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呀!”她叫道,“您的歌剧终于要上演了!您一定很高兴吧!”
“是的,”我说,“不过最让我高兴的,还是能再度听见您唱歌。”
她向我点了点头。“我也很高兴,我常常唱歌,不过通常只唱给自己听。您的歌我全都要唱。您的歌总是摆在我手边,从来没有沾过灰尘。请您留在这里用餐,我先生马上就回来。下午他会带您到指挥那里去的。”
随后我们到音乐室去,我坐到钢琴边。她唱起了我那时候的歌曲。我的心情平静,努力显出快活的神情。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成熟,更加坚实,但是依然柔和轻快,把我的心带到了我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里去。我着迷似的俯在琴键上,轻轻地奏出古老的旋律,不时地闭目倾听,再也分辨不出往昔与现在了。难道她没有属于过我和我的生活吗?难道我们没有像兄妹般,像挚友般地那样亲近过吗?当然与莫德一起唱的时候,情况是不同的。
我们又愉快地坐着闲谈了一会儿,我们都觉得两人之间没有必要再解释什么,所以话说得不多。我没有想到要问她的家居生活,以及夫妇之间的感情如何。因为待会儿我就可以亲眼目睹了。不管怎么说,她并没有偏离自己的轨道,也没有违反自己的本性。即使不美满,她也会柔意顺从的。
一小时后海因利希来了。他已经听说我来了。他立刻谈起了歌剧。看起来,别人似乎比我自己还要重视我的歌剧。
“哪里都一样,”他认真地说,“观众都知道我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所以他们都不喜欢我。我很少一开始登台就受到欢迎的。每次我都要先抓住观众,使他们激动,这样虽然不受欢迎,却获得了成功。当然也有唱得很悲惨的时候,这我自己也不得不承认。我们都可以期待你的歌剧会成功。今天我们到指挥那里去,明天再邀请女高音和你想邀请的人。明天早上管弦乐队也要排练,我想你会满意的。”
在餐桌上,我看到他对葛特露德简直客气得过分。这使我很不愉快。我在慕尼黑时每天都看到他们,每次都是这样。两个人不管到哪里去,都会给人留下他们是最完美的一对的印象。但是,他们之间显得很冷淡。我认为是葛特露德内在所具有的坚强优秀品德,把这种冷淡转化为客气和庄重的。看来她对这个美男子所怀的热情还没有冷却,她还在期望已经消失的爱情能够复返。无论如何她也需要他有良好的风度。她太高尚,也太善良了,不愿意在朋友面前表现出失望,也不愿意让人认为她是个令人难解的女人,她不让人看出她的烦恼来。所以,我完全是把他们的夫妻生活当成是没有一丝阴影那样地来谈着、笑着的。
这种情况能维持多久,当然无法猜测,而且完全要由莫德决定。当然她并没有能瞒过我,不过,我知道她总是不能忍受我的同情眼光,或者理解和怜悯的表情的。我第一次看到他那捉摸不定的性格被一个女人所制服。虽然我为他们两人难过,不过看到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我并不觉得奇怪。他们都拥有过热情,也享受过热情。但是现在他们不是要学会把事情看开,在悲伤的记忆中去回想幸福的时光,就是要寻找能获得新的幸福和新的爱情的道路。如果他有了孩子,也许会重新结合在一起,即使那已经失去爱情的乐园不再复返,他们也会有新的善良愿望,要求为了共同生活而互相适应。我知道葛特露德具有达到这个目的的力量和胸襟。但我不愿去想莫德是否也具有这些特质。他们之间那美丽的恋情的巨大狂热和愉悦的消失使我伤感,而他们不论对他人也好,对自己也好,依然保持那美好的品德的态度却令我高兴。
莫德邀请我住在他家,我没有接受,他也没有勉强我。我每天都去他们那里。看到葛特露德喜欢我去拜访他们,总是津津有味地和我闲谈,尽情地欣赏音乐,我也觉得很高兴。我并不完全是被施舍的。
