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管你履行还是不履行合同!”工头回答说,“你先把账还清,然后咱们再谈!”

这么不公平地对待他,理所当然会迅速激起他报复的欲望。他搬过去和卡耶塔诺住在一起。他很了解对方的性格。两个人决定在下一个星期天逃走。

“你来了!”那天下午,工头碰见波德莱伊时冲他喊着,“昨天夜里有三个人逃跑了……你就想这么干,对不对?他们也是一向遵守合同的!跟你一样!不过,不等你离开跳板,你就会死在这里!你,和所有在这儿听我讲话的人,都要特别小心!都要明白!”

逃跑的决定和危险,需要合同工付出他的全部力量。但是逃跑的决心毕竟要比可怕的热病强大一些。再说,星期天也到了。波德莱伊和卡耶塔诺或装作洗衣服,或佯装在这个人或那个人的茅屋前弹吉他,这样骗过了警戒人员,很快就到达了离管理处一千米远的地方。

只要没发觉被人追赶,他们就不离开山路;波德莱伊走路困难……即使这样……

森林中特有的回声,为他们带来一阵远处的嘶哑喊声:

“瞄准脑袋!对他们两个开枪!”

过了一会儿,工头和三个工人出现在山路的转弯处……追捕开始了。

卡耶塔诺一边跑一边打开了手枪的保险。

“投降吧,他妈的!”工头冲他们喊道。

“咱们钻进山林里去吧,”波德莱伊说,“我连砍刀都拿不动了。”

“快回来,不然我要开枪了!”又一个声音传来。

“等他们离得更近些……”卡耶塔诺说。这时,一粒温切斯特手枪的子弹呼啸着从山路上飞过。

“你进去吧!”卡耶塔诺对他的同伴喊道。他躲在一棵树后,向追捕者射出了他的左轮手枪中的五发子弹。

回答他们的是一阵尖叫。这时又一发温切斯特手枪子弹飞来,打得树皮四处飞落。

“投降吧,不然我就要你的脑袋!……”

“你快走呀!”卡耶塔诺催他说,“我要……”

他又开了几枪,就钻进了山林。

追捕者们听到枪声,停了一会儿,随后便疯狂地向前冲去,朝着逃亡者可能跑去的方向啪啪地打了一阵枪。

在离山路一百米远的地方,卡耶塔诺和波德莱伊正顺着和山路平行的方向逃去。为了避免被藤条挂伤,他们几乎把腰弯到了地面。追捕者们估计到了他们会那么做;但是由于在山林里,进攻者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被子弹击中脑壳,所以工头便满足于放上几枪和大吼几声。再说啦,像今天这样乱放枪,在星期四那个晚上命中率可高哩……

危险过去了。逃亡者疲惫地坐下来。波德莱伊用斗篷裹着身子,靠在同伴的后背上,在疟疾发作的可怕的两个小时里忍受着那段跋涉带来的劳累。

之后,他们继续逃跑,总是看得见山路。当夜幕降临时,他们终于露营歇息了。卡耶塔诺带来了玉米饼。波德莱伊点起一堆火,尽管在一个没有人烟、孔雀和其他生物都害怕火光的地方,点火是非常不合适的。

当第二天早晨太阳升得很高的时候,他们来到了一条小河边。这是逃亡者们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希望。卡耶塔诺没有仔细挑选便砍了十二根朱丝贵竹。波德莱伊用他最后所有的力气割菟丝子,还没来得及干完,他就蜷缩成一团哆嗦起来。

于是,卡耶塔诺只好一个人把竹排做成——用菟丝子把十根竹子并排扎好,每一段再横着扎一根竹子。

扎完竹排十秒钟后,他们便登上了竹排。竹排随即漂进了巴拉那河。

在那个季节,夜晚特别凉爽。两个合同工把脚泡在水里,彼此紧挨着,度过了那个冰冷的夜晚。巴拉那河携带着大量的雨水,带着竹排在它那浪花翻滚的漩涡里旋转,慢慢地使菟丝子打的结儿松弛了。

在整个第二天,他们只吃了两个玉米饼,这是他们最后的一点食物,波德莱伊只吃了一口。竹排的竹子蛀了洞,所以在往下沉,到黄昏降临时,竹排已沉到水下一拃深。

狂奔的河流被夹在由最偏远的、荒凉而凄楚的森林形成的高墙陡壁中间。哎呀!两个人漂流在河上,水都没到了膝盖,竹排忽而围着他们自己旋转,忽而停在一个漩涡面前一动不动,然后继续前进。两个人勉强站立在竹排上,竹竿几乎全散了,简直要从他们的脚下跑掉。他们那绝望的眼睛不足以打破墨一般的黑夜。

他们靠岸的时候,河水已达到胸部。这是到了什么地方?他们不清楚……面前是一片针茅草地。但是他们一爬到岸上,就一动不动地趴在了那里。

等他们醒来时,太阳已经照得他们睁不开眼了。针茅草地深入陆地二十米,是森林和河流之间的开阔地。在南面半夸德拉远的地方,有一条叫巴拉那伊的小河,他们决定等体力恢复后涉水过去。但是体力的恢复不像希望的那么快,因为树芽和竹子里的肉虫不能迅速增强人的体力。在二十个小时的时间里,滂沱大雨把巴拉那河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汪洋,把巴拉那伊河变成了狂暴的洪流。一切都不可能了。波德莱伊突然坐起来,浑身淌着水,拄着左轮手枪站起来,用枪指着卡耶塔诺。发烧把他烧得头脑发昏了。

“过河,他妈的!……”

卡耶塔诺看到他说那种疯话,知道这不是好兆头,便偷偷地弯下腰,想给他一根棍子。但是波德莱伊坚持道:

“下水!是你把我带来的!过河!”

他那发紫的手指在扳机上颤抖着。

卡耶塔诺听从了;他顺水游去,消失在针茅草地后面,然后花了巨大的力气才爬上岸。

他从那里,从波德莱伊身后窥视着他;但是,波德莱伊又侧身倒下了,他把两个膝盖收缩到胸前,躺在下个不停的雨中。卡耶塔诺走到他身边时,他抬起头,几乎没有睁开被雨水糊住的眼睛,嘟嘟哝哝地说:

“卡耶塔诺……妈的……我冷得要命……”

秋天那种白茫茫的、不出声响的大雨又在这个奄奄一息的病人身上下了一整夜。到了第二天清早,波德莱伊已经一动不动地永远躺在他那水的坟墓中了。

幸存的那个人,被森林、河流和大雨困在针茅草地里过了七天七夜。他吃光了一切能够吃的根茎和虫子,渐渐地丧失了体力,坐在那里,眼睛盯着巴拉那河,几乎被冻死、饿死。

一天傍晚,“西莱克斯”号经过那里,收留了这个已经生命垂危的合同工。当第二天他得知汽船还在逆流而上时,他的喜悦顿时变成了恐惧。

“劳驾,我求你了!”他在船长面前哭道,“不要让我在x港下船!他们会杀死我的!……我求你了,真的!……”

“西莱克斯”号带着这个浑身仍然湿漉漉的合同工回到了波萨达斯。

但是下船后刚过了十分钟,他就又喝醉了,并且签了新合同,然后摇摇晃晃地去买香精了。

生太伏,西班牙比索的次级货币单位,一比索等于一百生太伏。

尤帕拉,用玉米、菜豆和腊肉做成的食物。

雷维拉多,巴拉圭的上巴拉那省一带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