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最出名的木製品是棺材,全国各地有钱一点的人都坚持来泉州买寿木。所以这幺赚钱的行业,是木材商人的主要市场。
听起来怪可怖的,但是这些造就了泉州的商业活动。除了棺材外,齐天磊对造船有着特别的兴趣,所以大力投资造船业。三年前还被嗤笑,但滚滚而来的订单使得「鸿图」船业的营利比「棺材」的收入还多!毕竟寿木的生意全揽在齐家太君手中,全国各地要的货全被齐家垄断。「鸿图」成了老太君的心头大患,她要挖船业的客户,「鸿图」要抢寿木的客户。
在舒潋滟的解说下,玉湖才明白两家商行已到了各自眼红互挖对方根基命脉的地步。因为老太君知道「鸿图」是所有新秀中最不容小觑的一家,若不现在踩低,将来必会威胁到齐家「泉州第一」的招牌。
晚上在舒府用餐,舒大娘一谈起老太君就有着一种类似恨意的神情。玉湖楞了一下,不明白其中过节。像舒大娘这种人,背后应该也有一段故事吧?!
这一餐,秀波并没有出来,两个男子互道今天去的地方,除了正经的巡视工作之外,他们不会忘记玩乐的。而舒大娘不谈生意,只与玉湖谈天。只要这两个男人来,就是她的休息日,工作全交给男老闆。
「夫人,小姐醒了。」一个中年富泰的妇人抱着一个小女孩过来。
那女孩三四岁左右,与她母亲同样的美丽无比,穿着红色棉袄短衣,一出场就搂住母亲撒娇,有些睡眼迷茫,一张小脸很迷人的。
「来,善善,叫婶婶。」
「婶婶。」舒善善是不怕生的,睁大一双圆圆大眼,看着玉湖,甜甜笑着。然后又发现了两个帅哥,急急跳下母亲的膝盖,叫道:「刘叔叔,齐叔叔,好久好久没来了!」
两个大男人遇上一个小女孩,当然玩疯了!当场捧着小女孩到庭院去玩闹了!
「好漂亮的女孩!将来若我生了,有善善一半美好,我非生他十个八个不可。」玉湖嚮往的说着,但心中可惜舒大娘年纪轻轻就守寡。真可惜!这幺如花似玉的一个美人儿!
舒潋滟似是看透她的念头,呷了杯热酒,向天空星子叹息:「三年前,刘兄买下了我。」
「呀?」玉湖愣了下。明白舒大娘要说故事了,连忙凝神恭听。
「当时,我已有八个月的身孕,那男人却仍是将我卖了。」
玉湖张大了嘴!不!不像!舒大娘的举止有着一种贵气,即使她再豪饮大笑也折损不去那股与生俱来的威仪。她应当是出生在好人家、在锦衣华服中成长的小姐,完全没有村姑的味道!玉湖知道出生平民的姑娘会有什幺举止。舒大娘怎幺可能会被卖来卖去!
「为什幺?」
「因为他缺钱。」舒潋滟语气中有着模糊的怨怼,似恨非恨的:望向不敢再探更深入隐私的玉湖,她笑了。「有这幺一个笨人,天生四海为家,做人海派,连路边饿死的狗也会令他偷偷垂泪。呵!大熊也似的体格,真要流泪会笑死人的!这个人笨到即使被人打劫也会替打家劫舍的人找藉口!所以他身上的钱永远放不到三天。然后,在四年前,我爹生意失败,被债主们逼得上吊,母亲病死;而我,被卖入妓院。因为我死不肯安份跟鸨母走,几乎在拉扯间被打死!然后那个笨人正好云游到此,那时他好不容易在前夜交了一趟镳银,分了一批银两可以过一年好日子,却遇上了这种事!当下,他掏出身上所有的钱财,以及新买的马与剑,本来还不够的,但他打昏了所有打手,鸨母立即放人!然后,我便是他的人了!两人挤在县外漏水的破屋中,他问我要不要嫁他。这幺一个笨人兼莽夫,又那副落魄样,我根本不要,不是嫌他丑或没钱,而是我明白这种男人注定一辈子建不成家,烂好人一个!又是江湖人,我十七年的生活中全当这种人是废物!幸好他也不佔我便宜,出去找营生,打算安排我嫁人后才离开此地。我不知道江湖人不事生产怎幺弄银子,可是我至少知道不会有江湖人笨到像他一样去做苦力!上山砍柴,搬货什幺都做,替县衙抓大盗拿赏银,卖命的也做,不到一个月,他在县北买了幢屋,可以住得像样些了,才问我要什幺样的丈夫,他要替我找来。想想我也真没用,轻易的改了心意,觉得他不错,这种笨人需要精明一点的女人来为他打算,也就嫁给了他。原本我以为一切会很平顺的,加上我开始摸索经商上的事,打算建立更好的生活以及重振家风,不料来了两件意外。第一,齐兄派了刘兄来为我赎身,他们以为我仍在青楼,或成了人家小妾;总之要买回我的自由身。第二件事,是那笨人遇劫了!这次可不是散财为他们哀悼一番而已,那一批盗匪只是一群由别地山崩灾区逃过来讨生活的庄稼汉,因找不到工作,无处生存才干起打劫的勾当。第一宗就遇到了他,被他制伏后为他们的遭遇垂泪,连忙打包票说要买地让他们耕种,帮他们重建家园!
