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夜谈

生命之歌 赫尔曼·黑塞 第2页,共2页

“不养了。——葛特露德不喜欢狗。”

我们默默地驱着马车来到剧场。我向团长打了招呼,他为我找了一个座位。我又再一次听到了熟悉的音乐,但一切都和上次不同了。我一个人坐在包厢里,葛特露德不在了。在舞台上演唱的也换了人。莫德热情有力地唱着,观众好像很喜欢这个角色,一开始气氛就显得很活跃。但是我觉得他的热情很夸张,声音也太高,几乎是粗野的。第一幕结束后我下去找他,他正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喝香槟。只说了两三句话,我就发现他的眼神像喝醉酒的人那般恍惚不定。随后莫德换衣服的时候,我去找团长。

“请您告诉我莫德是否生病了,”我请求他,“我觉得他是在用香槟支撑自己。正如您所知道的,他是我的朋友。”

团长诧异地看着我。

“他是否生病了,我不知道。不过显然,他是在糟蹋自己。他几乎每次都是喝醉了才上舞台的,要是他不喝酒,他就演得很糟,歌更是不行。以前他总是上舞台前先喝一杯香槟,不过现在他要喝一瓶才行。要是您能劝劝他——不过,恐怕也没有什么用的。莫德硬要把自己弄垮。”

莫德来接我。我们在附近的餐厅用晚餐。他又像中午一样无精打采,粗暴无礼,猛灌红葡萄酒。不这样的话他就睡不着。好像在这世界上除了疲倦与需要睡觉之外,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回家的路上,他在马车里睁开了一下眼睛,向我笑笑,叫道:“喂,如果没有我,你的歌剧就要被冷藏起来了,那个角色除了我之外,谁也唱不来。”

第二天他起得很晚,眼神恍惚,神色委靡,显出疲惫不堪的样子。早餐后,我责备他,警告他。

“你这是在自杀。”我悲愤地说,“你用香槟振作精神,当然过后就得付出代价。我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如果你只是一个人,我什么也不会说。但是你有责任对你妻子保持自己身心的纯洁和勇敢。”

“是吗?”他微笑了一下,显然我的激动使他很感兴趣。“那么她对我应该负什么责任呢?难道她就是勇敢的吗?她住到父亲那里,让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她自己不振作,为什么我就非振作不可,你也知道我们之间已经彻底完了。可是我还得唱,还得扮演丑角。这种事情不是我这空虚、厌倦的心境承受得了的。我厌倦了一切,特别是艺术,简直叫我厌倦透了。”

“莫德!如果你还想获得幸福,你就得用别的方法重新开始。但是现在的你实在太糟糕了,要是歌唱不下去了就请假,马上会获准的。你根本不需要靠唱歌赚钱。山上海边,哪里都可以,去恢复你的健康。还有把酒戒掉,你自己也很清楚,那不仅是愚蠢,更是怯懦!”

他微笑了。“好。”他讥讽地说,“既然你这样说,那么你出去跳个华尔兹给我看!这对你会有好处的,你将会忘掉你的跛腿,你将会认为那只不过是想象罢了!”

“住口。”我愤怒地说,“你知道得很清楚,这是两回事。如果能的话,我当然很乐意跳,可是我不能。可是你只要好好地振奋精神,就能更清楚地明辨是非,你无论如何也要把酒戒掉!”

“什么无论如何?库恩,真是太可笑了。我不能戒酒,就跟你不能跳舞是一样的。就是喝酒才使我能继续活下去,就是喝酒才使我觉得生活有情趣,我是不能放弃的,你懂不懂。只有在救世军里或者什么地方,找到能使自己更长久满足的东西,酒鬼才会把酒戒掉,我也是这样。对我来说,只有女人才能使我满足。可是,我虽然拥有我的妻子,我的妻子却又抛弃了我,我不再和别的女人来往,也就是——”

“她并没有抛弃你!她还会回来的,只是现在有病而已。”

“你这样认为,她也这样认为。我知道。可是她再也不会回来了。一艘船要沉没之前,老鼠总是会从船上逃离的。老鼠也许并不知道船即将破裂,只是被恐怖的惊慌所侵袭,所以就逃出来了。马上就会回来不过是你的想象而已。”

“啊,我们不要再谈这个了。以前你也好几次对人生感到绝望,但都熬过来了。”

“不错,那是因为有安慰和麻痹心灵的东西才熬过来的。有时候是女人,有时候是好朋友——你也为我扮过这个角色,有时候是音乐,有时候是剧场的喝彩。不过,现在这些东西对我已经起不了任何作用,所以我喝酒。要是不先喝两三杯,我就无法唱歌。要是不先喝两三杯,我就无法思考,无法说话,无法活下去,无法忍受一切。总之,你不用对我说教。十二年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那时候有一个男的为了一个女人的事情一直对我说教。他是我那时候最要好的朋友——”

“后来呢?”

