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子

安魂 周大新 第1页,共2页

孩子,你的葬礼过后不久,有天晚上我又梦见了你。梦中的你从外边匆匆进来,进来就抱住我问:爸,你还认我这个儿子吗?我当时一楞,拍着你的肩膀说:嗨,你这孩子,咋能这样问,我怎会不认你这个儿子?说完这话,我才猛然意识到,你已经走了。我惊问道:他们又让你回来了?你点了一下头,我高兴地刚想再抱住你,梦突然醒了。我怅然若失地躺在那儿,许久许久没动。我不知道这个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怕我们会把你忘了?意味着你在想念我和你妈?

你为何要那样问我?

爸爸,你的梦只是你思念我的心理折射。你梦见我时我其实已经走远了。我的骨灰刚刚入土,那位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头罩白色丝巾的女士就轻声说:现在,你可以跟我远走了。我点点头,尘世上与我有关的事情已全部完结,我估计我也该走了,我不能总是在近处低徊飘荡。她没再说别的,只将一块黑布递给我,说:盖在头上。我刚把那块黑布在头上盖好,耳边就嗖地响起了风声,我感觉她扯住我的手,我们已经在飞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了一个男子的声音:大家都到这儿站好!那女士和我随即站定,我头上的黑布也被扯掉,我发现我们已来到一条大河的岸边。这里光线晦暗,岸边没有任何建筑,除了树就是草,河面宽阔且被浓雾笼罩,一眼看不到对岸。河水流速很大,不时翻着浪花,水的颜色墨绿,看上去很深。河中没有人间河里常见的水草一类东西,显得很是纯净清澈。岸边也没有芦苇和芭茅。有风,但很微,草稍和树叶几乎不动。没有蝉鸣,四周很静。河这边的岸上站着一些和我一样刚到的灵魂,每个灵魂旁边都陪着和我身边一样的一个头罩白色丝巾的女士。我这时才明白,并不是只对我这样安排,原来所有来这个世界的灵魂,身旁都陪有一位这个世界的使者。她们在两个世界间穿梭,负责把我们引领到这儿。

我现在可以看看你的脸孔吗?我大着胆子问领我来的那位使者。

她摇了摇头,但我感觉到她没有生气。

这边的规矩,我不能摘下纱巾,请原谅。她的声音依旧轻微。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她又摇了摇头,抬手示意我朝前方看。

欢迎诸位来到天国!刚才招呼我们的那个身形瘦削的男子高声说。他站在我们正前方一个形状古怪的树桩上,声音反常的洪亮:天国大得无法形容,它分为几个区域,这里是天国的甄域。大家看到那条河了吧,在河的这一侧,也就是我们站立的此岸,都属于甄域。所谓甄域,也就是甄别的区域的意思,我们要在这里对诸位进行一次甄别,之后,便把大家送到各自该去的其它区域。甄域本身也非常大,它又分成很多“关”,我们这儿是甄域的333339关,关就是关口的意思,是进入其它区域的一个关口,你们可以叫我关长,我这个关长的职责和人间的海关关长有点近似,就是在你们通过甄别之后,用船把你们送到各自该去的区域。我们这个关,接待的大都是由人间中国来的灵魂。

爸爸,我已经到了天国的甄域。这令我感到很新奇,我侧耳去细听那个关长的话——

你们现在看见的,便是天国的景致。人间有的东西,天国都有;人间没有的东西,天国也有,你们可以慢慢观察,逐渐熟悉。

我抬头向四周看去。身边领我来的那位使者这时低声向我介绍着:那是冥河河堤,岸上长的那是天柳、天榆,堤上爬满的是天簇草,盛开的花叫天霄和天梅,岸边停的是天船,码头上垒的是天石……

我满眼都是惊奇:这就是天国的甄域?

在你们要登船启程之前,有四件事要做!关长这时又高声说着。

我这时轻声问身边头罩丝巾的女子:我们既是可以飞,为何不飞过河去?乘船多麻烦。她摇摇头轻声说:没有谁能够飞过这条河,它是一道谁也无法飞越的屏障,过这条河的惟一途径是坐天国之神安排好的船。谁敢违抗,必会落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我默然,只好继续侧耳去听。

第一件,是再甄别一次身份,我把你们的年龄、来此处的因由和灵魂划归的类别念一遍,以便你们核对和记忆,防止弄错。那关长说罢,从身上掏出一个本子,打开一页念道:肖嘉晓。

来了。一个老年男子应声向前走了一步。

你,79岁,因患肝病而来,属重秽之魂。

为何说我是重秽之魂?肖嘉晓有点不高兴。

你20岁那年,在工厂一角撞见厂长正在强奸厂里一个女工,你不仅没有施救,还在警察询问你时否认看见过强奸场面。你曾结婚三次,生子女五个。52岁时因想与第二任妻子离婚而多次殴打她,致使她上吊自杀,你则说她是与你前妻所生子女不和,吵架之后一气之下自杀的,将其自杀真相瞒住。故属重秽之魂。

你……肖嘉晓分明有些意外地看定对方。

我说错了?那关长盯住肖嘉晓,随即转向大家:如果我说到谁说错了,被说者一定要指出来,以免我们把事情弄错到底。肖嘉晓,需要我念有关证词吗?

