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巳

安魂 周大新 第1页,共2页

儿子,令人惊奇地是,你放化疗之后加上中药调理,身子在很快地恢复。四个月之后,你看上去已和常人无异。你以为灾难已到此为止,自己已经完全康复,便要求上班。我和你妈知道治疗只是告一段落,离最后痊愈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们询问医生,儿子到底能不能上班,医生说,可以,他这么年轻,上班可以分散他对疾病的注意力,说不定对最终康复有帮助,但一定不能劳累,以防免疫力降低。

我们告诉你,你可以上班,但暂时还不能做太累的工作。你非常高兴,忙开始收拾准备上班用的东西。你上班前,我对你妈说:为了不影响你的情绪,我们对你的病情继续保密,既不告诉你,也不告诉你身边的人,好让你完全生活在一种没有怜悯没有歧视没有心理压力的正常氛围中。你妈觉得应该给你说明,你妈说,能不能出现战胜癌症的奇迹,归根结底要靠儿子自己,他若注意爱惜自己的身体,有了锻炼身体的紧迫感坚持锻炼,自身的免疫力才能提高。可我当时决心已定,严厉地对她说:我们应该向那位始终对丈夫隐瞒病情的妻子学习,不给儿子增加精神压力,继续向他保密,你如果给儿子说了真实病情,咱俩就离婚!

你妈妈只好默许我的决定。

这可能也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也许,当时就告诉你病情会让你更爱惜自己的身体?!

爸爸,我当时真的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好了。我以为命运之神给了我一个惊吓之后,已放我自由走开,从此远离灾难了。我不知道他对我只是暂时松手,他松开捏紧我的手的目的,不是为了放开我,只是为了自己歇歇发酸的手腕。

重回办公室对我来说是多么快乐呀。那种快乐只有因重病去死亡之地走过一遭的人才能体会到。你们没有告诉我病情真相是对的,这让我上班之后心里完全没有阴影,我生活得非常正常和快乐。那些日子,我只要一看见鸟在天上飞,我就想,我现在和鸟一样自由快乐,我又重新飞起来了……

人的生命未受侵扰时,很少知道去享受生命中本有的那份快乐和美好,只有当生命险些被收走以后,才会意识到,人活着就是一件该欢喜不尽的事……

宁儿,你上班之后,我一点也不敢大意,仍在到处寻找能够彻底治愈脑胶质瘤的办法。我先是请在英国留学的一个朋友,打听世界上正在试验的新药,那位朋友给我提供了很多新药研发信息,但探问之后还都不能达到治愈的目标。此后,在不断的寻找之中我们从另一个朋友处得知:有一个在美国留学的医学博士最近归国,他知道美国研究出了一种能治脑胶质瘤的药物,并已着手进口这种药在病人身上使用。我一听,急忙打电话找这位博士咨询。那位博士接电话后先听我关于你病情的叙述,然后很肯定地说:我在美国学的就是脑癌治疗,美国现在研究出了一种针剂药,可以直接注射到病人的脑子里抗击癌细胞,一针可以管病人三至四年平安无事。只是这种针剂药很贵,普通患者无力使用,眼下进口后主要在得病的省部级以上的干部身上用。

我一听急忙问:一针多少钱?

二十几万人民币。

我当时在心里一算:如果我能挣到二百多万元钱,就能每隔三四年给你打上一针,一直打到十针,就可以保证你再活三四十年。儿子如今二十多岁,再活三四十年就是六十多了。好,我剩下的事情就是努力挣钱,至少挣到二百多万,能挣得更多更好,就能保证儿子活到更大的岁数。

你只要有钱,你儿子什么时候需要注射,提前几天给我打电话就行。我这就等于给你儿子的生命上了保险,保证他能活下去!

我有些感激涕零:真是遇上救命恩人了。我不知说了多少遍谢谢才放下电话。

我当时以为,我今后的任务就是挣钱,钱多就可以救你的命!

轻信使我以为,生命真可以用钱买来。

爸爸,我当时并不知道你在忙什么,只是觉得你很忙,不是打电话就是四处跑。我还注意到你接写了一部电视剧,你过去不太喜欢写电视剧,你担心写电视剧会把你的笔写坏,以后写不成小说了。我以为你改变主意就是为了挣钱储蓄养老,我当时还在心里说:你和妈妈根本用不着担心晚年的事,你们的晚年有我照顾哩。我哪里明白,正是因为我才把你逼到了困难的境地,是我在迫使你改变你的爱好,做你不情愿做的事。

儿子,接下来那段日子,我和你妈一方面继续督促你用药,一方面小心地观察着你的身体状态。这期间,你妈想起了一件事,说在你四岁的那年秋天,其时我仍在山东济南工作,你们母子和你奶奶在河南南阳生活。有一次你妈和你奶在外间包饺子,你顽皮,在里间隔了玻璃向你妈喊叫着玩闹,你妈也和你笑闹,仰起手中擀饺子皮的擀面杖隔了玻璃徉装向你一挥,你大概忘了中间隔着玻璃,以为是真要打你,身子向后一扬,倒了下去,头一下子磕到了后边的一个小饭桌的桌角上,当时流了血,疼得你哇哇大叫。你妈说,一定是这次受了伤,在颅内造成了一个小病灶,慢慢发展成后来的大问题。你妈说:我真是该死,我为何要挥起擀面杖去吓儿子?

