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酉

安魂 周大新 第2页,共2页

爸爸,那些天,你知道我最感痛苦的事情是啥么?是你和妈妈照料我大小便。你们每次扶我上厕所,都要几个人一齐用力才能把我弄进去,到后来,我就又像童年那样,不时地把衣裤弄脏,没办法,你们只好给我穿上纸尿裤。我已经完全没有尊严了。病魔实在太可怕,他能像最凶恶的独裁者那样,把你做人的最后一点自由和尊严全都收走,是谁,给了他如此巨大的魔力?

为何对他的权力不加限止?

孩子,爸知道你心里很苦,知道你被剥夺了尊严后的难受。我和你妈眼看你的病日重一日,知道靠调理阴阳平衡为你治疗不会有效了,我们在万般无奈之中,决定相信一种在脑部贴膏药消去肿瘤的治疗方法,于是我先把你的脑部核磁片子拿去让那位贴膏药的医生看了,他说:行,让病人来住院吧。我和你妈自然不敢全信他能治好你的病,可谁敢说就没有奇迹发生?万一这种方法偏偏对你有效呢?

我们当时只有寄希望于奇迹出现了。

我们再一次把你送进了医院。我那时还不知道,这将是你最后一次走出家门,此次出了门,就再也不回来了。许久之后我方忆起,你那天被背出家门后,在背你下楼的王叔作短暂休息时,你扭头看定尚未关上的家门,我当时只以为你是想带啥东西,便说了一句:生活用品都带齐了。我后来才明白,你那是在心里与你住过的屋子告别,与这个给过你痛苦也给过你欢乐的家作别。

住进医院之后,当护士们为你脱去衣裤换上纸尿裤时,你低声说了一句话:真丢人。我当时没有应声,我知道没有哪个词语能够给你安慰,我那时还没料到,这竟是你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最后一句话呀。很快,治疗使得你的脑水肿变得严重脑压升高了,你失去了说话的能力。我怎么也没想到,我们这样快就没有了用语言交流的机会。你留下的最后这句话,既是无奈的叹息,也是一种对病魔发出的抗议。

我和你妈期望的奇迹没有出现。看来所有的神灵都没有理会我们的祷告、恳求和乞求,没有伸出他们的手来拦阻病魔进一步行凶,你脑中的瘤子变得更大,膏药引起的脑水肿变得更加严重,以致压迫了脑中掌管体温的神经,使它的调节能力失灵,你陷入了四十度的持续高烧之中。

你昏迷过去了。

我和你妈心里那丝微未的希望又一次被掐断,我们只能继续在绝望和恐慌的深渊里扑腾……

爸爸,持续高烧的滋味我是第一次尝受,原来它造成的痛苦比抽搐还要可怕,抽搐开始不久我就会失去意识,意识不到的折磨可以不算折磨。可持续高烧不一样,因为医生使用各种手段想把热度降下来,我于是便不断地在清醒和昏迷两个院子里进进出出,在短暂的意识清醒的时候,我能感到身子就像被固定在火炉上烘烤一样,酷热无比,我挣扎着想离那火炉远些,却根本无法挪动身子。那时刻,我的眼前总晃过烤鸭制作的场景,我好像就是被固定在铁架子上的一只鸭子,被人放在炭火上翻转着烘烤,不把我烤焦是不会放手的。我有时会睁开眼睛看一下你和妈妈,想用眼神告诉你们快把我拖离火炉,可你们眼中的绝望让我明白,你们没有这个力量。我后来就始终把眼睛闭着,我不想让你们再感受到我的痛苦,不想让你们为我焦虑。我当时想,这炙烤可能就是上天特意让我承受的,是因为我人生中的某个过错而特别施给我个人的惩罚。那就独自承受吧,别再添上我的爸爸妈妈……

独享的幸福常会打折减少分量,而独受的惩罚则可能翻倍使重量增加,那些天,当我清醒的时刻,我对活着完全失去了兴趣,我希望整个事情赶快结束,赶快让我解脱,赶快让我去另一个世界。我第一次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呼吁安乐死了。

