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是现在吗?”
“是的。立刻,马上!”
“可是……”就在片刻之前,璋子公主刚刚回到宅邸,此时女房们一定正忙于侍候公主梳妆打扮。法皇偏偏要这个时间传唤璋子公主的贴身女房,所为何事呢?内侍正思量时,只听法皇喝道:“叫你传,去传便是!”
见法皇动怒,内侍赶紧俯身叩首,轻声诺道:“奴婢遵旨。”
到底是何缘故,一大清早法皇就如此兴师动众呢?
教授璋子公主古筝、琵琶技艺的男子藤原季通,乃是璋子公主的身边侍从,尽人皆知。
事到如今,法皇却要亲自确认,是何打算呢?
内侍满心以为,昨夜璋子公主弹奏古筝琵琶,讨得法皇的欢心,看来显然不是那么回事。
内侍百思不得其解,火速派人前往二条殿传旨。
虽说是奉法皇之命传召璋子公主的贴身女房,但内侍担忧女房身份低微,在法皇面前会紧张万分,答不上话来。
思量再三,内侍修书一封,交与信使,请二条殿的若狭乳母即刻来大炊殿面见法皇。
半个时辰过后,法皇依然毫无倦态,正襟危坐,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稍后会发生什么呢?内侍揣测不出,命下人重新打扫回廊偏殿,给庭园洒水。
不到一个时辰工夫,二条殿的若狭乳母乘着牛车匆匆赶来。
一大早被召来,加上又是法皇亲自召见,兴许是过于紧张,若狭乳母表情僵硬,脸色煞白。
“不知奴婢等做了什么不妥之事……”若狭乳母惴惴不安地问道。
“没事,没事。”内侍按着她的肩头安慰道,“法皇有一桩事想要向你了解一二。”
若狭乳母仍神色紧张,不住地整理着唐衣的胸襟。
即便是若狭乳母,让她独自面见法皇,还是令内侍放心不下。于是,内侍先进入殿内,站在帐幔外面向坐在御座上的法皇请示:“二条殿的若狭乳母到了,奴婢可以陪在旁边吗?”
“可以。”
听到法皇凛然的声音,两人垂首伏在帐幔已掀起来的前面。
“汝是何人?”
“参见陛下,奴婢是璋子公主的乳母若狭。”
法皇点点头。待若狭乳母慢慢抬起头来后,法皇掷地有声地问道:“听说藤原季通常去璋子住处,可有此事?”
“是的。”
“从何时开始的?”
“大约一年之前。”若狭乳母匍匐在地回答。
法皇不容她喘息地又提出下一个问题:“他只是教授乐器吗?”
“好像也教授和歌等等。”
“只此而已吗?”
“什么?”若狭乳母困惑不解地仰起脸来。
法皇的喝问朝她迎面掷了过来:“除此之外,不曾做过苟且之事吗?”
“……”
“同样是男人和女人啊。”
听到这里,若狭乳母仿佛才意识到法皇此番问话的真意。
若狭乳母匍匐着没敢抬头,肩膀微微颤抖着,默不作声。也许事关自己服侍的主人的隐秘之事,使她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告诉法皇。
可是,法皇焦躁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你若隐瞒,对他也没有好处,从实讲来!”
在法皇的再次逼问下,若狭乳母终于下了决心。她再一次向法皇深深俯首磕头后,怯怯答道:“启禀陛下,授课之后,有时他们好像一起游戏……”
“做何游戏?”法皇间不容发地追问。若狭乳母的头垂得更低了。
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事呢?内侍惶恐不安地抬起头来,只见一向温和慈祥的法皇,脸色犹如阎王一般血红。
“他们也一起睡过吧?”
“没有……那样的事……”
“你是说没有吗?”
说实话,若狭也知道得不十分清楚,但两个人互相抱有好感,是确有其事。
“陛下恕罪。”若狭几乎额头抵地,匍匐着小声回答,“是奴婢等失职……”
“你不用怕。寡人不是要追究尔等的责任,只想知道季通做了什么。”说到这儿,法皇喘了口气,将右手的扇子轻轻拍了拍膝头,“还有他人吗?”
“……”
若狭乳母不解法皇真意,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法皇急不可耐地追问:“和季通一样,纠缠璋子的男人……”
难道说还有其他人吗?内侍吃惊地抬起头,见法皇稍微平和了些,继续发问:“那么招人喜欢的女子,怎么会没有其他男人追求呢?”
法皇的声音虽然温和,目光却十分冰冷。若狭乳母也许实在忍受不了如此可怕的目光,轻轻说道:“奴婢有罪……”
“怎么,你想说还有其他人了?”
“是的,只是奴婢知道得不是太清楚。”
“快快说来!”
“和增贤大人一同来的童子也……”
突然间,法皇用力敲打着扇子,问道:“你是说增贤的童子?”