肖嘉晓低下了头。

关长又将手中的本子翻过一页念道:

姜维蓝。

一个年轻女人应了一声:来了。

你,30岁,因难产而来,属轻秽之魂。

我的灵魂没有沾染任何秽物。姜维蓝抗议。

你17岁那年,因和邻桌一个家境贫困的女同学发生口角,故意将她的计算器从桌上撞到地上摔碎。你24岁那年,因嫉妒单位一个女同事长得漂亮,在网上匿名发贴说她曾到宾馆卖身,致使她的男朋友离她而去。你27岁时因不满公婆的罗嗦和责骂,曾多次顶撞她,并以离婚要挟丈夫分家,让婆婆一人分开另过,还阻挠你的丈夫周末去看她,致使老人此后尝尽了孤独之苦。故属轻秽之魂。

那姜维蓝没有应声。我暗暗吃惊,关长他们竟能将一个人一生中的作为记得如此清楚?!

林文浩。

一个壮年男子应道:来了。

你,45岁,自焚而来。你脾气执拗,在自家的房子被确定拆迁之后,你认定补偿不合理而拒绝搬迁,开发商给你家断水断电也未能使你屈服,后开发商雇人强拆,你誓不相允,并以自焚抗议,属有冤之魂。

林文浩泪流满面。

陈东昌。关长又翻过一页叫道。

来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应着。

你,41岁,亿万富翁,心肌梗死而来。以你为董事长的造纸厂严重污染水源,每遇环保检查时你就打开治污设备以表明你不排污,待检查者一走,你便又关掉排污设备以省钱,致使附近数万人的饮水受到污染,许多妇女生了畸形儿,不少孩子得病死去。一当有人上告,你就拿钱贿赂官员摆平,还多次威胁上告者。属有罪之魂。

我每年都给政府交了很多税,我不仅无罪还有功!陈东昌高声辩解。

税金与人命相比,哪个重要?关长瞪住他。

因为我对经济发展的贡献,三任市长都得到了提升。

你还懂得“贡献”这两个字?关长的眼眯了起来。

你无权评价我的人生!陈东昌傲然说道。你没见我死后那么多人前去为我送葬?市委书记亲自主持我的葬礼,我被追认为模范企业家,市政府打算为我建一座纪念馆,有作家已决定为我写传记,我很可能会在我们那个城市成为不朽之人!

好吧,既然你自己觉得会不朽,那就保持这种感觉吧!

罗道冬。关长跟着念道。

来了。一个比我年纪稍大些的男子应道。

你,37岁,因全身烧伤感染而来。你平日懒惰,因不做家务多次与妻子发生争吵,且数次动手殴妻。一日邻家失火,有消防人士扑救,已撤至屋外的你本可以不管,但在听见邻家幼子尚在着火之屋哭叫后,你却能义无反顾地冲进去,抱上那孩子向外跑,大火很快将你包围,孩子后来得救,你却不治而来此处。属仁爱微瑕之魂。

罗道冬淡然一笑:过奖了。

谭立声。关长又看着本子叫道。

一个男子应道:来了。

你,59岁,双规前于惊吓中上吊自杀。你身为纪检高官,却嗜财如命,想尽办法敛财。经常向下属哭穷以暗示对方送钱;每遇节庆,必收红包无数;每有小病住院或遇红白喜事,必让秘书通知部属知道,谁若不去医院拿钱看你,你便让秘书悄悄告诉他,已收到控告检举他的书信,致使对方在惊慌中给你送上“红包”。几千万元的贪贿所得,最终让你丢掉了性名。属贪婪有罪之魂。

谭立声低头无语。

刘辉煌。关长再叫。

一个青年男子应着:来了。

你,38岁。你有妻有子,有车有房,有吃有喝,本该安分度日,却违法私开煤窑,数次因塌方致井下工人死亡,都找借口遮掩过去,一矿工之弟被塌方压死后,你竟偷偷烧掉尸体拒付赔偿费,矿工忍无可忍将你举报,你在自家的煤窑被查封后竟决意报复,用开矿之炸药炸死举报人一家,并连带炸死举报人邻居多人,手段极端残忍,人性完全泯灭,虽经人间判决执行死刑,但死前仍不思悔改,叫嚣二十年后还是一条汉子,足见灵魂已重度变异,与动物类似。属凶恶重罪之魂。

刘辉煌冷笑着:我就凶恶了你怎么着?我已经被执行死刑离开人间了,你还能对我怎么样?再杀我一回?告诉你,我还想变成去拿人性命的厉鬼呢!

好,很好!有胆量。关长朝他点点头。

刘辉煌撇撇嘴不肖地:老子他娘的都到这儿了还会怕球你?!笑话!

焦丹珠。关长又叫。

一个头罩白色丝巾的女士举了举手臂上抱着的一个女婴说:来了。

你,只活了三个月,因无名高烧而来。刚入世的你未染人间任何污垢,未做任何有违人伦、法律、公德之事。属洁净之魂。

焦丹珠只是不知所以地呵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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