不过那天她带我和祖爷爷祖奶奶到天国剧院游玩得可是尽兴。我原来以为,天国剧院可能就像人间中国北京的国家大剧院那样大,没想到它的面积竟比北京的国家大剧院大几万倍,里边有几万个大小剧场,同时有几万个剧团在上演节目,有演话剧的,有演歌剧的,有演芭蕾舞剧的,有演音乐剧的,演滑稽戏的,人间里几乎所有的剧种在这里都有演出。其中演出中国戏剧的剧场就有四千多个,有演京剧的,有演越剧的,有演豫剧的,有演黄梅戏的,有演河北梆子的,有演秦腔的,有演楚剧的,有演晋剧的,有演吕剧的,稍有名些的中国地方戏在这里都可以看到。我们在薄粼粼的引领下,先在剧院外围飞了一圈,边飞边看,那金壁辉煌的剧院外观和一个个剧场别有特色的大门,让我们看得眼花缭乱又惊叹不已,到底是天国享域里的建筑,其宏伟壮观精致美丽是人间的所有剧院都没法媲美的。每一个剧场门口都贴着当日演出的大幅海报,海报上写着当日上演的剧目和主演演员的名字。我在一个剧院门口的音乐剧海报上意外地看到了玛丽莲·梦露的名字,忙问薄粼粼这是怎么问事?粼粼说:这有啥奇怪的?天国里没有电影、电视剧这种东西,天国之神不喜欢它们,而梦露又特别喜欢演戏,没办法,她只好改行演音乐剧。呶,看见了吧,那个剧场是卓别林在演话剧。还有那个剧院,在上演莎士比亚新写的一出戏:恐怖。莎翁自从来到天国享域后,就没停下写戏,他现在写的新戏,好多剧院都是争相请求首演权。看见了吧,这个剧场是由奥尔加-列别申斯卡娅在演《天鹅湖》,她当年在人间的俄罗斯被称为“灵魂的舞者”,她如今已确实在用灵魂舞蹈。
祖爷爷祖奶奶对粼粼这些介绍不感兴趣,只问在哪里可以看到豫剧。祖爷爷说,他从小就爱看豫剧,“打金枝”、“辕门斩子”、“秦香莲”、“樊梨花”,他看得能把全部台词都背下来。我于是赶忙打听哪个剧场在演豫剧,最后总算弄清6786号剧场正在演豫剧“花木兰”,我带着两位老戏迷和薄粼粼进去时,台上的花木兰正在唱那个著名的唱段:谁说女子不如男……两位老人立刻沉浸在了剧情中,坐在座位上摇头晃脑地跟着演员哼唱,我和薄粼粼相视一笑,看来地方戏剧文化对他俩的浸润很深很深。薄粼粼附在我耳边低声道:我很羡慕他们俩,在天国享域里还能这样亲密相伴,世上多少夫妻做到最后,弄得你怨我恨,唯恐死后再有相见的机会。我默然,不由得想起自己在人间见到的那些整日吵嘴打架的夫妻,不知他们日后在天国享域相见时,该是怎样一种情形。夫妻之间的感情,是不是会随着社会开放程度的提高而变得越来越淡?……
儿子,没想到天国享域还有剧院,这可真是一个好消息。可能是得了你祖爷爷的遗传,我也是从小就爱看咱河南的地方戏,豫剧、曲剧、越调,这三个剧种我最喜欢。小时候,只要听说周围有哪个村子在演戏,不管离有几里地,我都要不辞辛苦地跑去看。那时的乡村里没有电,晚上演戏时,村民们就用夜壶装了煤油,用棉线搓成粗大的灯捻,放进夜壶里点上,夜风摇动夜壶,使灯光摇摇曳曳,演员的脸和动作看得影影绰绰;因为没有电没有麦克风,演员的唱腔也被夜风挂得时断时续,就这样我还看得如痴如醉,连台戏我能从第一场一直坚持看到最后一场;有些唱段,我熟到也能哼唱下来。直到如今,我觉着最舒心的休闲方式,还是去剧院看戏,微闭了眼去听那优美的唱腔,身子跟着一晃一晃……一想到日后进了天国,还有戏剧可看,还能看到“寇准背靴”、“穆桂英挂帅”“赵氏孤儿”等等剧目,我就特别感到宽慰。知道天国享域有这样一个大剧院,我觉着离开人间一点也不可怕了。孩子,你能有耐心领着你祖爷爷祖奶奶去天国剧院看戏,这也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我知道你们这代人已不爱看戏,难得你有这份孝心……
爸爸,今天上午,我们观香角里出了一件事,让我感到新奇,我很想让你也知道知道。早饭后不久,有一个容貌美丽、身材高挑的金发少妇来到了我们观香角,自称来自人间的英国,说是要找科迪。我一听她要找科迪,急忙领她朝科迪住的院子走,边走边想,她会是科迪的什么人?姐姐,不像!科迪可能比她要大。妹妹?也不太像,这女的长得如此漂亮,而科迪只是很平常的长相。很可能是科笛的女朋友!我在敲科迪院门的时候想,科迪要是看见我把他的女朋友领了来,不定会高兴成什么样。未料到门一敲开科迪一看见那女的,会惊得往后一跳,厉声叫道:你怎么来了?!