“是的,好像时常悄悄来访……”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内侍还是第一次听闻此事。
季通是权大纳言藤原宗通的公子,从四位上的备后守。不仅精通乐器,而且擅歌咏,即便频繁出入璋子公主的宅邸也不足为奇。
可是,增贤不过是个权律师,是为殿上人祈祷安康、保佑平安的人。璋子公主与随从此人的童子苟合,也实在轻薄了些。内侍深感意外,不由得叹息了一声,但转念一想,不觉恍然大悟。
记得今年年初,一向健康的璋子公主忽然身体不佳,休养了很长时间,听说当时为她祈福的就是增贤。
当然是法皇派他去的,可是璋子公主居然和他的随身童子有染,这就好比被自己豢养的狗咬了手一样啊。
不过,璋子公主未免太水性杨花了吧,内侍的心情越来越烦躁。只听法皇追问道:“那个童子多大了?”
“大概比璋子公主小一两岁。”
“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陛下的意思是?”
“他出身卑微,我知道。其他呢,模样如何?”
若狭乳母再次叩首后,回答道:“奴婢只见过他一两次,是个眉清目秀的男孩子。”
“你的意思是,他长得很周正吗?”
“是的……”
若是年龄相仿的美少年,璋子公主喜欢也很自然,内侍暗想。
璋子公主现在和年龄相差很大的法皇——岂止是父辈,相当于祖父辈有着肌肤之亲,偶尔想要接近年轻男子也情有可原。
一瞬间,内侍开始理解璋子公主了。这时,法皇又问:“此事,增贤也知道吧?”
“是,大概知道。”
“明白了。”法皇使劲摇着头,再次用扇子头指着若狭乳母说,“辛苦了。你可以退下了。”
突然听到此话,若狭乳母赶紧伏身谢恩。一点点跪着向后倒退着,等法皇点头允许她站起来。
内侍见状催促道:“请赶紧下去吧……”若狭乳母又一次叩首后,才站了起来。
那天以后,法皇处理此事时的决断之神速与严厉,令内侍甚为惊叹。
她再次感受到了尽管年过六旬,但长年执掌院政的法皇那威震四海、无人敢于争锋的实力。
其中最为严酷的,当数对藤原季通的处置。
原本是法皇最为宠信的藤原宗通的公子,却迅疾被解除左兵卫佐之职,并禁止出入皇宫。
对此处置,许多人不明就里,但凡侍奉在法皇身边的人却尽皆了然于胸,心照不宣。事实上,无论是季通的长兄信通,还是次兄伊通,都无法抗旨不遵,只得诚惶诚恐地服从处置。
尽管处罚非常之严厉,不过也有人认为,即便被处以发配边琼也无由违抗,因此,季通虽被罢免官职,却保全了性命,还算是侥幸了。
然而,此事成了贵族们的谈资。记录当时史实的里记载如下:
大纳言宗通的三子,乃前备后守季通。因筝、琵琶等技艺精湛,由兵卫佐升至四位,其中(诸兄弟之中)甚至有人官至上达部。季通虽如此仕途顺遂,却过于沉溺女色。
此文最后推测,季通因风流而断送仕途。然而,从他留下的许多和歌来看,并不见风流韵事的痕迹。
况且,当时上层贵族间的乱交乃是公开的秘密。也就是说,此类绯闻根本无碍仕途。实际上,如藤原宗通等人,正妻封为最胜金刚院,他自己却风流成性,其结果,只将所生之子全数入了僧籍便得了结。
与其相比,对季通的处罚是多么严苛而残酷啊。
此后,流传下来的季通所作的和歌,都是像下面那样对自身命运的追悔之歌。例如:
无尽相思终日念,掩面泣涕袖不干。
与心上人生离死别,再难相见。此恨绵绵,终日双泪长流,连衣袖也因擦拭泪水而成褴褛。
由上述和歌可确信,季通对璋子公主是多么一往情深了。
在季通失足的同时,另外一位不走运的男人便是权律师增贤。
增贤与璋子公主虽无直接瓜葛,只因他的童子是璋子的情人,便被发配到之地,做了四天王寺的。
这一处罚也是令增贤无法接受的。无奈是法皇的命令,安能违抗?
那么,对于法皇施予这些男人的严厉处罚,璋子公主是何态度呢?为此,务必先弄清楚璋子公主对季通或童子究竟是什么态度。
关于这方面的情况,璋子公主自己没有谈及过,内侍也不可能直接去问她,所以不甚了解。
唯有一点可以确认,即从那以后,璋子公主在各个方面都小心谨慎起来,不再惹是生非了。
究其原因,自然不能排除此次事件之影响,但璋子公主不单是法皇身边的女人,同时,也是最受法皇宠爱的女人,一言以蔽之,她还具有可以左右当今拥有最高权力的法皇心情的能力。不知璋子公主意识到与否,然而可以肯定的是,从此时开始,她心无旁骛,一心侍奉法皇了。
毋庸置疑,法皇也觉察到了这些变化,从此往后,两人的爱情更上一层楼,并日益成为宫廷里飞短流长的话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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