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巳

安魂 周大新 第2页,共2页

孩子,你奶奶很好,就是想你。我当初不是骗她说你去外国了吗,她就经常给我打电话问你在外国的情况,问外国能不能通电话。我只好再编新的理由去骗她。我有心给她说明你去天国的真相,可又怕她一时想不开身体出意外,毕竟是八十六七岁的人了。唉,我们在人间很难想像出天国享域的情景,一般人都害怕死亡,哪里知道在天国享域是这样的好。既然观香角是你选择的久居之处,就要和邻居们处好关系,爸妈知道你懂礼貌乐助他者,相信你会成为观香角一个受欢迎的居住者。待我和你妈妈进入天国享域之后,我们一定去找你,咱们一家三口再重新相聚……

爸爸,来观香角的第一夜我睡得真香。这里的夜晚没有电灯,想照明就按科迪的交待,去院子里对着萤火虫们说一声:哪位愿帮帮忙?你话音刚落,必会有一只萤火虫跟你进屋,悬停在你屋子里,照亮你的房间,足够你看清一切东西,包括书上的字迹。你想睡觉时,再说一声:我想睡了,明晚见吧。那萤火虫就会很快地经窗棂飞走。昨晚,萤火虫飞走后,我只打了两个哈欠,就沉入了深沉的睡眠中,一夜无梦,一直睡到天光大亮,是清脆的鸟鸣把我惊醒的。起床后我自己做了点汤喝,在天国没有吃的麻烦真好,这省去了太多的事情。我们喝的汤料也是统一发放的,不需要你自己去制作,你只须把水烧开,把汤料放进水里一搅就成,这也非常省力。

喝罢汤我正想着上午能做啥事情时,忽听院门外响起一个脆生生年轻女性的问话:周先生好,我可以冒昧地要求进院和你说句话吗?

我一愣之后急忙应道:请进。话音才落,就见一个身穿天国飘逸长裙的姑娘已翩然进院,朗声说:科迪告诉我,我们观香角又来了两位新居民,我很高兴,周先生刚来观香角,想必对此地还缺少了解,我叫薄粼粼,我在天国学域学仿的是导游,现也住在观香角,不知你愿不愿让我当你和方先生的导游,陪你们出去走走看看?

当然好呀,太谢谢了。我赶忙起身随她出门,来到院门外才看见,原来方进已站在那儿了。

这姑娘可真热情,硬是把我叫醒了。方进小声嘟囔着。我朝他使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再说,毕竟,人家是一番好意。

知道我们的居处为何叫观香角吗?薄粼粼含了笑问。

不明白。一般说到香都用“闻”字,少有用“观”的。我说。

对,这个疑问疑得好。她笑着:我当初刚来的时候,也这样疑惑着。这观香角到处种的都是天聚香花,天聚香花和人间的花不同,人间的花无百日红,可天聚香花一开就能持续九个月,而且香味浓郁,这种浓郁的香味在流动时,常和缕缕白云缠绕在一起,你们看,在我们的头顶飘飞而过的白云,好像就是香味的躯体,好像能看到它的样子。

哦,是这样?!我伸手去抓了几缕白云,果然闻到了更浓的香味,然后又任白云一缕一缕从指缝间流走。

那为何不把我们的居处叫村或庄,而叫“角”呢?方进紧接着问。

享域里所有的住所都称“角”,据说这是天国之神定的,其中的含意可能是:享域很大,任何一处居所其实都只是享域的一角。

这倒是有点道理。

知道这条小河的名字吗?她又指着从观香角前流过的小河问。见我俩摇头,遂笑着介绍:它叫沁香河,是天目河的一条小支流,天目河是享域的五条大河之一,你们可以去掬一捧河水闻闻味儿。

闻啥味?

方进这时已跑下河堤,蹲到水边去捧起了水:“香呀!”他高声叫。

河水是香的?我半信半疑地也走到水边,捧起水一闻,水中果然有一股清香味儿,那味儿有点人间玫瑰花的味儿。是不是有谁在河里撒了香精?

你以为这是人间呐,把人造的东西四处撒?薄粼粼带点挖苦地笑着,看见河两岸上的青草了吗?看见有些草叶伸进水里了么?它们叫天汇香草,它们的叶子分泌着一股清香味素,就是它们把河水染香的。在这河里洗一次澡,能使你的身上三天都沁着香味哩,比你抹了人间的香奈儿5号都好闻。

你下河洗过吗?方进开始调皮。

你过来闻闻呀。薄粼粼大方地平抬起双臂,示意方进过来闻。方进吓得急忙跑开了几步。

真是不开化!薄粼粼噘起了嘴:这又不是人间,大家都没有肉体,男女间又不会对彼此再生欲望,怕啥嘛!你过来闻闻。她向我示意。

我怕她也说我不开化,就走过去朝她的胸前闻了闻,果然有一股香味钻进了鼻孔。告诉你们,我是三天下河一洗,你们两个要想身上没有不好闻的味道,也可以隔几天下河洗一次。

好的好的。我急忙应着。

看见河边那片绿树掩映的空地了吗?中间有一个高台,那是观香角的居主者在早晨和黄昏时分聚会的地方,大家在那儿散步、聊天,听当初在学域选择器乐演奏的居住者在高台上演奏音乐。观香角的居住者中,会用二胡、笛子、箫、小提琴、大提琴、小号演奏乐曲的总有十几位。看,那不是已经有三位在那儿演奏起来了!

我定睛一看,果然看见有两男一女在台子上奏乐,有细细的乐声悠悠地传了过来。

他们演奏的仍是人间的曲子?

