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中宫之路

天上红莲 渡边淳一 第2页,共2页

当婚期定下来后,法皇便立刻命播磨守藤原基隆献出三条大路北的三条西殿府邸,着手进行翻修扩建。

此事记载于里:

近日突然建造四足门,原为基隆朝臣之宅。此间,进献于上皇。依章法建成一町之宅。

永久五年十二月一日,法皇于御所白河殿召集关白藤原忠实等人,就璋子公主入宫日程,进行最后一次殿上确认。

所商定的内容归纳为《藤原朝臣璋子入内定文》,由白河法皇转给鸟羽天皇。

《定文》里确定并记录了等日程。

璋子公主入宫时日由此确定了下来。左大臣源俊房下达命令,将《定文》传达给各个所司去执行。

由即日起,璋子公主被封为从三位。

按照当时惯例,贵族家的小姐成人后第一次系裳裙时,要行“着裳之仪”,但对于年龄并无特别限定,只要婚礼之前举行 即可。

举行这一仪式时,要邀请身份高贵的亲属或德高望重者担任系及盘发髻。

因璋子公主尚未着裳,法皇命入宫当天,由皇后令子内亲王为璋子公主系裳裙的引腰。

这位内亲王是法皇的女儿,但因未曾婚配,而且是鸟羽天皇的准母后,所以尊称为皇后。

十二月十二日,令子内亲王驾临白河殿便是为了此事。

翌日十三日,首先由藏人少将藤原忠宗作为书信使,奉持天皇写于彩绘色纸上的情书,由大内来到白河殿。婚礼由此正式开始。

此时,齐聚于白河殿里的大纳言藤原经实、中纳言源显通等人已开始交杯换盏,预祝婚仪。

天黑之后,璋子公主前往白河殿东御堂的泉御所,由皇后令子内亲王给璋子公主已系好的裳裙系上引腰,着裳仪式到此顺利结束。

之后,参加婚庆典礼的王公大臣和殿上人等皆拜领了赏赐,皇后令子内亲王得到的是镶银字帖。

平安时代,按照惯例,入宫、聘婿、迁居等诸般活动均于夜间举行。

璋子公主入宫之日,白河法皇早早迁幸至木工权头藤原季实的正亲町府邸。

此府邸位于土御门大路北、乌丸小路东边,鸟羽天皇居住的土御门皇宫斜对面。

正值后妃入宫之日,法皇迁居至皇宫对面的近臣府邸,实属罕见之事,前所未有。但作为法皇,似乎期望尽可能住在靠近皇宫的地方,以便能够亲眼看到璋子公主入宫的全过程。

过后,璋子公主乘坐的及女房车一行到达土御门,藏人头即刻向天皇禀报。

接到禀报,勾当内侍奉天皇之命前来传旨,请璋子公主前往夜御殿,并将他带来的礼物赏赐给璋子公主的女房们。

依照当时习俗,初夜之时,须由新娘双亲见证新枕,为女婿,为新婚夫妻盖被。

由于璋子妃的父亲是法皇,母亲是衹园女御,所以,尽管是名义上的,请他们二位履行此事,实在不成体统。因此,法皇事先命宠臣权大纳言藤原宗通及其夫人代劳。

夜阑更深之后,皇上先行进入即将共度春宵的夜御殿后,执沓的宗通将天皇穿的织锦木屐拿走。

随后璋子公主进入夜御殿,宗通夫妻又成为“衾役”,为他们两人盖上被子后,退至隔壁  房间。

这套仪式将从十二月十四日,持续到十五、十六日,此间,璋子公主将每日去夜御殿侍寝。

十四日晚,左大臣、右大臣、内大臣以及公卿们齐聚璋子公主的御殿,举行了酒宴。

接下来的十五、十六日,璋子公主也去了夜御殿。十七日是忌日,天皇亲自前往璋子公主等候宣召的。

皇上驾临之前,先由头中将藤原宗浦,作为后朝使向璋子公主呈上了天皇御书,接受了璋子公主所赐喜酒及赏赐。

宗浦拜领了璋子公主的回信后,将信呈交皇上。

之后,皇上身着曳地直衣,足蹬草履,朝璋子公主所在的承香殿走去。

走在皇上前面的是奉持昼御座剑的左近中将源雅定,紧跟在皇上身后的是右大臣源雅实、大纳言藤原经定、权大纳言藤原宗通、藤原仲实等人。进入璋子公主寝殿的御所后,皇上只停留了片刻便还驾常御殿,召见头弁藤原显隆,命他向右大臣源雅实传达,宣布册立璋子公主为女御的圣旨。