歌剧决定在十二月里上演。我在慕尼黑逗留了两个星期,每次都参加管弦乐的排练,有些地方不得不做修改和调整。我看到我的作品所交付的都是一些最杰出的人。看到男女歌唱家、小提琴家、长笛家、指挥、合唱团等在演练自己的作品,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觉得这作品已经不属于我了,而是有了自己的生命。
“你等着看吧,”海因利希·莫德有时候说,“不久,你就会呼吸到受世人评论的空气了。为了你,我真希望你不要获得成功。你一旦成功了,群众就会像猎犬般地在你身后追逐,要你签名留念。你将会知道愚蠢大众的崇拜是多么的低级和叫人厌烦。大家已经在谈论你的跛足了。这正是你受欢迎的原因。”
在一些必要的排练和试演之后,我又动身回家了,打算上演前几天再赶来。泰札没完没了地问我上演的细节。他提出了关于管弦乐的无数细微问题,这些都是我根本没有注意到的。他比我自己还要兴奋,不安地看待这场演出。我邀请他和妹妹一起出席演出,他高兴得跳了起来。相反地,母亲却不想参与我们那值得兴奋的冬季旅行。这倒使我松了一口气。我也渐渐地感到了紧张,每天晚上不喝红葡萄酒就睡不着。
冬天很快地来临了。我们那小小的房子的庭院,深深地埋在积雪里。一天早上,泰札兄妹坐着马车来接我。母亲从窗口向我们挥别,马车出发了,泰札裹在厚厚的领子里咏唱旅人之歌。在漫长的火车旅途上,他一直像度圣诞假期,出外旅行的少年那般快活。美丽的布丽姬苔则满心欢喜,静静地坐着。能够有他们同行,使我觉得很高兴。我非常沉不住气,像是要接受审判似的,去面对这两天即将发生的事情。
在火车站等候我们的莫德,也立刻觉察到了我的心情。“你怯场了!”他愉快地笑着说,“这是值得感谢的。毕竟你是个音乐家,而不是哲学家。”
他说得不错。我的兴奋一直到上演才平静下来,那几个夜晚我都不能阖眼。我们几个人之中只有莫德最镇定。泰札则显得焦躁不安,每次排练他都批评个没完没了。排练时他蹲在身边,侧耳倾听,碰到困难的地方,他就握拳高高地打着节拍,一边称赞一边摇头。
“这里少了一支长笛!”在管弦乐第一次试演时,他就大声喊道,指挥愤怒地朝我们看着。
“这里非去掉长笛不可。”我微笑着说。
“长笛?去掉?为什么呢?简直是开玩笑!你清醒点,他们会把你的前奏曲弄糟的!”
我笑了笑,不得不竭力把他拦住。他专注到这个程度。但是,前奏曲中出现了中提琴和大提琴,这是他喜欢的地方,他就闭上眼睛,身体往后靠,痉挛地握住我的手。随后他害羞地对我轻声说道:“这一段几乎使我落泪,简直太美了。”
我还没有听过女高音演唱她的角色。第一次听到她的歌声,使我感到又奇怪又悲伤。她唱得好极了,我立刻去向她表示衷心的谢意。心中忍不住回想起葛特露德演唱这段歌词的午后,就像看到自己珍爱的宝贝落在别人掌中一般,心里有说不出的悲哀和不满。
这两天我一直没有和葛特露德见面。我知道她是微笑着在关心我的兴奋和不安的,她不愿来打扰我。上次我和泰札兄妹去拜访她。她热情、体贴地接待了布丽姬苔,而布丽姬苔看到这位美丽、高贵的夫人,心中真是佩服极了。从那以后,这个少女就非常倾心地赞赏那位美丽的夫人。她的哥哥也总是附和她的意见。
上演前两天的情形我已经记不清楚了。我心乱如麻,并且还发生了一两件令人不快的事件。一个歌手的嗓子哑了。另一个歌手则因为没有让他担任重要角色而大发脾气,最后一次排练时态度简直恶劣到极点。而指挥呢,我说得愈多他就愈冷淡。莫德不时帮我忙,对于这些纷争,他只是镇静地报以微笑。在这个情况下,比起仿佛着了火般,到处串来串去,不断吹毛求疵的善良的泰札来,他对我的帮助是更大的。闲暇的时候我们一起待在旅馆里,气氛沉闷,彼此话都不多,这时候布丽姬苔总是用敬畏,而又多少带着同情的眼光凝视着我。
那两天也过去了,上演的夜晚终于来临。在剧场慢慢坐满观众的时候,我站在舞台后面,无事可做,无话可说。最后我到莫德那里去,他已经穿好衣裳,坐在角落的小房间里躲避噪音,悠闲地喝掉了半瓶香槟。
“你不也来一杯吗?”他亲切地问。
“不,”我说,“这不会刺激你吗?”