“后来因为实在太聒噪了,我就把他赶走了。那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任何朋友,直到你出现为止。”

“这我知道。”

“是吧?”他平静地说,“所以一切全在你。不过如果现在连你也跑了,那就不好了。因为我喜欢你。而且我想好了,要让你高兴一下。”

“是吗?是什么呢?”

“你喜欢我的妻子——至少你以前是喜欢的,我也喜欢她,而且是非常喜欢的。所以今天晚上我们两人要为她的光荣庆祝一番。这是有道理的。我叫人替她画像。春天的时候,她每天都到画家那里去,我有时候也去。后来她就旅行去了,不过画像也差不多都完成了。画家希望她再去一次,但我等不及了,一个星期前,我要画家把画送来,昨天,配了画框的画像终于送到了。我本来应该马上给你看的,但还是庄重一点比较好。当然,这得要有两三瓶香槟才行。这没有什么意思,不过你觉得怎么样?”

在他的玩笑背后,我感受到他的激动,不,甚至是泪水。所以虽然我不很情愿,不过还是很快活地赞成了。为这个我已经完全失掉的女人,也为莫德认为他已经完全失掉的女人,我们准备了庆祝仪式。

“你还记得她的花吗?”他问我,“我不懂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花。她很喜欢那种有白的、黄的,也有红的花。你一点也不知道吗?”

“嗯,我知道一点。做什么?”

“去买来。叫一辆马车来,我也要进城一趟。我们要做得就像妻子在这里似的。”

他还想到许多事情,从这里,我可以知道他是如何深切地不断想念着葛特露德。这使我既高兴又悲伤。为了她,他已经不养狗,一个人孤独地生活着。从前的他是没有女人就活不下去的!他让人为她画了画像,现在又命令我去买她喜欢的花!他也有除下面具的时刻。我可以看到他那自私而冷酷的表情后面藏着一张童稚的脸。

“不过,”我提出了异议,“我们还是现在或下午看画像的好。不管怎么说,画是应该在白天的光线下看的。”

“你说什么呢?明天就够你看的了。其实,画好不好对我们来说都一样,我们只是要看看她而已。”

餐后我们坐马车去城里购物。先买了一大把菊花、一篮玫瑰花和三四束白丁香。买花的时候,他忽然想到要给r市的葛特露德寄一大盒花去。

“花真美,”他深刻地说,“我知道葛特露德喜欢花。我也喜欢,只是我不会细心地照顾花。没有女人照顾我,我那地方就会变得又乱又脏。”

晚上我看见盖着绸布的新画像竖在音乐室里。我们吃过了庆祝盛餐。莫德说想先听婚礼前奏曲。我演奏完后,他除下了画像上的布。我们默默地在画像前站了一会儿。是一幅葛特露德的全身像,亮丽的夏天装束。她那澄澈的眼睛亲切地凝视着我们。过了好一会儿我们才互相看了一眼,握了握手。莫德满满地斟了两杯莱茵葡萄酒,对着画像点了点头。然后我们心里想着她,为她干了杯。之后他小心地抱起画,送到外边去。

我要他唱首歌,他没有答应。

“你还记得吗?”他微笑道,“我举行婚礼前我们共度的那个晚上。现在我又是一个人了。我们再干一杯,来欢乐一下。要是你的泰札在这里就好了。他比我们更懂得享乐。回去后代我向他问候。他虽然不喜欢我,不过——”

他总是慎重而有节制地享受欢乐时光。现在他就以这样的口气谈了起来,让我想起已经过去的事物。我以为他早已忘记的极其细微、偶然的事物,也依然栩栩如生地留存在他的记忆中,这叫我十分吃惊。我在他家和玛丽昂·克朗兹以及其他的人共度的第一个晚上,我们曾经争吵的事他也没有忘记。他就是不说葛特露德。她介入我们之间以后的事情他都不说。我很喜欢他这样做。

这个没有预料过的美好时光使我觉得很高兴。我任他畅饮葡萄酒,一点也不阻止他。我知道这样的心情对他来说是多么难得,一旦有了这样的心情,他又是何等珍惜。当然,这种心情是少不了酒的。我也知道这种心情不会维持太久,明天他又会变得烦躁和不可亲近。可是,现在我倾听着他那虽然矛盾百出、但却贤明而深思熟虑的言论,我的心里涌现了温暖与几近快活的心情。他不时向我投来只有这种时刻才会有的优美眼光,看起来就像刚从睡梦中醒来的人的眼光。当他默默地沉思时,我把那个通神论者对孤独的病所发表的言论告诉了他。

“是吗?”他不带一丝恶意地说,“那么你当然是相信了?你应该成为通神论者的。”

“为什么?不过,里面还是有些真理的。”

