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是这样讲,但他心里仍在想道:悉达多是个怪人,而他所说的想法也很奇怪。他的观念似乎也很癫狂。世尊所说的教义,听来是多么的不同!它们清楚明白,直截了当,容易理解;它们里面没有怪异,热狂,或者可笑的东西。但是,悉达多的手和脚,他的眼神,他的眉宇,他的气息,他的微笑,他的招呼,他的步态,所给我的感受,跟他的想法却大为不同。自从大觉世尊般涅槃以后,在我所遇到的人中,除了悉达多以外,从来没有一个人使我有过如此的感受:这是一位圣人!尽管他的观念有些怪异,尽管他的语言有些愚昧,但他的眼神和他的手,他的皮肤和他的头发,全都放射着一种清净,安详,沉静,温和而又圣洁的光彩——所有这些,自从我们的导师过世以后,我一直没有在任何人身上见到过。
戈文达如此想着想着,心里不禁起了矛盾,于是满怀敬意地再度向悉达多躬身作礼。他拱起手来向这位静静坐着的人深深鞠了一躬。
“悉达多,”他说,“你我现在都是老人了。此次分别之后,也许此生就无缘再见了。我的老友,我看得出来,你的心已经安稳了。我知道我还没有达到这个地步。我敬爱的老友,请再给我一言半语,给我说些我可以想象的东西,给我说些我可以理解的东西!悉达多,给我说些可以助我上道的东西!我所走的道路总是艰难而又幽暗!”
悉达多默不作声,只是以他那种沉着而又安详的微笑望着他。而戈文达则带着焦急和渴望的神情定定地注视着悉达多的面孔;那种不断追寻而又接连失败的痛苦,都从他的眼神之中露了出来。
悉达多看着,微笑着。
“弯下身来靠近我!”他在戈文达耳边轻声说道,“过来,再靠近一点,很近很近!戈文达,吻我的前额。”
戈文达吃了一惊,但在一种至爱和预感的驱使之下,他又服从了他的指示。他倾身向前,以他的双唇在他的前额上面亲了一下。就在他如此做的当儿,他得了一种奇妙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在他仍在吟味着悉达多的奇言怪语的时候,在他正在徒然地努力祛除时间观念、观想涅槃与生死不二的当儿,甚至在他仍在轻视其友之言与敬爱其友其人的矛盾之际,在他身上出现了。
他不再见到他的好友悉达多的面孔了。相反的,他却见到了其他种种的面孔,许许多多的面孔,一连串川流不息的面孔之河——数以百计,数以千计的面孔,都在不断地出现着,不断地消失着,同时却又似乎仍都存在着,都在继续不断地改变着,都在不断地自动更新着,而所有这一切的面孔,仍然只是一个悉达多。他见到一条鱼的面孔,一条痛苦地张着大口的鲤鱼面孔,一条两眼无光的垂死之鱼的面孔。他见到一副新生婴儿的面孔,满脸红红的褶皱,一副张口要啼的样子。他见到一个凶手的面孔,见到他用一把匕首刺入一个人的肉体之中,同时又见这个凶犯屈下双膝,被人反绑着,被刽子手砍下脑袋。他见到男男女女赤裸着身子,以各式各样的姿势从事销魂荡魄的爱的发泄。他见到许多尸体伸开着四肢,死寂,冰冷,而又空虚。他见到各种动物的脑袋——野猪的脑袋,鳄鱼的脑袋,巨象的脑袋,公牛的脑袋,鸟类的脑袋。他见到克里希纳和阿耆尼。他见到所有这些形体和面目,彼此之间各以千种不同的关系关联着,悉皆彼此相劝,相爱,相恨,相毁,而后新生。各各皆有死亡,各各皆是一切无常的一种范例。但他们之中没有一个死灭;他们只会改变,总会再生,不断地以一副新的面貌出现,只有时间介于这副与那副面目之间。而所有这些形体与面目都会安息,流动,再生,游过,并融入彼此之中,而在它们全体上面,总是笼罩着一种稀薄、虚幻而又实在的东西,好像一层薄薄的玻璃或者冰衣,就像一种透明的皮肤,外壳,形体,或者水的面罩,盖在它们上面一般——而这副水的面罩就是悉达多的笑靥,就是戈文达在那一刹那亲吻的那副面孔。并且,戈文达看出,这副面罩样的笑靥,这副统合诸种流体的笑靥,这副同时涵盖千生万死的笑靥——悉达多的这副笑靥——跟他曾以敬畏的态度瞻仰百次的大觉世尊的那种静穆微妙,不可思议,或许慈悲,或许嘲讽,或者智慧的千重笑容,完全没有两样。戈文达知道这位至人就以这种方式在微笑着。
当此之时,戈文达如被圣箭击中要害似的感到无限的快乐,无限的陶醉,无限的得意,既不知时间之存在与否,亦不知此种示现究竟刹那还是百年的工夫,更不知世间有无悉达多或戈文达其人,有无自己与他人;既是直立着,却又附身在他刚刚亲过、刚刚还是现在与未来一切形象舞台的安详面孔上面。照见千重形象的明镜,虽然已从表面消失了,但悉达多的那副面貌和神情仍然没有改变。他仍像大觉世尊笑过的一般笑着,安详而又温和地笑着,或许非常慈悲地笑着,或许有些嘲讽地笑着。
戈文达深深躬下身去,老泪禁不住地淌在他的脸上。他被一种至爱和极度的虔敬之感慑住了。他五体投地地拜伏在这位如如不动地坐着之人的跟前,此人的微笑使他想起了他平生所曾爱过的一切,使他想起了他平生认为神圣而又有价值的一切。
《荒原狼》
《彷徨少年时》
《乡愁》
《漂泊的灵魂》
《生命之歌》
《流浪者之歌》
《东方之旅》
《在轮下》
《读书随感》
《玻璃珠游戏》
《孤独者之歌》
《艺术家的命运》
《美丽的青春》
《知识与爱情》
本书讲述了古印度贵族青年悉达多为了追求心灵的安宁,孤身一人展开求道之旅的故事。他聆听教义、结识名妓,还成为富商。此时的悉达多,内在与外在的享受达到巅峰,却对自己厌恶至极。终于,他抛弃世俗,来到河边,意图结束生命。在最绝望的一刻,他听到了生命之流永恒的声音……
赫尔曼·黑塞
(hermannhesse)
1877-1962,德国文学家、诗人、评论家。出生于南德的小镇卡尔夫,曾就读墨尔布隆神学校,因神经衰弱而辍学,复学后又在高中读书一年便退学,结束他在学校的正规教育。日后以《彷徨少年时》《乡愁》《悉达多求道记》《玻璃珠游戏》等作品饮誉文坛。1946年获歌德奖,同年又荣获诺贝尔文学奖,使他的世界声誉达于高峰。1962年病逝,享年85岁。黑塞的作品以真诚剖析探索内心世界和人生的真谛而广受读者喜爱。
一生追求和平与真理的黑塞,在纳粹独裁暴政时代,也是德国知识分子道德良心的象征。
徐进夫
(1927-1990)
著名翻译家,精通中、英、法文,曾翻译许多文学、禅学作品和名著,深受翻译界推崇。
作者“赫尔曼·黑塞”的其他小说
《玻璃球游戏》《盖特露德》《荒原狼》《席特哈尔塔》《彼得·卡门青》《黑塞书信集》《东方之旅》《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悉达多》《漂泊的灵魂》《美丽的青春》《读书随感》《艺术家的命运》《生命之歌》《孤独者之歌》《知识与爱情》《乡愁》《荒野之狼》《在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