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秘密跟踪、被窃听、被监视,我不仅是敌人,甚至是中立国,甚至是我自己国人的怀疑目标,但我居然完全没有注意到。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些,但是我始终不明白,我何以能在这种气氛中活下去,而且毫发无损,安然无恙。但事实就是这样!
战争结束之时,正值我的转变完成与我痛苦的考验达于最高潮之时。此时,我的痛苦已与战争或世界的命运全然无关;即使是德国的战败——我们旅居国外的人,早在两年以前,已可以确定地预测到了——在那时已不再是什么可怕的事了。我完全沉醉在我自身及我自己的命运上,虽然我有时亦觉得自己亦经常在思考着人类的命运。在反求诸己之后,我发现了全世界对战争及杀人的嗜欲,我发现了人类的不负责任及它的自我迷醉,它的懦怯;我先必须摆除自己的自尊,然后才能摆除我的自贱;我现在最重大的职责乃是彻底去实现我对混乱的省视目标,我必须超越混合的本质与率真之情,不计成败地去重新探测它。
世界上每一个觉醒的人,每一个获得意识的人,皆多少有机会穿过原野,走向这条窄路——试着去追随其他人,终将一无所获。
当朋友对我不忠时,我有时会感到悲痛,但却从未感到憎恶,我觉得这倒是对我的一种“再保证”。当我过去的朋友对我说,我过去的为人乃至作为一个诗人,都是极富同情心的,但是我现在这种“有问题”的态度却是令人难以忍受的。他们说的并没有错。
至于我的兴味与个性,我想我早已超越他们了;他们之中,没有一人能够了解我的字汇。当我的朋友责备我说,我的作品已丧失了美感与和谐性,他们说的可能没错。但是,这种批评只会令我发笑而已——对于一个被判死刑,早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而言,还有何美感与和谐性可言?纵使我终生的信仰是做一个诗人,而今我连一个诗人也当不成,那么我生命的整个美感冲动是不是完全错了?但即使是这个问题,现在也已无关紧要了。在我历经自我炼狱的过程中,我所遭逢的尽是虚伪与卑贱,或许,这也是我的职业及我的才气的幻想所使然吧,但这一切毕竟是微不足道的!
事实上,我既不想以诗人为业,亦不想拥有诗人的天分。
我认为我的职责所在——或者说,我个人救赎的方式——既不在于诗人或哲学的领域里,亦非任何专家的行业——而只是让我生命中一息尚存但在我生命里却生机盎然的东西——活下去而已。而这就是“生命”——就是“上帝”。
而后,当此种致命的亢奋消退之后,所有的一切看来便完全走样了,因为它生前的意识内涵以及它的称谓皆已失去其意义——前天的神圣之态至今看来有如闹剧。
昔日的光辉已变成今日的阴影!
当我内心的交战亦告结束之时,我乃于1919年春,退居到瑞士遥远的一角,隐姓埋名地当起隐士来。由于我大半生的心力皆专注于印度与中国的智慧(而此亦承自我双亲及外祖父母),而我个人的体验部分又是以东方的图形语言表现出来的,因此我常被称为“佛陀”。对这一点,我往往觉得暗自好笑,因为我自己压根儿也不了解宗教。
但是话说回来,他们如此称呼我,也许有点道理,因为我也许有点慧根,这是后来我才发现的。如果一个人必须为自己选择一种宗教的话,那毫无疑问的,我内心深处必然会选择一个保守的宗教:儒教、婆罗门教或罗马教会。
然而,我之作如此选择,并非出于我内在的亲和性,这并不全然是我恰好生为虔诚清教徒的儿子;无论就气质上或本性上来说,我都是一个清教徒(而这一点,跟我对现今清教教派的深恶痛绝,并无丝毫矛盾之处)。因为真正的清教徒是反对他自己的教会的,正如他反对其他宗教一样,因为他的本性迫使他肯定“变动”在“存有”之上。而就此而言,佛陀当然也算是一个清教徒。
由于这种转变,我肯定文学工作的价值及以诗人为终生职志的信念,终于被连根拔起。写作已不再能给我真正的乐趣。但是,作为一个人总要有某种乐趣的;即使在我最悲痛的时候,我仍然持着这种看法。我可以摒弃生命及世界上的所谓正义、理智与意义;我发现到,世界——即使没有这些抽象的东西,亦照样可以过得很光彩——但是生活如果没有一些乐趣的话,我压根儿也无法活下去,而要求这一点点的乐趣,乃是至今我仍然相信的——我内心里的一点点火焰——从这个小火焰中,我为自己计划重新开创世界。
