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回想起来,这可能是重大失误的第一步。其实天坛医院医生的话虽然残酷且令人感到绝望,但他们说的是真话,他们对我们没有隐瞒,把这种病的真实发展进程告诉了我们。按说我们应该相信这样的真话,可做为病人的亲人,到这个时候偏偏愿听能带来安慰的假话,而不愿去听残酷的真话。
假话好听呀!
那些天,我一听到脑癌不能治好的真话就很愤怒。就认为对方在破坏我们的信心,想让我们彻底绝望。
我们用救护车把你转送到了那家医院。
那家医院的病房条件挺好,我们给你要了单间,房间里有电话、电视,可以洗澡,陪床的人也可以单睡一张床。当然,每天的费用也很高,可我和你妈都觉得多花点钱应该,都希望你能住好睡好,有一个好的治疗条件。醒过来的你看着病房说:住在这里像住宾馆。我努力笑道:就等于我们一家外出旅游,住在了宾馆里,好好享受享受。
可一连两天,除了护士们来给你量量体温测测血压之外,医生们并没有为你做任何事。我觉着奇怪,心想,癌细胞正在你的脑子里疯狂地复制,多延误一个小时,就会多一份治疗的难度,医生为何不马上动手治呢?我去找那位留美博士,根本找不到人,科里告诉我们,他外出了。我找你的主治医生,那位女医生意味深长地反问我:你知不知道人的脑部有血脑屏障?
我一愣,忙答:知道。血脑屏障平时保护人的脑子,可也会使普通的药物很难进入人的脑部发挥治疗作用。
既然知道,你还相信这种所谓生物治疗的针剂?咱不说这种针剂的疗效目前还未得到证实,就是它有效,你得先想想怎么让这种针剂药通过注射进到脑子的病变部位吧?
哦?我意外地看定她。这么说,你们医生也还不知道方法?
她不置可否,又忙着去处理其它事了。
她的这种态度让我很吃惊,这就是说,她和那位博士的看法不一样,她并不认为那种生物疗法看以治你这种病。我同你妈说了那位主治医生的话后,你妈说,我们该再找她问问清楚,我们不能这样糊里糊涂地干耗在这儿。
大概是你入院的第三天晚饭后,见医生值班室里没了别人,只有那位主治女医生在,我和你妈进去和她搭上了话,我对她说:你已经知道我儿子的病情,我们就这一个儿子,急于把他治好的心情想你能了解,我们希望你能推心置腹地给我们出点主意,究竟怎么治疗着好?
她沉吟了一会,低声开了口:你们不要轻信别人,还是到大医院去找专家抓紧治疗,别在这儿耽误时间,也别在这儿花冤枉钱。你们也不要把我这话对别人说。
一听这话,我和你妈对视了一眼,明白了……
当晚,我和你妈决定,再给你转院。看来,那位博士并没有抱着负责的态度对待我们,他只是把我们当做一个赚钱的对像了。唉,又耽误了宝贵的几天时间。
可往哪里转?
当夜,我在网上急切地搜索,想找到一所能治这种病的医院。天坛医院,我不想去,因我朋友的女儿得同样的病在那里走了;你第一次动手术的医院,我也不敢再相信,既然第一次手术造成了复发,第二次还不是要再复发?做了有何用?东郊一所号称专治癌症的中医院,我去看过,医生连药名和配伍禁忌都记不清楚,开药是查着书来开的,我更不敢相信。最后,我把眼睛停在了网上的一则广告上:本院发明的用放射性核素来杀灭脑癌细胞的技术获发明成果奖,已有多名脑癌患者被治愈。我急忙喊你妈妈来电脑前看这则广告。她看后说:明天马上找熟人去问问这所医院的广告是否属实,如果属实,那就去这家医院。我当然同意。天亮就找熟人打听,熟人告诉我们,这所医院确实有这种治疗脑癌的方法,这种治疗方法也确实获得了一项技术发明成果奖,也确实有脑癌病人的病情在这里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控制。我和你妈一听,当即决定,就把你转到这所医院。
我记得那是一个午后,我和你妈扶着你坐进汽车,满怀希望地向那所医院驶去。我那时还不知道,我又犯了轻信的错误。
住进医院,一番检查过后我们才知道,治疗之前,先要开刀在你的脑部病变部位放一个盛放放射性核素的囊,待刀口长好之后才能向囊里注射同位素来杀癌细胞。原以为不用开刀了,没想到还是要开刀。我心怀忐忑地等着给你开刀的那天的到来。你年纪轻轻,竟然两次要尝开颅的痛苦,你的命实在太苦。开刀那天,将你送进手术室后,我就一直等在手术室门前。我再一次去体验等候手术结束的痛苦。去挨过那漫长的每一分钟。
还好,几个小时之后,主刀医生喊我和你妈到手术室门口,高兴地说:手术顺利,我把周宁脑部的肿瘤拨到一边,将治疗用的囊安放到了恰当位置。下一步待他刀口长好,就可以注射放射性同位速杀死癌细胞了。完全相信医生的我松了一口气,连声道谢。对治疗外行的你妈妈,倒从医生的话里听出了问题,问我:对癌瘤怎么可能拨到一边?那东西不是要么一刀切掉要么不要动吗?不是说一动就会疯长吗?万一疯长开了可怎么办?我当时还站在主刀医生的立场上驳斥你妈:医生懂的多还是你懂的多?切掉好还是不切掉好医生能不明白?