不全是。因为大家对人间生活的记忆没有被破坏,所以有一部分曲子就还是人间的,不过谁都想听新曲子,这就要求有作新曲子的。还好,咱观香角有一位居住者在人间就会作曲,后来在学域又跟天国的老师学习过,他就承担了这个任务,他可年轻了,是因为得了艾滋病来的。

得了爱滋病也能进天国的享域?我有点意外。

当然,爱滋病也是一种病,得了病并不就是有罪之魂。

那你这样年轻,是因为啥原因来天国的?我顺口问,话出口后又觉得唐突,毕竟和人家才刚刚相识。

血液病,也就是白血病,如今的人间,因为环境污染和电磁幅射,得这种病的年轻人尤其年轻女性很多。她倒没有不快,平平静静地回答。

你生前结过婚了吗?

没有,没来得及。谈好的男朋友如今已是另外一个女子的丈夫了。

你很生气?

也不全是,用遗憾这个词比较合适。是遗憾。

遗憾没同他结婚?

不是,遗憾他在我走后仅半年就同别人结婚了,有点太快,当初他可是跟我海誓山盟的。他起码应该等一段时间再同别人成婚。

你怀疑他对你的爱?

我现在已经不相信人间男女之间有爱情了,人间的男女之间,只有肉体的相互需要,物质上的相互依赖,再加上精神上的相互游戏罢了,爱情只是他们用来对真相进行遮掩的一个词语。

你认为男女之间不可能有真爱?

在人间没有,我找不出实例,你可以帮我找找。但在这天国的享域倒可能有,这儿没有肉体欲望的干扰,没有物质实利的算计,没有获得名望的考虑,只有彼此精神上的接近和欣赏,这才可能产生真爱。

我望定她,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嘻嘻哈哈的天真女孩还有这番见解。

我的话是不是吓住你了?她又嘻嘻笑了,你在人间如果有一个痴心爱你的女孩,你可以相信有真爱,没人反对你,而且我也会为你喝彩。

我摇了摇头,不由得想起了在得知我患脑癌之后立刻离我而去的那个姑娘。人间有真爱吗?亦或只是自己运气不好没有碰到?西安的小怡对自己是真爱吧?

看到那座亭子了吗?看到在亭前围观的那些观香居的居住者了么?薄粼粼指着远处的一座八角亭说。那是在做游戏。

做游戏?看看去。我和方进来了兴致,随着薄粼粼快步向亭子走去。走近了才看清,原来是四个男子在比赛写汉字,只见一个年轻的瘦子手拿刻刀在向竹简上刻着汉隶:善乃至宝,三生用之不尽。另一个胖小伙手捏手笔在向宣纸上写着楷体字:德为良田,百代耕之有余。再有一个白发老者用钢笔在向信签上写着草书:富贵贫贱,知足即为称意。还有一个矮个中年汉子在用一个类似打印机的东西,在向一张白纸上打着仿宋字:山水花竹,得闲便是福气。四位做完,一个女子上前,将四幅字悬挂在亭子的四根立柱上,然后给周围每个观看者发一朵天聚香花,请他们把花朵放在自己喜欢的字下。

猜一猜,哪幅字得的花朵会多些。薄粼粼狡黠地向我俩眨眨眼睛。

应该是年长者得花多吧?我轻声说。

哪一位是年长者?薄粼粼笑问。

当然是那位白发老者了。

可你知道刻汉隶的年轻瘦子是哪年出生的吗?他是中国汉朝刘询当政的本始元年出生的,也就是公元前73年生人,你说他今天有多少岁了?那个胖小伙是唐朝李治上台的永徽年出生的,也就是公元650年生人,他有多少岁了?那个白发老者其实是民国5年出生的,也就是1916年生人,那个打字的中年汉子是1966年出生的,论年纪谁是年长者?

我的天!汉朝出生的为何还那样年轻?方进惊叫着。

天国的规矩,谁告别人间时是什么年纪什么模样,其在天国的灵魂就永远保持那个年纪和那个模样不变,故在享域里,不能以外貌论灵魂的年龄大小。

哦,我想起了我见过的王阳明和伏尔泰,是的,的确是这样。

看吧,结果就要出来了。薄粼粼向我俩示意去看投花的结果。观众们依次上前把手中的花放在自己喜欢的汉字前,最后,是唐朝生的那个胖子得花最多,大家都向他欢呼着,有个白种女性还上前去亲吻他的面颊。

那个女的是科迪的邻居,她和科迪是一块来观香角居住的,据说他俩在人间就是好朋友,他们是在同一辆车上出的车祸。薄粼粼介绍着。

我看着那个白种女子,在心里感叹:她和科迪同时出车祸告别人间,看上去是一个悲剧,但他们死后还能住在一起,也实在是一件幸事。

薄粼粼随后又领我们去看了观香角的书库。那是一个挺大的建筑,里边放满了用各种文字写成的书籍。薄粼粼说,这些书都是观香角的居住者在人间写成的书,著书者只要来到了天国享域,天国之神便会让使者用天国的材料复制两套他写的书,一套放在天国图书总库里,一部放在他居住地的图书分库里,供大家借阅。各个角的书库都叫分库,对享域的所有灵魂开放,谁来借都行。在分库借不到的书,可以去图书总库借。我问粼粼:这么说人间的书籍最终在天国都会有复制本?粼粼点头答:差不多,因为几乎所有的著书者最终都会来到天国享域,只有很少一部分去了惩域,去了惩域的著书者,其所著的书的复印本,就放在惩域的书库里……

爸爸,热情的薄粼粼这天还领我们看了好多地方,帮我们很快熟悉了观香角这个居住地的环境,我和方进都很满意我们选择的这个住处,现在你和我妈可以放心了,我在天国的享域已经实现了安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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