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际,戈文达才明白他的朋友要离他而去了,禁不住流出了眼泪。
“悉达多。”他哭着叫道。
悉达多温和地勉励他。“戈文达,”他说道,“不要忘了,你现在已经成为佛陀的圣众之一了。你已放弃了你的家园和双亲,你已放弃了你的身份和财产,你已放弃了你一己的意欲,你已放弃了友谊的牵绊。这正是那种教义所开示的,这正是世尊的志愿所在。这正是你寄望你自己的地方。戈文达,明天我就得离开你了。”
这两个朋友在林中信步而行,徘徊了好一阵子。他俩卧在草地上,但久久无法入睡。戈文达一再迫使他的朋友,逼他说出为何不能信奉佛教的原因,要他说出佛教究竟有什么缺陷,但每一次都被悉达多支吾开去了:“放心吧,戈文达。”
他说:“世尊之教非常好。叫我怎能挑出它的缺陷?”
大清早,佛陀的一位年长弟子,寻游整个只园找戈文达,要所有新皈依的信众接受黄色的袈裟,以便听受初步的教义和关于僧职的指示。至此,戈文达只好让他自己脱出友情的系绊,于是他拥抱了他这位童年的朋友,穿上了僧侣的袈裟。
悉达多在林中漫步,进入了深沉的思绪之中。
就在那里,他遇见了大觉世尊,而这位青年,就在他恭恭敬敬地向佛问候而佛的神情又显得那样和蔼平静时,鼓起了勇气请求世尊准许跟他交谈。世尊默默地点了点头,表示允许了。
于是,悉达多说道:“世尊,昨天我有幸听了您的微妙说法。我是和我的朋友特地从远方赶来听法的,如今我的朋友要留在您的身边,并且已经宣誓皈依您了。可是我,仍要重新踏上我的求道历程。”
“人各有志。”世尊礼貌地说道。
“我的话也许说得太狂了一点,”悉达多继续说道,“但我欲罢不能——要将我心中想说的话老老实实地禀告世尊,然后才能告辞世尊。世尊愿意听我略述数言否?”
世尊点头默许了。
悉达多接着说道:“世尊,最重要的一点是:我很敬慕您的教言。您所说的一切,悉皆明白透彻,都已得到验证。您指出,这个世界是一条连续不断的锁链,一切的一切,皆由因果连在一起。关于这一点,从来没有人说得这样清楚,从来没有人做过如此不可反驳的举证。不用说,每一个婆罗门,只要透过您的教义去看世间,都会因为发现它前后一贯、没有任何缝隙可乘,澄澈得犹如琉璃水晶,既非出于偶然,亦非诸神造成,而感到心跳加剧。不论世间是善是恶,不论人生是苦是乐,不论它是否实在——这也许是无关宏旨的一点——单看这个世界的完整统一,一切万法的有条不紊,以及其中的大小相含——悉皆出自同一个根源,出于同一个生、住、异、灭的因果法则。所有这些,世尊,悉皆从您那殊胜的教示发出清澈的光明。但是照您的教理来说,一切万法的这种完整统一和逻辑的因果关系,有一个地方含有一个破绽。某种新奇的东西,某种新颖的东西,某种从未有之,现在也无法举证的东西:亦即您那超越这个世界的解脱之说,由一个小小的裂缝,流进了这个完整统一的世间。这个完整而又统一的世界,就因有了这个小小的裂缝,就因有了这个小小的漏洞,而再度崩溃了下来。请原谅我——假如我提出的是与您相反的异见。”
佛陀静静地聆听着,一动也不动地聆听着。现在,这位至人终于以他那种温和、礼貌而又明晰的语气说话了:“啊,梵志之子,你已听了我所说的法,听得很好,而且善加思念,这是你的善根。你发现了一个缺陷。好好地再想一下。让我提醒你,你们面对议论葛藤和语言矛盾未知的人。议论毫无意义;不论好、丑、智、愚,任何人都可加以拥护或排斥。但你所听到的佛法,并不是我的议论,而它的目的也不是向求知的人解释这个人世的一切。它的目的完全是另一回事:它的目的在于助人离苦得乐。