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子跑了,是因为自己太年轻,不成熟,使她感到太寂寞了。今后争取考上大学,使自己再成熟一些,她也许会再回来的。
这样自我安慰着,我狠狠心将纯子的事丢到脑后,集中心思开始对付高考。与我相反,纯子照样不太来校上课,最后干脆连人影也不见了。向她的朋友打听,说她本来准备考东京艺术大学的,现在已打消了这个念头,一心一意地跟着o先生了。
于是我继续努力将纯子忘记,继续努力地用功学习,终于顺利通过了高考。高考后大约有一个半月了吧,已是深夜一点多了,我突然被一阵寒气惊醒,原来我是复习功课太累,伏在桌子上睡着了,感到背后寒冷,便转过身去,发觉背后的窗子打开了。
猛地有一种感觉,纯子来过了。
因为以前她来找我,总是站在这窗下,轻轻地叩几下窗户,贴着窗玻璃,黑暗中她那少女灿烂的微笑,总将我惹得迫不及待地跳出窗口。
可是那个夜里,当我赶紧打开窗户时,却怎么也不见她的人影。再仔细看却惊奇地发现,窗下洁白的积雪上,搁着一束鲜红鲜红的康乃馨。
我慌忙跑到屋外,盲目地追了一阵,但是月光下白惨惨的雪地上,静悄悄地不见一个人影。
我回到窗下捧起那束康乃馨。第二天去学校便马上向纯子的朋友打听她的住址。
“纯子说今天头班列车去阿寒,现在已不在家了吧。”
纯子朋友的说法使我突然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而且更不幸的是,这预感不久便成了现实。
她说要到钏路去,在那里又住了几天,便一个人向着雪茫茫的阿寒走了。在那里,她住在雄阿寒宾馆,两天后,雪住了,她便说去写生,便朝着阿寒与北见连接的钏北峰出发了。
事后从当地人口中也只能知道纯子的这些零碎情况。这也便是我所能知道的纯子人生的最后踪迹。
两个半月后,纯子的遗体在俯瞰着阿寒湖的钏北峰附近的山坡上被发现了。
已是四月,厚厚大雪覆盖着的阿寒也终于能沐浴春天阳光的温暖了。纯子裹着一身鲜红的大衣,从雪中出现了。她脸伏在雪中,脸色比活着时苍白,但是依然十分美丽。她的身边散落着临终时喝的毒药空瓶,她经常抽的“光”牌香烟盒以及围巾之类的东西。
纯子为什么要自杀?她没有留下遗书,所以至今这还是一个不解的谜。
但是,我与她当时有过一段那么深的友情,就我对她的了解,我还是能推测出一些理由来的。
首先,纯子是个十分早熟、自尊心极强的女孩。我甚至认为,那样的人生也许正是她必然的结局。
当时,在少年的我眼里,纯子似乎是个无所不能的大人,然而事实上她是耗尽自己的精力每时每刻不停地、拼命地在演着一幕人生的大戏,拼命地刻薄自己,要将自己的形象塑造得尽善尽美。
譬如,离开札幌去阿寒的前夜,在我窗下悄悄搁下的那束康乃馨。事后我才知道,她在与她交往过的五个男朋友的家门前都送了同样的鲜花。
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直到我写小说《魂断阿寒湖》时,还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因此还是认为纯子在诀别这世界之际,特意给我送来了鲜花,她心里最最爱的应该是我。也许她其他的男友也是这么自信而坚定的吧!
还有她明明患肺结核,时常咯血,可当我与她接吻,流露出怕受传染的神情时,她却一口否定自己有结核病,说她之所以说自己有病,是因为想找借口不去学校上课。
当然,对她的虚伪和谎言,至今为止,我从没有一点厌烦,反而对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为了给人一个美好的印象,能够那样压抑自己而感到钦佩。同时深深地理解,她自己的人生,肯定是无时无刻不感到筋疲力尽的。
或许她对自己宽容一些,现实一些,她的人生便不至于走上极端。然而,早熟、要强、自尊使她误入了虚妄的世界而不能自拔,或者说想自拔却找不到方向。她当时确实经常唠叨想要自杀,而且事实在中学时也曾有过一次自杀未遂的经历。
当时年轻不谙世事的我认为,纯子说的“想自杀”,只不过是一个女孩特有的口头禅而已,我有时甚至还对她冷嘲热讽:“真正想死的人是不说死的。”然而,她却是真的,她是说想死而真的去死了。
现在是追悔莫及了。但反过来想想,也许纯子年纪轻轻便已悟感到死是一件非常壮丽的事,感到死能给很多的人留下永不磨灭的印象,所以她是视死如归的。
现在对我来说,纯子留下一个谜,就是谁是她真正的心上人。
这一点也许是与她交往过的五个男人都在考虑的吧。也许纯子最后的男友,那位o先生,便是她真正爱着的心上人吧。
但是,纯子在离开札幌的前夜,同时给五位男友送了鲜花,所以也许谁都不是她真正的心上人,她真正的心上人其实就是她自己!
这从她短暂的人生戏剧性的活法,以及自强、自尊的性格,便可以推想得到。
如果不是这样,那么我的那段与她热恋的美好青春就不会被她葬送。
现在的阿寒,与四十多年前纯子那时的阿寒相比,已经面目全非了。
当年,纯子乘着叮当铃响的马爬犁去阿寒的雪道,也已成了宽阔的柏油马路了,即使冬天也通着公共班车。那茫茫的雪野里,也时时能见到矫捷的丹顶鹤在翩翩起舞,以及星星点点散落着的现代化的养牛场和农舍。
纯子最后住的雄阿寒宾馆已不复存在了,她最后走的那条通向钏北峰的小道也变成了平坦的国道,逶迤地绕过山峰通向远方。道路、房子,周围的景色都已今非昔比,然而毕竟还是有不管风吹雪打永不变化的东西。
这就是阿寒的白雪,一脚一个声响的雪山峻冽的脉搏,以及那寒冬中枯叶落尽的古树的孤寂与肃穆。
还有我心灵深处,纯子那十八岁的倩影,也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为什么要死,我也不想再问。谁是真正的心上人,也已不想再问。
我现在只想,向纯子轻轻地诉述:
有很多很多的人,为你十八岁的生命惋惜、悲哀和伤心。
但是,相信你十八岁时,并不感到悲哀,有的只是骄傲、任性和自尊。
你的生命给很多很多的人留下了未知,留下了迷惑,没有比你的死,更能使人们感到刻骨铭心的东西了!
你如此壮丽、奢华的死,使人感到痛惜,感到叹服。随着我年龄的增长,更感到无比的嫉妒。
确实,不管我怎么诉述、表白,千言万语,我只想表达一个意思:在我的眼睛里,纯子永远是一位十八岁的青春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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