“当然,贤明的人无时无刻都在证明一切都不过只是幻想而已。这样的书我以前也读过不少,但我可以说,那里头什么也没有!绝对什么也没有。这样的哲学家所写的东西都只是游戏而已。大概他们就用那个来安慰自己。有个人因为讨厌同一时代的人,所以想出了个人主义。又有一个人因为自己一个人做不来什么事,所以想出了社会主义。或许我们的孤独感也是一种病。不过,是一种病又怎么样呢?梦游症也是一种病。一个梦游症者果真爬上了屋顶上的檐沟里,要是大声地呼叫他,他只会跌下来把颈子摔断而已。”

“这有点不一样。”

“随你怎么想都可以。我并没有说我是正确的,我想说的只是智慧是毫无用处而已。在这世界上只存在两种智慧,在这两种智慧中间的全是一片空谈。”

“你说的两种智慧是什么呢?”

“那是如佛教徒与基督教徒所说的,这个世界是残缺而贫苦的。因此人们就必须禁欲,放弃一切享受。我想人们可以因此获得满足。禁欲者所过的生活并没有人们所想象的那么清苦——也许,这个世界和人生本来就是又美好而又正确的。这样的话,人们只要好好地生活,而后静静地死去就行了。因为这样一切就完结了……”

“那么你自己相信哪个呢?”

“这是没有必要问的。大部分的人都因天气、健康、金钱的状态,两种都信。但大部分的人并没有遵循他们所相信的去生活。我也一样。佛相信人生是空的,我也相信。但是我的生活却是追求感官的享受,那是我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而感官的享受也只是让人觉得愉快而已。”

我们谈话结束时,夜还未深。我们穿过只点一盏灯的隔壁房间,莫德拉住我的手臂要我停下,他点亮了所有的灯,拉下竖靠在墙边的葛特露德肖像上的布。我们再一次凝视这张令人留恋的开朗脸孔。随后他又把布罩上,把灯熄灭。他陪我到房间里来,拿了两三本杂志放到桌上,说要是想看的话,可以翻阅。然后他和我握了握手,向我道了一声“晚安”。

我上了床,有半小时没有睡着,一直在想着他。他这样忠实地记得我们友谊中的一切细微情节,使我既感动又惭愧。对自己所爱的朋友的深挚感情远超过我的想象。他原来是不太会表达他的友情的。

随后我睡着了。在睡梦中我杂乱无章地梦见莫德,梦见我的歌剧,还有洛耶先生。我醒了过来,天还没有亮。我被睡梦中毫无关系的恐怖惊醒,看见四角形的窗子朦朦胧胧地泛着一片灰白。我感觉到莫名的苦恼紧压着心头。我爬起来,想让自己的脑筋彻底清醒一下。

这时有人又重又急地在敲我的房间,我跳起来打开门,天气很冷,我还没有把灯点上。男仆站在门外,只胡乱地披着一件衣服,他带着恐惧,用惊慌而呆滞的眼睛瞪着我。

“请您来一下!”他喘着气低声说,“请您来一下,事情不妙啦。”

我只来得及穿上挂在那里的睡袍,就跟着男仆跑下楼梯去。他开了门后退几步,让我进去。小小的藤桌上摆着烛台,燃着三根粗大的蜡烛。旁边是一张凌乱的床,我的朋友莫德俯躺在床上。

“得把他翻过来。”我低声说。

男仆并没有靠过来。

“医生马上就来了。”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命令他帮我把莫德翻过身来,看见我朋友的脸苍白地扭曲着,衬衣上全是血。我们把他放平,盖上了被子。他的嘴轻微地抽动了一下,眼睛已经黯淡无光了。

男仆急促地开始说明了起来,但是我什么也不想听。医生来的时候,莫德已经死了。清晨我给伊姆德打了电报,回到寂静的房子里,坐在死人的床侧,听着外面风吹过树木的声音,才终于清楚地知道我是如何地爱着这个可怜的男人,我无法怜悯他,他的死比他活着还要轻松。

黄昏时我到车站,看到老伊姆德从火车上下来,他的后面是一个身材修长,穿着黑衣服的女人。我带他们到死者那里去。死者已经入殓,躺在昨天买来的花束中间。葛特露德弯下腰去,在他苍白的嘴唇上吻了一下。

我们站在他的墓边,看见一个哭肿脸的高大而美丽的女人,手里捧着玫瑰花,也站在那里。我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原来是萝蒂。她向我点点头,我微笑了。葛特露德没有哭。她的脸色苍白、憔悴,神情冷静而严肃地凝视着风中的薄雾和纷纷的细雨。她站得挺直,就像深深地植根于土中的嫩树。但这只不过是自卫而已。两天后,在家里打开莫德寄达的花盒时,她倒了下去,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再也没有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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