「唉,恰巧刘兄找上了他,要以鉅资买回我,并且再三保证不存坏心。那笨人正缺钱,也就卖了我!因为他相信没有一个男人会丧尽天良的欺负一个大肚妇!而他打算在两个月后再买回我。」舒大娘说到此,大大的叹气。
玉湖气愤道:「他难道不懂卖错了人?妳是他妻子呢!太过份了!舒大姊,而妳居然乖乖跟刘大哥走吗?」
「这是两回事,我知道齐三公子不是坏人,託刘兄带来一封计划书给我,我立即明白重振我家基业有望!不管有没有被卖,我一定会与他们合作创业。只是,那笨人卖了我!当天,我提着他的大刀一路砍他出门!」
「他活该!」但,似乎又不通。「妳没有功夫他有哇!为什幺是妳砍他?」
舒潋滟低沉轻笑,扶着下巴。
「一向是我打他,他不还手,拼命骂我泼妇而已!何况当年我挺着一个大肚子,他不逃行吗?砍伤他不打紧,他怕我身子捱不住会动到胎气!」
这对夫妻自有其闺情记趣,只是比较暴力而已──
「舒大姊,妳──应该不是寡妇吧?那为何不叫夫人而自称大娘?」那幺年轻称大娘都叫老了。
「因为我当他死了!」
听起来有赌气的成份!玉湖心中直泛笑意,心想等会回客栈一定要找天磊问明白。想必还有其他值得说的!不知舒大姊口中的「笨人」是何面目,她相当的好奇!
※※※
虽是心想得知舒大娘的事情,但昨夜一回客栈即被齐天磊抓去恶补功课及练字,练到怎幺睡着的都不知道。所以最后仍是什幺也不知道,但最精采的一幕并没有让她错过。
原来打算今天要一同去游莲湖的,说好不上舒宅,但刘若谦突然想到有一本帐册的数目不对,要去与舒大娘核对;于是三人先往舒宅而去,结果正好对上一场好戏!
早在大门内传出砸东西的声音时,三人立即止住脚步。玉湖是一头雾水,而刘若谦与齐天磊只是了然的对看一眼,忍住笑意,拉着玉湖悄悄往大门口走进去。只见佣人全部坐在前院喝茶纳凉,置后院的吵闹声不理!玉湖诧异的低声问丈夫:「怎幺回事?」
「嘘!别开口,咱们去看好戏!」
三人小心翼翼的去到后院。
就见正在抓花盆砸向一名硕壮男子的舒潋滟完全是泼妇本色,原本扶疏美丽的后院已被砸得满地碎片,惨不忍睹!嘴边还中气十足的尖声大骂:「你当我这儿是什幺地方!想到有女儿才回来!想到那些病狗才回来!缺钱才回来!说!你为什幺回来?」这回没有东西可丢的舒潋滟索性抓起一把大刀一步一步逼近背对众人的壮硕男子。
拿刀的女人是可怕的,就算是大美人也一样!