我经常从一瓶酒里,找到我的乐趣,我的梦境,而达到了忘我的境地,它对我的“生之乐趣”经常有所帮助,因此,它是值得赞赏的。但是,它毕竟是不够的。其后,有一天,我发现了一种全然新的乐趣。到了行年四十之时,我突然兴起了绘画的念头。这并不是我自认为是一个画家,或立意当个画家。只是因为绘画是十分美妙的经验:它使人更快乐且更有耐性。之后,我手指头沾上的不只是黑色的,像写作一样,而是沾上红色与蓝色的。对于我尝试画画,我的许多朋友也都感到不高兴。每当我从事某些十分必要、美妙而有趣的事情时,别人便开始感到不高兴。他们喜欢我保持原来的样子,他们不愿我改变面貌。但是我的面貌就是不肯听话!它坚持要经常改头换面:那是必要的。
另外一种对我的指责则似乎完全是合理的。一般人常说我没有现实感。他们批评我写的诗及我画的画不符合现实。当我动笔写作时,我经常忘了有学养的读者对一本好书的要求,而更糟糕的是,我根本就不尊重现实。我认为现实是一个作家最不必去考虑的东西,因为,现实无论如何总是存在的,因此写出来不是令人感到很乏味吗?只有更美妙且更有必要的东西,才需要我们的注意与关切。现实是我们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应该感到满足的。因为它是偶然性的,生活的垃圾。现实,这种卑微、令人失望而贫瘠的东西,根本是无法改变的,除非我们断然否定它,并在这种过程中,证明我们比它强大。
在我的作品里,一般人经常对现实缺乏一般惯有的尊重;而当我作画时,树林往往有脸孔,房子会笑或跳舞或哭泣,但是,不管树木是李子树或是栗子树,它们大部分是无法被决定的。我必须接受此种指责。我承认我自己的生活经常显得像一部传奇,我经常可以看到并感觉到外在世界及我的内在世界,以一种我只能称之为魔术的方式相互连接着,且十分和谐地结合在一起。
此外,我还曾有过几桩更荒谬的事情。举个例来说,我曾对著名的诗人席勒,作过一次无害的观察,由于这样,所有的南德(德国南方)滚木球俱乐部,皆指斥我为祖国神圣遗产的亵渎者。现在,几年之后,我已成功地学会不去说任何亵渎祖国神圣遗产,或使人怒火中烧的东西。我认为这是一种进步。
现在,由于所谓的现实对我已不十分重要,而且过去往往像现在一样地盘据着我,而现在距离我似乎反而变得十分遥远,因为这些原因,我已无法像平常人一样地将未来与过去分开来。由于我有很多时间皆活在未来里,因此我并不需要在今日就结束我的传记,我大可让它平静地继续发展下去。
现在我简略地来叙述一下,我的生命是如何完成其曲线的。1930年之后,我写下更多的作品,自此之后,我才又回到我写作的老行业来。至于我是否可算是真正的诗人,则有一些年轻朋友写了两篇论文从事探讨,但是他们并没有提出具体的答案。事实上,这个问题由于现代文学仔细钻研的结果,诗人在现代文学的特色已逐渐消失,因此诗人与文学家之间的区别几乎已无法区分了。但是对于这一点,有两位文学博士候选人却持着相反的结论。其中一位持着比较同情态度的作者认为,在诗意如此淡薄的情况下,所谓诗作亦不成其为诗了,而且因为素朴文学已不值得发扬下去,因此所谓的诗已可以任其平静地消失了。而另外一个人对诗丝毫并不持着赞美的态度,他相信我们宁可承认一百个非诗人,也不要错认一个血液还拥有一滴真正“诗灵”的血液的诗人。
过去,我主要专注于绘画及中国的神符,但在其后几年里,我则愈来愈潜心于音乐。到了晚年,我开始兴起一股野心,想写某种歌剧,试图以一种调侃,甚至是一种玩世的态度,去观看所谓现实的人类生活。我个人一向向往着生活的神异概念,事实上,我从来就不是个现代人,我一向认为霍夫曼的《金壶》和《欧夫特汀根》(heinrichvonofterdingen)是比任何自然史或世界史,更有价值的读本(事实上,每当我阅读后者之类的书籍时,我经常将之视为娱乐性的寓言)。
但是,现在我已经进入了一种新的生命阶段,在这个阶段里,具体地刻画及分辨一种业已完整且已经确认的人物已毫无意义,在这新的生命历程里,我最大的任务乃是从可估量的世界,进入大千世界,而在“变动不居”之中,试图在永恒与无时的秩序寻求自身的位置。而对我而言,要表达这种生命思想或态度,唯有透过神话,而我一向认为歌剧乃是神话的最高形式,这可能是因为我已不再真正地相信用我们滥用而呆板的言语所表现的文字魔术吧,然而无论如何,我仍认为魔术仍然是一种生命之树,它乐园里的枝旁苹果,至今仍是可以成长的。在我的歌剧里,我将去做我在诗里从未处理得十分成功的东西:为人类生命建立一种高尚而具有欢畅意义的东西。我将赞美大自然的纯真与生生不息,并且指出它通向精神无时之域的路途,在这种境地里,透过无可避免的痛苦,它被迫转向精神领域——它遥远的对极——而在自然与精神的这两极之间,生命的摆荡,将被呈现得像彩虹的圆拱一般地活泼、欢畅、完整。