这便是瞿昙所说的法,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别的意义。”这位婆罗门青年说道:“啊,世尊,不要对我生气。我这样说,并不是为了跟您争论语言上的问题。您说议论毫无意义,这话是对的,但请容我再提一点。我对您不曾有过一念的怀疑。我一念也不曾怀疑过您是大觉世尊,我一念也不曾怀疑过您已达到数以千计的婆罗门及其子弟努力追求的究极目标。您是以您自己的努力,以您自己的办法,利用思维,运用禅定,透过知识,经由觉悟达到这个目的。您没有从言教上学到任何东西,因此,世尊,我认为没有人可从言教上得到解脱。啊,世尊,您无法用语言和言教将您在开悟那个时候所体验到的一切传授于人。大觉世尊的教言里面含容很多东西,教导很多事情——例如怎样过正直的生活,如何避恶向善,等等。但有一样东西,不在这种明白有用的教诲之中;世尊在成千累万的婆罗门中独自证悟到的那个秘密,不在这种言说里面。这是我在听您说法时想到、体会到的一点。这就是我为什么要继续走我的道路,不再寻求其他更好教义的原因,因为我已知道,此外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有抛开一切言教,离开一切导师,自力达到目标——要不就是死掉!不过,世尊,我将常常忆念此日此时,因为此日此时我曾亲眼目睹一位真正的圣人。”
佛陀垂眉晃眼,他那深不可测的面相显露了十足的平静,超然。“我希望你不要做错误的推测,”世尊缓缓地说,“祝你达到你的目标!不过,请告诉我:你有没有见过我的清众?有没有见过归依佛教的许多兄弟?啊,远来的沙门,在你看来,对于这些人而言,要他们放弃佛教,恢复世俗的生活而在烦恼之中折腾,是不是更好呢?”
“我从来没有那种想法,”悉达多叫道,“愿他们追随佛教!祝他们达到目标!我不批判他人的生活。我只能为我自己判断。我不得不有所取舍。啊,世尊,我们沙门追求自我的解脱。设使我做了您的追随者之一,恐怕那也只是徒有其表罢了,难免要自我欺骗,自认已经达到解脱的安稳之境,骨子里自我不但依然活着,而且仍在继续滋长,因为它将化成您的教言,纵入我的皈依与我对你和僧团的敬爱之中。”
佛陀带着微笑,以不可动摇的澄明和友善,沉静地注视着这位外来的客人,而后以一种几乎无法看出的手势,示意他退去。
“啊,沙门啊,你很聪明,”世尊说道,“你知道怎样聪明地交谈。但是,我的朋友,谨慎小心些,不要聪明过度了!”
佛陀走开了,但他那副神采和淡淡的微笑都烙上了悉达多的心版,永远永远。
悉达多心下想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位僧人像那样看人,那样微笑,那样行、坐、住、卧。我也要像那样看人,那样微笑,那样行、坐、住、卧。那样自在,那样从容,那样庄严,那样高贵,那样有节制,那样坦荡,那样纯朴而又神秘莫测。一个人只有在征服了自我之后才能那样看人和行动。我也要征服我的自我才行。我已见到了一个人,只有一位。悉达多心下想道,只有在他面前,我才毕恭毕敬。此后我将不再在任何他人的面前低头了。既然连这个人的言教都没有吸住我,其他的言教也就更不会吸住我了。
佛陀已经打劫了我,悉达多心里想道。但他虽打劫了我,却也给了我更有价值的东西。他劫去了我的朋友,因为这位朋友原是相信我的,如今却信奉他去了;这位朋友原是我的影子,如今却做他的影子去了。但他却给了我悉达多,给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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