安乐死其实也是一种幸福呀……

孩子,我当时并不相信你的持续高烧治不好,我以为是这家医院无能才这样说的,所以我和你妈决定给你转院,转到人们都认为是最好的医院里。我从市急救中心为你要了救护车,又找到那家大医院的领导恳求,他破例地很快给你安排了床位。但住下后医生一检查,便直率地告诉我:只有用冰床进行物理降温,别的任何药物都不会有效,而且这只是维持性治疗,对病情发展已不可能再有任何控制。我不希望这是真的,可我知道这是真的。我只能点头说:维持治疗也行,只要能减轻我儿子的痛苦,你们尽可能做吧。

儿子,只用物理降温对你其实是一种酷刑。你的身下是冰冷的床垫,头下枕的是用毛巾裹着的冰袋,两侧腋下也夹着冰袋,正常体温的人只要挨一下这些东西就会冷得赶紧躲开,可你的体温只有在这种情况下才能恢复到37度。那些天,体温表上的数字成为我最关心的对象,达到或低于37度,我能吃点饭;一高于37度,我的心立马就沉了下去,食欲全无。

你此时需要更细心的护理,要定时给你鼻饲,要隔段时间给你翻身、擦洗和按摸肢体,要看几种液体的输入进度,要看生命监视器上的数字变化。亲友们都自愿来帮忙,白天,我和你妈一直在你身边,晚上,亲友们就轮流和护工一起照看着你。

那些天,生命体征监视器的嘀嘀声一直响在我的耳畔,监视器屏幕上你的血压、心跳和血氧含量三组数字,不停地在我眼前跳动。那种独特的响声和有规律跳动的数字,在我的脑子里留下了极深切的印记,以致于几年之后,只要一听到与监视器相似的响声,我的心就会猛然抽紧,眼睛便会迅即地不自主地想要寻找到那些跳动的数字……

我这一生,只对两种声音生出过强烈的厌恶,一种是火车在夜晚的叫声,每一听到夜晚的火车笛响,我就想起了我无数次在夜晚坐火车的情景,想起了买不到火车票的焦虑,想起了背着行李由检票口向车箱奔去唯恐挤不上车的恐惧,想起了买不到卧铺票卷缩在硬座上和地板上的那份难受;再一种声音就是体征监视器的叫声,一听见它叫我想就起你在医院里的日子,想起你躺在病床上受煎熬的模样,我从心底里厌恶它的叫声……

爸爸,后来那些天我好像一直沉在深沉的睡眠中,除了一些零乱的梦景之外,能记得的事情几乎没有。我的耳朵仿佛失去了作用,基本上听不到外界的声音。鼻子似乎也坏了,闻不到身边的任何气味。舌头因鼻饲久已不用,连蠕动也变得困难起来。我对外界已失去了感知能力,这可能就是人的肉体要消失前的征兆,是人的肉体从有到无必经的一个阶段。我的经历让我明白,上天决定让一个人由人世消失,并不是像按什么开关一样陡然一下子完成,而是有一个渐进的过程,一开始,他让你由运动状态进入相对静止状态,也就是让你卧床;之后,让你的肢体完全瘫痪,进入听凭摆布状态;接下来,让你失去和他人对话的能力,进入失语状态;跟着,让你失去感知外界变化的能力,进入一种无任何应变欲望的安静状态;这就为最终进入那个陌生的世界做好了全部准备。

这和生命从无到有的过程完全相反。每个生命,都是由一个无任何欲望的安静状态起始的;然后开始感知外界的变化,做出自己最初的反应;接下来有一个听凭摆布的阶段;跟着,下床,可以挥手走路;然后有了语言交流能力;最后,开始进入自如的运动状态……

生命的终点和起点非常相似。

爸爸,我在进入无任何欲望的安静状态之后,突然感受到了一种轻松,这种轻松是我过去从未体验过的,是一种压力缓慢解除的轻松,就好像有一只手开始为你取下原本背在身上的东西,一会儿取下一件,过一会儿又取下一件,接下来再取一件,负担在一下一下减轻。过去,我听你说过人退休之后会进入一种轻松状态,我想,你说的那种轻松可能和我感受到的这种轻松有点相似。人退休之后,不用再看领导的脸色,不用再怕工作中出纰漏,不用再担心上班迟到,会觉得原来身上的负担明显减轻了。自然,人退休后的压力并没有彻底消去,比如,他还得去争取退休后的各项待遇,还得为儿女今后的成家和职务提升操心,还得忧虑孙子孙女的成长。而我在那个时刻,压力也还没有彻底消去,还有一个问号压在头上:究竟在何时完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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