那女的倒没生气,笑着说:亲爱的,我怎么就不能来看你?自打我在巴厘岛旅游时遇到海啸,来到天国享域后,就一直在找你,现在终于找到了。科迪,我爱你!让我还回到你的身边吧,一个人住在天国享域太孤独。
谢谢,但我早已不爱你了,我不愿你回到我的身边,请快走吧!一向对邻居们客气和善的科迪此时竟变得冷若冰霜,成了另一种样子。
你就这样狠心对我吗,科迪?你忘了我们度蜜月时你对我说的那些甜言蜜语,忘记你当初频繁给我送花买礼物的事了?
那已成过去,现在我对你已无半点爱意,请立刻走吧,回到你的居住地。
连请我进屋坐坐也不行吗?你不会那样绝情吧?
不行!如果你再不走,我就请七位邻居来评断此事。
求求你,科迪,忘了我们之间那些不愉快的事,让我留下来,我会像我们初恋时那样爱你、照料你。
科迪这时转向我说:周宁,麻烦你去为我叫来七位观香角的居住者,我要求启动评判程序,你是我的朋友,为保证评判的公正,你不参与评判。
我不知道科迪今天为何要这样对待一位女性,这不符合他一向乐于助人的品性。不过既是他提出了启动评判程序的要求,按照天国享域的规矩,我只能按他的要求办。我于是很快去附近找来了七位观香角的居住者。
诸位,我,居住在观香角的科迪,郑重要求启动评判程序,对莉莎女士要求与我同住一事做出评判。请先听我的申诉:我活在人间的时候,与莉莎相识,那年我21岁,读大学三年级。不久我爱上了她,经常向她献花,她很快接受了我的爱,和我约会,我们相恋了5年后结婚。度完蜜月不久,我突然发生剧烈腹疼。到医院检查证明我得了胰线癌。我随即入院治疗。在得知我患癌病的消息后,她多次流泪抱怨我既是有病,为何还要与她结婚?说我是有意害她。其实从我得知自己得了癌症的那一刻起,我就决心和她离婚,以免连累她的生活。但那时我最盼望的,是她能陪在我的身边,让我先度过手术期,所以我没有马上告诉她我要离婚的决定。没想到没过多久,她就不再来医院看我了,我每天望眼欲穿地等她,都未能入愿。后来,我从我的妹妹处得知,仅仅两周后,她就开始和我的另一个男同学约会了。鉴于此,我躺在病床上签署了离婚申请。就在半年后我告别人世的前一天,她与我的那位男同学欢欢喜喜地结婚了。那天,我当然为她高兴,也为她祝福,可也为她那么快就抛弃我们的爱情感到惊异和痛苦。如今,她因为遇到海啸也来了天国享域,便又来找我要求同住以解除她的孤独之感。我接受不了这个要求,这会令我不断回想起我在人间的苦痛。因此,我请求你们做出评判,并将服从你们的评判。
莉莎,你也说说你的想法。我叫来的七位邻居中的一位请莉莎说话。
莉莎说:我承认科迪说的都是实话。可我当时那样做也没有错!大家应该知道,在人间,胰线癌是一种最凶险的病,没有治好的任何希望,我当时问过了医生,医生说科迪最多还能活半年。得知这个结果后,我的父亲和母亲都催我当机立断,尽快和科迪断绝来往并办理离婚手续,我接受了他们的看法,因为我的生活还要继续。干吗因为他的病把我的生活全毁了?当时,刚好另有一个男同学向我表示了爱意,我觉得我不能失去这个机会,就答应了他。我想科迪应该理解我当初的决定,他不是一直希望我生活得好吗?不是一直希望我幸福么?为什么在我选择了追寻幸福后又来恨我?这还像个男子汉吗?我现在来找他是因为觉着他好,觉着他会照顾我,我们完全可以再爱起来,谁敢说我们不会成为天国享域里最好的一对?谁呢?
在他们俩说完之后,七个评判者走到远处开始评判。我不好走远,毕竟是我把莉莎领来的,再说,我也想在第一时间知道评判的结果。大约半小时后,评判者们又走了过来,其中一位说:我受大家的委托宣布评判结果——莉莎在人间选择放弃与科迪的婚姻,开始自己的新生活,无错;科迪在天国享域选择拒绝莉莎的同住要求,坚持自己的独居生活,也无错。鉴于此,请莉莎立刻离开观香角。
莉莎先是一愣,随后生气地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科迪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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