「我这次不是缺钱──我拿钱回来,今年寨里的田地不但有收成,也卖了钱,我──」男子以浑厚又老实的声音叫着:「妳别又拿我的刀!妳会伤到妳自己!」
「我这边不是钱庄!不收你的银两!你说!你是不是回来看我的?」她刀子已架在他脖子上,瞇着双眼,危险又妩媚的问。
「妳──妳──这女人真不害臊!问这个做什幺?还有,我的钱是要给女儿买衣裳布偶用的。」男子的声音起先结结巴巴,后来又理直气壮。
「你敢不承认,我马上将你的头剁下来餵那些你捡回来养病的狗!」
「妳这个泼妇!欺人太甚!」男子怒喝一声,大手挥了下,将舒潋滟连同大刀给挥到十步之外,正好她跌坐在石椅上,大刀落了地。还来不及尖叫,她已被巨大男子扛上肩,男子发狠道:「我是想妳也二十三岁了!再不给我生个儿子恐怕再也生不出来!所以我才会回来看妳!妳别以为老子真的思念妳!」
「舒大鸿!你这杀千刀的将我放下来!你做你的春秋大梦!我不会替你养儿子!你不是有一大堆村女投怀送抱,何必我来生!别来找我!」
舒大鸿伸手往她臀部打了两下。
「当真不找妳,妳不气死才怪!如果我真有碰那些丫头,又何必回来?季潋滟,妳这只母老虎只有我制得住,就是太爱听肉麻话了!」
「你去死!」她双踢又咬又打!
他又打了两下。
「妳再使泼吧!让人看笑话了!你们出来吧!好戏散场了!」舒大鸿对着他们三人藏身的地方叫。
刘若谦与齐天磊大大方方的走出来,大大方方的笑着,倒是玉湖又呆又不好意思,也实在是吓到了!
「舒兄,久违了!听说那百来人的山寨今年大丰收,自给有余又将余粮卖到了好价钱。恭喜。」
舒大鸿是一个有着浓眉利眼的男子,方方正正的面孔一副老实相,不出色,不迷人,看来像个庄稼汉。只有那一双湛然的眼能看出他有高深的武功修为。
「好说!今天潋滟没空与你们闲谈,你们看到了,好不容易驯服她,这次我得让她生儿子才行。」
「舒大鸿!你这浑人,放我下来!」季潋滟泼辣大叫,一张美艳的俏脸全红到脖子了!但没有人理她。
齐天磊拱手道:「那好,我们今天要去游湖,不打扰了!不知舒兄预算佔住我们的合伙人多久?」
「明天以后你们白天来都可以!晚上不行唔!」他闷哼了下,反手打了她一下,因为她的牙齿正努力要咬下他后背的肉。「反正我会住到六月,今年她再不生,就老得不能生了──」他又皱眉,这回他妻子连双手也一併用上,捏住他两块肌肉扭动!他忍不住了,低吼:「妳这臭女人!别以为我不敢揍妳就这幺嚣张!我要让妳生孩子生到累死!」
说完他已扛着妻子回他们住的东厢小楼了!
玉湖呆呆的看向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
老天爷!这是一对怎幺样的夫妻?像是怨偶,却又感觉得到他们之间深刻的联繫;他们并没有真正伤害到彼此,却爱弄得像是鸡犬不宁!呼!她还以为只有自己没一点气质呢!有多少夫妻关起门来是这般的?
「他们一直是这样吗?」
齐天磊牵她的手往外走。
「这是他们表示恩爱的方式,没看到那些僕人多悠闲的在喝茶?打打闹闹四年了,还不是这幺回事!放心,大鸿是个好人,他一向只有任潋滟捶打的份,最多还手打她尊臀,小小几下,没有其他了!不信妳明天来看,满头青紫的一定是大鸿。」
刘若谦补充道:「潋涟非常爱他,也完全支持他做善事;不过,她喜欢以茶壶架式来与他吵闹,因为大鸿有时楞得让她生气,完全的不解风情。」
玉湖吐吐舌。
「那位──舒大鸿居然可以顺利活到现在?」
「他可是江湖排名十大的高手哦!偶尔让身上多几处伤口只会让潋滟更温柔待他;他可不笨,要杀死他太难了!潋滟大抵也是笃定这一点才会弄得他处处有伤痕。」也就是说,他们这对怪异夫妻完全是周瑜黄盖,一人愿打,一人愿挨,外人何需操不必要的心?
三人正要上马车,不料大门口走出一个绿色身影,是那位俏丽的秀波姑娘,轻盈又哀怨的轻道:「刘大哥,齐大哥,你们要去游湖是吗?我也一同去可好?」
躲过了昨夜,秀波决心奋战到底。
刘若谦不回答,眼光表示得很清楚:她是齐天磊的事。所以齐天磊只好回应:「若妳今日无事有闲情,不妨一同来吧!」
「谢谢齐大哥!」秀波整张小脸亮了起来,以为自己尚有一丁点希望。上了马车,始终将满是爱意的眼光瞅着齐天磊,似乎也决意与玉湖好好相处,共事一夫,所以玉湖今天没有感受到任何敌意。
要搭船之前,齐天磊贴心的去买蜜饯甜梅之类的零食,打算让玉湖吃个尽兴;而秀波佔地利之便也硬跟了去,等在船上的,只有刘若谦与玉湖了!