“什么?外面的喧扰吗?每次都是这样的。”
“我说的是香槟。”
“不,没有关系的。这样才会使我镇定下来。每次要做什么,我总要喝一两杯。不过,我们去吧,时间到了。”
一个服务员把我领到包厢去。葛特露德与泰札兄妹,还有剧场的一位高级人员已经坐在那里。他微笑地向我打招呼。
随后,第二次的铃声响了起来。葛特露德亲密地看着我,点了点头。坐在我后面的泰札握住我的手臂,捏了我一下。剧场暗了下来。我的前奏曲从下方庄严地向我这边飘扬过来。现在的我已经平静下来了。
现在在我面前回响的音乐既熟悉而又陌生,它已经拥有自己的生命,再也不需要我了,虽然那是我的作品。我那往日的喜悦和心血,种种的希望和难眠的夜晚,那时候的热情和憧憬都已经解脱,现在正以另一种面貌针对我。音乐让好几千颗陌生的心在这神秘的时刻里激动起来。莫德登场了,他控制着自己的歌声,逐渐增强,最后全力唱出,带着他那特有的忧郁的激情。女歌手用高亢、颤抖的明亮歌声回应着。随后到了葛特露德所唱过的部分。她的歌声依然清晰地留在我耳中。那是我对她的敬意,也是我对她的爱的轻声表白。我的眼光望向那宁静清澄的眼睛。她的眼睛亲切地向我致意,表示她理解我的心。在这瞬间,我感觉到自己的青春有如成熟的水果的细致清香般拂过心头。
从这时候起,我安静下来,像普通的观众那样看着,聆听着。喝彩声响了起来。男女歌手都走到幕前谢幕。莫德不断地被叫了出来,他只是向明亮的观众席投以冷淡的微笑。虽然观众也叫我出来让大家看看,但我已经昏昏沉沉了,也不想从舒适的藏身处跛着腿走出来。相反的,泰札则像朝阳般地笑着,拥抱着我,和剧场主管握手,虽然人家并没有向他伸出手来。
庆功宴早已准备好了。我想,要是失败了,也同样会有庆功宴等着我们吧。我们坐马车过去。葛特露德和她的丈夫一辆,我和泰札兄妹一辆。在马车里的那短暂路程中,一直没有说话的布丽姬苔突然哭了起来。开始时她尽力抑制着自己,随后就两手掩面,痛哭流涕。我什么也不想说。奇怪的是泰札也保持缄默,一句话也不问。他只是伸手搂住妹妹的背,像看小孩子一般,喃喃地安慰她。
之后,在握手、祝贺和干杯声中,莫德嘲讽地眯细着眼睛看着我。大家都热切地问我下一部作品是什么,我回答说是宗教音乐,大家都失望了。随后大家为我的下一出歌剧干杯。可惜我到现在还没有写出来。
当我们从会场脱身时,夜已经很深了。就寝的时候我才有机会问泰札,他妹妹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哭呢。她已经睡了。泰札有些诧异地看着我,好像在探询什么。他摇了摇头。他只是吹着口哨不答,于是我又问了一次。
“库恩,你真是个笨蛋。而且还是个瞎眼的笨蛋。”他责备地说,“你难道没注意到吗?”
“没有。”我回答道,心里已经逐渐明白了真相。
“那我就说了吧。那个孩子早就爱上你了。当然她没有对我,也没有对你说过,可是我已经注意到了。坦白告诉你,要是事情会有结果,那我是很高兴的。”
“那可就难了!”我悲伤地说,“不过今天晚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她的痛哭吗?你真是个小孩子!难道你以为我们什么也没有看到吗?”
“看到什么呢?”
“我的天!你可以什么也不用说。你一直没有说是对的。不过,既然你没有说,你就不该那样深情地凝视莫德夫人。我这样说你懂吧?”
我请他不要触动我的秘密。他答应了。他轻轻地把手按在我的肩上。
“我现在可以想象这两三年来,你一直没有向我们提起,只是一个人在那里静静忍受的种种事情。我以前也有过这样的经验。我们好好地携手共创美好的音乐吧。妹妹的情绪会好转的。我们握手吧。今天真是太愉快了!明天早上我和妹妹就要走了。我们在家里见面吧!”
愉快的一天就这样结束了。我们沉浸在兴奋中,久久不能成寐。我在想着布丽姬苔。她在我身边已经很久了。但是除了亲密的友谊外,我不想和她有进一步的发展。就像葛特露德对待我那样。布丽姬苔觉察到我爱着别的女性,那心情正如我在莫德那里看到信时想用枪自杀时一样。这虽使我感到悲痛,但我却忍不住微笑了。
我在慕尼黑又住了几天,几乎都在莫德家度过。但是已经不再有第一天午后的相聚,三个人一起弹琴、唱歌的情景。在歌剧上演后的余晖中,我们都无言地回想起那个年代。莫德和葛特露德之间也时时闪现出一丝光明。向他们告别后我走了出来,我又抬头望了望这幢在冬天的枯木中静静伫立的家,希望以后也能常常来造访。而且,为了让那里面的两个人重新永久地结合在一起,我乐意放弃自己那小小的满足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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