事实上你妈妈的担心是对的,那癌瘤经医生拨动后迅速疯长,仅仅几天之后,你的病情就一下子恶化了。我至今还记得那个下午——那是五一长假的第二天,你刀口拆线后回到家里休息,从表面上看,你好像恢复得不错,但你总觉得不舒服,一会说一只胳臂无力,一会说一只腿无力,我正想打电话给医生说说情况,你已突然开始抽搐起来。那是我见过的最厉害最可怕的抽搐,不管叫来的急诊医生怎么处置,你就是抽搐不止,无奈之中,只得叫来救护车,想把你重新送到医院。我们家住在四楼,楼里没安电梯,要把正在抽搐的你放到担架上抬到楼下是那样困难。你的身子很高,又很重,我和几个邻居、医生还有你堂妹、堂妹夫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算把你抬到楼下的救护车上。把你放到救护车上时,我的衬衣和裤子全被汗湿了,人几乎虚脱。那一刻,我无助地想:我这样大的年纪,本该是我躺到担架上由你来抬呀!
到医院又折腾了三四个小时,才算把你的剧烈抽搐止住。然后把你拉到核磁共振室检查。检查时我不能离开,就扶着你的头站在核磁机器前,机器一开,在巨大的轰响中我抽泣着祷告:神呐,保佑我们一次吧……
片子一出来,连我这个不是医生的外行也能看明白:肿瘤已扩大了数倍。我绝望地看着那张片子,再一次意识到,这次求医又犯了错误。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别的医生因不是你的主刀医生和主治医生,不好拿主意,只有还找原来那位,可这时他已回老家休假了。我打他的手机急切地向他说了你的病情,企望他能快回来,他也有些意外,但也只是答应尽早回来。
接下来我和你妈开始心急如焚望眼欲穿地等他休假归来。自从你得病之后,我对五一、十一和春节的长假都特别害怕,一遇长假,你的身体出了状况就只有干等。我那时和普通人盼长假的心理完全相反,我痛恨每一个长假的到来。那位医生一直在家住到九号才返京。我非常愤怒可又只好把这愤怒压到心里,低声下气地请他尽快拿出主意。他看了你的情况后决定再动一次手术,将疯涨的癌瘤拿掉。我和你妈也只有同意,那一刻,我真恨我自己此生没有学医当脑外科医生,如果我学了医,不可能会让你落到此种境地。但再一次手术后没有几天,癌瘤再次疯长,致你又开始抽搐,而且你的一条腿和一支胳臂已失去知觉,完全不能动了,你的吞咽功能也开始丧失,只能实行鼻饲。好在这时可以向埋在你脑里的囊中注射放射性核素了。负责注射的医生说,能不能将你挽救过来,就看这一针注射下去的效果了,有效,你还能活过来;无效,癌细胞会很快满布你的脑子。那是一个早饭后,那个名叫碘—131的放射性核素注进你脑里的囊中之后,我和你妈万分紧张地观察着你身体的反映。看来真是一物降一物,癌细胞在碘—131这种放射性核素面前迅速溃败,到第二天早上,你原已不会动的一侧手指和脚趾,又可以动了。为了保持对癌细胞的持续打击,不久又给你注射了一次。两次下来,原来猖狂的癌细胞气焰被压了下去。你的肢体活动功能和吞咽功能便恢复了。但我们不敢高兴,我和你妈都知道,这种治疗只能将癌细胞打垮,并不能将其消灭。而且这种治疗的副作用极大,放射性核素在杀灭癌细胞的同时,也会杀死好的脑细胞,从而使病人的智力和反应力受损。这不是一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治疗,而只是一种延缓病情的治法。
爸爸,将失去亲人的悲伤转化成对医生的愤怒,是一种常见的心理现象和社会现象。但我希望你和妈妈不要再抱怨任何人、任何医生。更不要对医生表达愤怒之情。有一本书上说,随着人类文明程度的提高,人们的愤怒情绪却在显著增加,可能是人们更想按自己的理想生活,所以对生活中的不理想状态就更容易愤怒。其实,表达愤怒并不能有助于问题的解决,细想想,有哪个医生不想把自己病人的病治好?不想获得好的医疗效果?不想做出一番成绩?
但因医学的发展水平有限,人类对许多疾病的病因和治法还不明白,还没有发明相应的药物,医生在这些疾病面前还无能为力,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们必须得承认这种现实,必须得面对这种现实。那家医院虽没有给我彻底治好脑瘤,但总是延缓了我的生命,对此我们应该心怀感激。我们不能抱怨人家为何只是延缓病情,为何不能根治,延缓总比不延缓强吧?不能根治这种病的医院又不是他们一家,全世界的医院都对这种病没有根治之策,我们怎能苛求他们?
爸爸,如果你长期不把这种怨恨忘掉,你就有可能也变成一个病人!
怨恨也会伤人。
爸爸,在癌瘤疯长致我一只手和一条腿失去知觉,吞咽功能丧失之后,我脑子里还有一些部分在运转,我还能听见你们的对话,还能感受到你们的焦虑和慌张,还知道你们在按时给我鼻饲,还知道你和妈妈在为我的病的治法在低声争吵,我当时只是想,我太对不起爸妈了,让他们经受如此的惊吓和痛苦,我赶快走了才好,走了才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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