大纳言藤原家忠向新女御宣读了圣旨后,凡姓藤原的大臣一齐在弓场殿拜舞,向皇上谢恩。

尔后,装满赏赐品的唐箱被抬至殿上的房间里,四位、五位的京官,六位的藏人赐衣物,内乳母、至下级女房,以及所有在大内任职的女房们皆拜领了赏赐。

在亲族拜舞之后,关白忠实拜见了新女御。之后,璋子女御由土御门皇宫退出,前往正亲町府邸,拜见移居于此的法皇。

忠实这一时期的日记里记载有:

顺利册封女御,院(法皇)龙颜大悦。

到十七日为止,入宫的所有仪式均告结束,璋子女御已全部履行了《入内定文》的程序。

孰料,此后璋子女御的行为出现了异常。

入宫仪式结束之后的翌日,即十八日起,璋子女御称病闭门不出,不去夜御殿伴驾了。

众人推测因数日来婚典烦琐、劳累过度所致,但内侍偶然听说了一个意外的传闻。

据说从十四日的第一夜开始,璋子女御就一直拒绝与皇上合衾。

何以至此呢?更为要紧的是,这传闻出自何处?

内侍实在无法相信,但这传闻似乎是出自皇上身边的侍从。

其实,此事在宫中部分人中已经传开了。日后,藤原忠实曾在日记中记载:

新女御于入宫之日开始患病,呻吟不已,痛苦万状。初入宫闱,实堪怜惜。盖不可思议之事甚多。

当然,内侍知道得并非如此详细,只是对与璋子女御相关的传闻十分关注。

内侍犹豫了一番,便决定向见过一面的璋子女御的女房若狭乳母打探。

乳母很爽快地告诉她,十三日自不必说,十四日至十八日连续五天,璋子女御均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与皇上同寝。

“太出乎意料了,怎么可能……”内侍重新思索起璋子女御和皇上的关系来。

鸟羽天皇十五岁,璋子女御十七岁,新娘年长两岁,年龄应该不会成为问题。

从两人的性经验来看,皇上是否接近过女人不得而知,但璋子女御充分享受过法皇的爱抚,并已习以为常则是千真万确的。

因此,璋子女御绝无可能担忧或惧怕初夜的房事。

“不会因为这个的……”越琢磨,内侍脑子里的异样不安越是如乱云般扩散开来。

或许璋子女御一看到身边的皇上,就会清晰地想起法皇,结果无论怎么努力也不能够接受皇上的爱吧。

而对性一无所知的皇上,越是全身心地想要得到璋子女御,越会增加她的厌恶感,最终被她以身体不适为由拒绝了。

很不幸,确实让这位内侍给猜中了。

内侍怀着忐忑的心情,向若狭乳母打探时,乳母缓缓点了点头:“的确是这样。”

“这是璋子女御说的……”

“是的。女御觉得特别不舒服,身体僵硬,根本没有心情。”

真这么难以忍受吗?内侍不禁心疼起璋子女御来。

“也有人说,璋子女御可能是感冒了。”

“璋子女御的确有点发烧……不过,对皇上还是太失礼了。后来也一直不去夜御殿……”

简直太任性了,不,应该说璋子女御太可怜了吧。

内侍越想越心神不安起来,觉得此事应立刻向法皇禀告才是。

事实上,这也是事关皇上和皇后之间感情的大事。

若日后因此缘故导致两人不睦,那么,即便断言是天下之凶事、天下之大事亦不为过。

内侍打定主意,待法皇用完晚餐后,找个合适时机,走到法皇近前。

“奴婢有一事,想冒昧请教陛下……”

“真是稀罕哪,你会有事问我。”晚饭时,略饮薄酒的法皇轻轻颔首。

“不知这样问是否失礼,是关于璋子女御的事。”

“噢……”一听是关于璋子的事,法皇的表情温柔下来。

“是这样,最近奴婢从某处听到一些传闻。”

下面的话,委实难以出口,内侍正犯愁时,法皇催促道:“什么传闻……”

内侍只好横下一条心,一口气说了出来:“据说璋子女御因身子不爽,从初夜开始,翌日、翌翌日,都一直未与皇上合衾,现在仍在御殿里闭门不出。”

内侍惶恐不已,担心这番话会冒犯天颜,法皇却悠然地问道:“那又怎么了?”

