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第一支烟

“算了,阿尔丰索!你就像个小孩子似的!”

这是妈妈能够对舅舅说的最后一句话。他大骂了一声,追我的时候,他跑得那么快,差一点就抓住我了。但是,就在此刻,我像离弦的箭一样从敞着的门口冲出去,急速地跑向别墅,把我舅舅远远地抛在后边。

五秒钟的工夫,我们像流星似的穿过了桃树林、柑橘林和梨树林。就在此刻,关于那口井和那块石头的想法极其清晰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不愿意他碰我!”我仍在叫喊。

“你站住!”

这时,我们跑到了苇塘边。

“我要跳井了!”我大叫,好让妈妈听见。

“我要把你扔到井里去!”

在他的眼前,我突然消失在苇丛后面。我一边跑,一边用力推了一下之前我们在等待下雨探险时运过去的那块大石头,然后侧身跳下苇塘,潜伏在枯枝败叶下。

舅舅随即赶过来,发现我不见了,只听见井底一个正在下沉的物体发出难听的嗡嗡声。

舅舅站在那里,脸色完全白了;他瞪大眼睛四处张望,走到井边,想往井里头看,但是密密麻麻的铁线蕨阻挡着他的视线。这时他好像在思考,在仔细地察看了一番井和井周围后,他开始寻找我。

不幸的是,为了避免和父母发生争执,阿尔丰索舅舅不久前才刚刚停止四处躲藏,现在他对自己使用过的策略仍然记忆犹新,于是,他尽一切可能地想找到我。

他很快就发现了我的藏身处,长时间以令人敬佩的嗅觉围着它转来转去;但是除了厚厚的枯枝败叶把我完全掩盖住之外,我的身体碰撞周围的东西引起的声响也困扰着舅舅,所以他没办法找到我。

就这样,舅舅真的以为我跳进了井里,在死后向他发起了报复。有件事已经很清楚了:如果我因为不想让他揍我而跳井自杀,那么我的舅舅又要怎样去面对我的母亲呢?

十分钟过去了。

“阿尔丰索!”妈妈的呼喊声从院子里传来。

“梅塞德丝吗?”阿尔丰索猛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回答。

妈妈肯定预感到了什么,因为她那不安的声音又一次传来。

“爱德华多呢?他在哪里?”妈妈一边向前走一边又说。

“他在这儿,和我在一起呢!”他笑着回答,“我们已经讲和了。”

由于母亲在远处看不清他的苍白脸色和他那种假装出来的平静笑容,所以她以为一切都平安无事。

“你没有打他吧?”妈妈强调说。

“没有。那只是一个玩笑!”

妈妈重新回屋去了。玩笑!对舅舅来说,这倒成了我在开玩笑。

我的大姨妈塞西利亚已经睡完了午觉,这时正穿过院子,阿尔丰索打手势叫她过去。过了一会儿,塞西利亚哑然地“啊”了一声,同时用双手抱着头。

“可这是怎么回事呀!太可怕了!可怜啊,可怜的梅塞德丝啊!多大的打击哟!”

在梅塞德丝知道这事之前,必须想个什么办法。还能把我活着救上去吗?……井有十四米深,用粗糙的大石头砌成。也许,天晓得……不过,为此,必须带绳索来,叫人来;而梅塞德丝……

“可怜啊,可怜的母亲啊!”我姨妈重复着。

公正地说,对我这样一个小英雄、她的整个尊严的殉道者而言,我没有流下一滴眼泪。母亲聚集起了对待这种痛苦的全部热情,把它们献给我在井下还能存活这种没有希望的可能性。这伤害了我作为死人和活人的双重虚荣心,更加激起了我报复的欲望。

半个小时后,妈妈又询问我的情况。塞西利亚用那么简单的外交辞令回答了她,母亲马上确信发生了什么灾难。

“爱德华多,我的儿啊!”她喊道,一面挣脱了她妹妹那双试图拦住她的手,向别墅那里跑去。

“梅塞德丝!我向你保证没有事!他不会有事的!”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阿尔丰索!”

阿尔丰索向她跑来,看见她向井口走,便拦住了她。妈妈没有具体地想什么,但是看到她弟弟那恐惧的表情后,顿时想起了一个小时前我的叫喊,于是发出一声可怖的哀叫。

“啊,我的儿子!他自杀了!别拦我,别拦我!我的儿子啊,阿尔丰索!是你杀了他!”

他们把失去知觉的妈妈带走了。对妈妈的绝望表现,我丝毫也不感动,因为我确实还活着,而且活生生地活着,我只是在八岁的时候拿感情开玩笑,就像大人们拿半悲半喜的意外事件开玩笑一样:当他们看到我时会感到的那种乐趣!

与此同时,我为舅舅的失败感到无比快乐。

“哼!……想打我!”我在枯枝败叶底下嘟哝道。于是,我小心地爬起来,跪在我的洞穴里,捡起很好地保存在枯枝败叶下的著名烟斗。那是我郑重其事地吸烟斗的时刻。

那种潮湿、干燥,又无数次重新变潮湿、干燥的烟丝,在那个时刻有一种红辣椒、科伊雷溶液和硫酸钠的味道,比第一次吸时味道好得多。

然后,我开始从洞穴里向外爬,一边皱着眉头,含着烟斗的牙齿直打战。

我吸着烟,我想这一定是第四锅了。我只记得苇塘最后完全变成了蓝色,并在离我眼睛两指远的地方舞动起来。我觉得,在我的脑袋的每一边都有两三把锤子,开始砸烂我的太阳穴,而我的胃在张开的嘴里直接吸着最后几口烟。

当我被人抱回家时,我恢复了知觉。尽管我可怕地病倒了,我还明白自己在继续睡觉,不管可能发生什么事情。我感觉到母亲那双手在疯狂地摇动我。

“我亲爱的儿子!我的儿子爱德华多!唉,阿尔丰索,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为我带来的痛苦!”

“好了!”我大姨对她说,“别发疯了,梅塞德丝!你看见了,他不是没事了吗?”

“唉!”母亲回答,一面把双手放在胸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是的,已经过去了!……不过,阿尔丰索,你告诉我,你怎么能什么也不做呢?那口井,我的天!……”

同样心碎的舅舅含糊地讲到坍塌、土地松软,当可怜的妈妈还没有想到导致儿子自杀的烟草的可怕毒害时,他自己想好好镇定一下,然后再真正处理此事,等等。

我终于睁开了眼睛,并微微一笑,随即又睡了,这一次睡得体面而深沉。

时间已经很晚了,阿尔丰索舅舅这才把我叫醒。

“我应该让你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呀?”他说话时带着些许怨恨,“明天我要把一切情况讲给你母亲听,你会看到她会怎样感谢我!”

我的身体状况还相当糟,眼前的东西在轻微地舞动,胃还在粘着喉咙。但是我还是回答他说:

“你要对妈妈讲什么?我对你发誓,这一次我真的要跳井!”

一个吸烟斗的要自杀的勇敢年轻人,难道眼睛里会流露出绝望的情绪吗?

很可能是这样。不管怎样,舅舅在目不转睛地看了看后,只是耸了耸肩,然后把稍微滑落的被单拉到我的脖子下。

“我觉得你最好和这个微不足道的人做朋友。”他低声说。

“我也这么想。”我回答。

我又睡着了。

钱他德,位于法国的一处产盐地。

加冈蒂利亚,一种用颤音歌唱的鸟。

骡子莫德,美国连环画作家弗雷德里克·伯尔·奥珀(1857—937)的连环画故事《骡子莫德》中的主人公。

科伊雷溶液,法国科伊雷博士实验室专用的一种化学溶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