玉湖轻轻压下心中的不满,但不说什幺,她对齐天磊有信心。可是叫她不出一丝酸涩醋意是不可能的,忍不住问刘若谦:「天磊怎幺会买下她的?」
刘若谦站在她身边,笑道:「二年前来此视察生意时,偶尔会上烟花之地谈生意,秀波也是因为父亲生意失败而被推入火坑,抵死不接客而企图逃亡,正巧被天磊救了!买下了她,将她安置在舒大娘那边,禁不住秀波一味的要以身相许。妳知道女人的,一旦救命恩人长得俊俏,非要以此报恩不可!逼得天磊只好收她为义妹,给她「齐」姓,以预防她的死心塌地。在这边,天磊没有『病弱』为屏,又长得俊美,女人大为倾心者不在少数,连我也要靠边站了!妳吃醋了吗?」
玉湖笑了笑,即使小心眼也不肯在他面前表现出来,这人很爱逗弄人的!
「我吃醋?吃一个没有威胁性小女人的醋?你们之间深刻的友情我都不介意了,倒来介意天磊无意的人,我这幺无知吗?」
「妳不介意?齐宅上下传的话不会好听到那里去。」刘若谦扬眉,一直好奇她会有的反应。
「该介意的是你们!我?顶多被别人可怜而已。何况我很感激你在天磊孤立无援时出现。在齐家,他的处境艰难,与其去与你这个拜把大哥争宠,还不如结合力气来对付柯世昭那狂徒。要作掉你,得先作掉敌人才行!天磊昨夜教的:狡兔死,走狗烹!」她妙眸灵转,偏不让刘若谦取笑她。
刘若谦大笑道:「说得好!天磊说对了,不让妳念书太可惜了!要是妳不是天磊的人,我会追求妳当我的伴侣,我需要聪明的女人当妻子,但又不能若舒大娘那般泼辣,妳的确是个宝。」
玉湖甜笑道:「我只适合天磊,不适合你这浪子!要当你妻子的人想必得千变万化来让你保持新鲜感才行!莫怪你已年近三十却无伴侣,成天让女人追着跑!我想,这应也是你的乐趣了!」
「是极!是极!刘大哥正是不安定的浪子型!没有女人绊得住他!」不知何时,齐天磊已上了船,却不见齐秀波,直吩咐船夫开船。
「秀波呢?」玉湖看向岸边,又关心又开心。老公被别人黏着,相信没有一个做妻子的会放心,可是齐秀波独自一人不见了,又怕她出什幺意外。
齐天磊拉她入船屋,摆上买来的酒菜甜食。
「她该清醒了。」淡淡地不愿多做赘述。
玉湖耸了耸肩,坐在他身边吃酒菜,改了话题:「为什幺我觉得『鸿图』专门在扯齐家后腿?那一旦我进入齐家商行,要当内应还是专心经营?」
「妳做妳良心能安的事。相信一旦有公事涉及侵佔别人生计一事,妳不会去做。」齐天磊悠闲的靠在椅垫上。打击自家生意对他而言也是个挣扎。
「齐家做事真的不择手段,弄到别人家破人亡吗?」
刘若谦代为回答:「并非蓄意。其实商场上的争斗,没有心慈手软这回事。霸道可以,但若咄咄逼人,则流为强佔,截断别人的财源叫人活不下去,间接害人也算造孽了!」
她有些明白了!握住丈夫的手,两人心意相通的紧紧交握。齐天磊笑道:「齐家长时期的意气风发、富甲一方仍不满足,自喻积善之家,却忘了在生意上存些厚道,该有人来打击他们,让他们看清事实了!我宁愿让齐家重创后,再东山而起,这等忤逆,太君知道了必不轻饶!」
「我不会让你有任何损伤。」她低柔的声音埋入他怀中,誓言保护他的决心。
她得好好想一想──
齐天磊一手搂着爱妻,一手举杯与刘若谦乾杯饮尽,含笑交流的双眸,有着欣慰与喜悦。
突然间,刘若谦也涌起了寻找他命定之人的念头,因为他开始感到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