“奴婢以为,陛下尚不知晓……”

“我知道。”

“啊……”内侍不禁后退一步,俯身下拜。

原本禀报此类流言蜚语,就令人畏葸无比,谁料法皇不仅坦言知道此事,而且全然不当回事。

法皇怎会这般宽宏大度,或者说是气定神闲呢?

值此一刻千金的春宵,璋子女御竟孤零零独自在御殿过夜,难道法皇不担心吗?

况且,万一璋子女御真的身体不适,这样不闻不问的合适吗?

“那么,璋子女御的身体?”

“大概是赶上月信了吧。”

“啊?”内侍不由得抬起头,反思起刚才法皇的话外音来。

月信,自然是指每月一次的月经。法皇的意思是说,现在璋子女御正好处在月信期间吗?

可是,法皇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呢?

再说,法皇既然知道,为何还把婚期定在这一期间呢?如果璋子女御月信很规律的话,推迟十天半个月也不是不可能的。

“那么,璋子女御很不好过吧……”内侍不禁同情起璋子女御来。

“这事我只告诉你。”法皇轻轻对内侍说道,然后提高了声调,“这样她就不会怀孕了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非是自己听错了?内侍不安起来,可是法皇刚才真真切切这么说的。

“这样她就不会怀孕了吧?”法皇此话该如何理解呢?听起来不就是期望璋子女御不怀孕吗?

璋子女御刚刚如愿以偿入了宫,虽说她年长皇上两岁,却正式当上了鸟羽天皇的后妃。

不用说,璋子女御对封后并无任何不满。生母光子自不待言,养母衹园女御以及侍候璋子女御的所有下人都欢喜非常,激动万分。

就连法皇自己也为能够让最心爱的璋子坐到这世上女性最高的位置上,而备感满足与欣慰。

接下来只盼着璋子女御早日怀上龙种,平安生产了。

如果璋子女御为天皇产下龙子,将成为地位不可撼动的后妃。倘若此子能够继承皇位,璋子女御便成为吾国之母可母仪天下了。

当然,这也是法皇之所望,若法皇鼎力相助,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法皇虽已六十五岁,仍精神矍铄,大权在握,威风八面。若得享高寿的话,即便让孙子之子——曾孙坐上皇位,亦非异想天开。

总之,现在璋子女御若能怀孕,不仅地位更加显赫,还可以享尽富贵荣华,可是,法皇却希望她“不要怀上”,究竟是何寓意呢?

无论怎样揣摩,内侍仍无法弄明白法皇的真实内心。可此事确乎不比寻常,不容漠视,必须弄个明白才是。

“恕奴婢失礼……”内侍决心已定,向法皇施了一礼,开口道,“刚才,陛下说不希望璋子女御怀上,这是法皇陛下的意思……”

内侍踌躇着,不知这样探问是否妥当。法皇却爽快地点点头:“是啊。有何不妥?”

被法皇这么一诘问,内侍反倒不知如何作答了。如此非同小可之事,法皇却理所当然似的反问自己,内侍竟一时语塞了。

不论怎样,倘若这是法皇的本意,再问下去也没有意义。

“这样啊……”内侍嗫嚅着俯身沉默不语。过了片刻,法皇说:“过几天,璋子要参加正月庆贺以及立后大典等等,考虑到这一层,以无负担之身参加岂不更舒服些?”

诚如法皇所言,不日将举行立后大典。内侍虽未曾亲眼看见过,但听说自古传下来的一整套宫廷礼仪繁缛铺张,场面盛大无比,甚是耗费精力。

作为主角的璋子女御当然以轻松之体参加为上,即便如此,似乎也不必刻意避免怀孕。因为即便万一怀上,也不会立即出现妊娠反应,更不会因此而影响璋子女御参加立后大典。

非但不会影响,若值此立后之时,皇上得知璋子女御有喜,定会龙颜大悦,喜上加喜的。

谁料想,法皇竟然不希望璋子女御怀孕。内侍仍不甚了了,可既然法皇说了“这样为好”,也就只能如此了。

依然难以释怀、疑窦重重的内侍,无可奈何地从法皇御前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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