我不想让你妈增加精神负担,劝她道:被桌子磕了脑袋的人很多,并没有几个人因此就得了脑瘤。何况儿子被磕后很快就好了,没有再说疼,他当时正在发育期,一点小外伤很快就会恢复过来,你不必硬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拉。

可她坚持说:肯定是的,我该死!……

爸爸,我哪知道妈妈在用这种办法折磨自己。哪家的孩子小时候不磕磕碰碰受点外伤?那么多受外伤的孩子为何没得我这样的病?人得这类病主要是因为自身的免疫力出了问题。说到小时候和妈妈开玩笑,我还记得另一桩事:好像是个午后,也是在咱们家里,妈妈要我由卧室去客厅里玩,我不想去,还趁妈妈去客厅的时候,把卧室通客厅的门插上了插销,待妈妈想返回卧室的时候,我故意笑着不给她开门。她没办法,就在客厅看起书来,没想到我在卧室独自玩了一阵后,瞌睡来了,便爬在床边睡着了。妈妈见到了下午上班的时间,临走前再次喊我开门,可我睡意正浓,哪能听到她的喊声,她喊了一遍又一遍,一直没能把我喊醒。事后我才知道,她因担心我熟睡中着凉,无奈中把门框上部的玻璃敲碎一块,然后将一根竹杆伸进来轻戳我的肩膀,才算把我弄醒,我才睡意迷蒙地去开了门……

孩子,你上班之后,我们仍坚持每个月为你做一次脑部核磁共振复查,看看肿瘤切除部位有无变化。令人欣慰的是,一连几次复查都没有发现任何改变。西医认为,这证明手术做得不错;中医说,这说明中药发挥了威力。我和你妈认可后者的说法,觉得是中医发挥了作用。

我们把希望全寄托在了中医身上。

到这时,我和你妈的心里又重新燃起了希望:也许会真的出现奇迹,儿子能躲过这一劫。也许神灵只是想借此警告我们一回,并不想真的陷我们于绝境。

我俩都暗暗的舒了一口气。我们那时还不知道,命运之神这只是在嬉弄我们,他只想进一步看看自己的俘获物对其威力的了解达到了什么程度。

我这时也开始恢复写作。我不会干别的,只有靠写作挣钱。但这年头,从事严肃文学的写作,赚钱并不容易:一篇散文,不过几百块稿费而已;一部长篇小说,写一两年时间,通常也就能赚十来万块钱稿费。不过不要紧,只要不停地写,钱就会积少成多。我一定要尽可能多的挣钱,以保证能让你打上美国那种治疗胶质瘤的针剂。

你上班后没有多久,便以为自己已恢复正常,虽仍坚持服用中药,但工作和生活节奏很快回复到病前的状态。晚上睡觉的时间越来越晚。

我和你妈开始着急,我们劝你:睡觉充足是人提高免疫力的主要途径,你这样不按时睡觉是会出问题的!

不知自己病情真相的你反问:能出什么问题?你看看与我同龄的那些年轻人,哪有晚上十点半就睡觉的?一两点睡觉的人多的是。

人家可以晚睡,你不行!我强调。

你反问:为什么?难道我病了一次,就不是年轻人了?人病了,康复之后就不会和原来一样了?这世上,谁没有得过病?

我被你问得有点张口结舌。我开始怀疑自己当初不给你说真相的决定是不是正确了。

你妈说,干脆给儿子说明算了。

我还在犹豫,我仍然怕你一下子被这个真相打倒,那反而更坏事。

你这时已投身到单位组织的一项科研活动中,越来越忙了。有时,吃饭的时间都要推迟。我和你妈越来越着急。当初为了不使你的病情弄得人人皆知,我们也没给你单位的人说清楚真相,如今单位里的人看你已经恢复原样,也不再把你当病人看待,这也属正常。我们怎么办?你要照此忙下去,必会出问题。

有天晚上,你又回来得很晚,我很生气,问你:为何不早点回来睡?你说:你们别催我了,我年轻轻的,总不能和你们年纪大的人一样时间睡觉吧?

我恼了,脱口而出:你知道你得的是什么病吗?

不就是一个良性瘤子,取掉了?!

你得的是癌症!我心一硬,说了出来。

你先是怔了一刹,然后笑了:老爸为了让我休息好,竟拿癌症来吓我,好,好,我以后注意休息就是了。

你妈暗中捅了一下我的胳臂,用目光惊问我:你怎么说了?!

话已出口,还能怎么办?

你当晚睡下之后,你妈微声埋怨我:你不让我说,你倒这么直直白白地说了,不怕吓住儿子?

那晚,我失眠了:我的话会不会在你心中留下阴影?会不会给你造成打击?你会不会害怕得睡不着觉?你明天会不会到医院去问给你看过病的医生?万一你从此一撅不振可怎么办?万一你明天不吃不喝了怎么办?当夜,我几次起来站到你的房间门口倾听你的动静,怕你睡不着,还好,你睡得很沉。看来,你没把我的话放到心里。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你笑着问你妈妈:妈,昨晚爸说我得的是癌症,吓我的吧?

你妈望了我一眼,我急忙用目光向她示意,要她否认我的话,果然,你妈说:虽然是吓你,但你也确实不敢大意,要劳逸结合,多注意歇息,你毕竟做过脑部手术,和其它健康人是不一样的。

明白明白。你点点头:我以后一定小心就是。

这天,你也没去医院再问医生,看来,你真以为我是故意在吓你。唉,我也多么希望那只是吓吓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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