但是,老天,我却一直没能成功地完成这出歌剧。我这方面的经验正跟我的诗作一样。当我发现到,我想说的每一种重要的东西,在《金壶》及《欧夫特汀根》里,已被清楚地说上千遍以上时,我终于不得不放弃后者。而我在歌剧方面已遭遇到相同的命运。正当我完成了多年准备的音乐研究,且已作过多次的手稿,并再度试图尽可能发挥透视力,去洞穿我作品的真正意义与内涵之时,我却突然地发现到,我在歌剧里所要表现的东西,很早以前在“魔笛”里,已十分精妙地被完成了。
因此我便将工作搁在一边,专心致志于实用的魔法。
如果我当一名艺术家的梦想成为泡影,如果我拥有“魔壶”或“魔笛”的功力的话,那么我至少是一个天生的魔术师。经由老子及《易经》的东方途径,很早以前我就深悉所谓现实的偶然性与变异性。现在,透过魔法,我已可根据我自己的希望驾驭这种现实,我必须承认我从中获得极大的乐趣。然而,我亦必须承认,我并非经常自限于这种所谓“纯静魔法”的高贵园地,事实上,自始至终,我一直惦记着我内心小火焰里的黑暗面。
在七十开外之年,正当我荣获两家大学的荣誉博士之后,我因用魔法诱拐少女被审。在牢房里,我请求监狱当局让我以作画排遣时间。此项请求获准之后,朋友们乃为我带来绘画颜料与工具,我在牢房的墙壁上画了一些小风景画。以此,我又再度回到艺术天地,虽然从事艺术工作的过程,我曾历尽了千辛万苦,但是它未曾阻挠过我迈向这方面的努力,我未曾放弃过对智慧与抽象的追求,亦未曾放弃对创作的原始欲望。因此我再度作起画来,我调配色彩,着笔于画纸上,再度陶醉在无穷尽的魔法的魅力里:朱红色的鲜明、欢乐的声音,金黄色的完整而清脆的音符,蔚蓝色的动人曲调,以及阴灰色的混合音乐。当个小孩是多么快乐的事呀,我继续着这种创作的游戏,而将宜人的景色画在壁上。这幅景色几乎包含着能够在生活上给予我乐趣的每一件东西:河流、山岳、海洋、云彩、丰收时的农夫,以及我能从中得到乐趣的其他许多美妙的东西。而图画中间,有一辆小火车在奔驰着。它笔直地驶进一个山洞里,火车头埋进山洞内,犹如苹果里的一只虫,而山洞口则喷着黑烟。
我过去的游戏从未有如这次般地令我着迷。在我返诸艺术时,我不仅忘了我是一个囚徒——我甚至时常忘了我的魔法运作,当我用我的毫笔创造出一棵小树、一朵小云彩的时候,我自己就似乎变成了魔术师了。
现在,我跟所谓的“现实”已完全格格不入了,它拼命地捉弄我的梦境,一再地粉碎它。我几乎每天皆被狱卒带到一个阴森森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放着许多文件,有几个深具敌意的人坐着质问我,不断地审讯我,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我的话,他们不断地威胁我,对我咆哮,有时对待我像个3岁小孩,有时对待我像个十恶不赦的罪犯。无论如何,我觉得我们不必为了认识这鬼东西的法庭、文件与法条,而落到这儿被控。在所有人类为自己莫名其妙而创造的地狱里,我觉得这个地狱最可怕。当你打算迁居、结婚、申请护照或公民身份证之时,你便必须来到这个地狱,你得在这个文件世界的令人窒息的空间里,痛苦地忍受好几个钟头,你得被无聊、性急、满脸不悦的人不断地盘问、咆哮,你最单纯且最真实的陈述,皆不为他们所信,你有时被当成学童,有时则被当成罪犯。这个,我想每个人都知道的。长久以来,我一直就在这个文件地狱里,我一直感到窒息与干涸,如果不是我的绘画不断地宽慰我,使我跟我的书复苏的话,我美丽的小风景,将无法给予我新生的空气与生命。
有一天,当几个狱卒再度拿着传令,匆匆地跑来叫我时,我正站在墙壁上的画前,当我正陶醉在自己快乐的活动之时,他们却强要把我拉走。此刻,我感到十分疲倦,而对这种拉拉扯扯,对这整个粗暴而毫无生气的现实,甚为反感。我觉得此刻正是结束我痛苦的时候了。如果我连耍玩我天真艺术家的游戏都要被干扰的话,我只好诉诸这些更厉害的艺术——我花费多年生命所修炼得来的魔法。如果没有魔法的话,这个世界是无法忍受的。
我内心默念着中国符法,站着屏息约一分钟之久,然后使自己从现实的幻象中解放出来。我友善地请求狱卒稍待一刻,因为我必须走进图画里去照料一下火车里的一些东西。
他们听了就像往常一样地大笑不止,因为他们认为我神经一定有问题。
然后,我便把自己变小,踏进图画中,上了火车,然后随着小火车钻进山洞里。黑烟从洞口冒出来,过了一会儿,黑烟同整个画面一起消失,而我亦随着消失了。
而狱卒则仍然留在牢房里,吓得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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