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的。”代助只是这么回答。
哥哥像是受到了突然的袭击,顿时停住了手中摇着的扇子。两人有好一会儿相对无言。
后来,哥哥表示惊愕地说:“哎呀,你这是在搞什么名堂呀,竟然干出这种蠢事来!”
代助依旧缄口不语。
“不论是什么女子,你要想娶的话,还愁娶不到吗?”哥哥又说道。
代助还是默不作声。
哥哥第三次开口了,说道:“过去还以为你是不会干什么荒唐事的人,而今居然闹出这等丑事,那家中以前特意在你身上花的那些钱不是白花了吗!”
代助已没有勇气向哥哥说清楚自己的立场。因为直到不久之前为止,他和哥哥的意见是一致的。
“你嫂子流泪了。”哥哥说。
“是吗?”代助好像在梦中似的答道。
“父亲很生气。”
代助没有答腔,只是把望着远处的视线转到了哥哥身上。
“你这个人平时就有点糊涂。不过我总以为你会有不糊涂的一天的。所以一直同你保持着关系,但是,我这次失望了,你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糊涂虫。世上再没有比糊涂虫更危险的了。你要做什么,你在想什么,使人无法安心。你自己固然可以想怎么就怎么,但是你得考虑考虑父亲和我这个做哥哥的在社会上的地位呀。你脑子里有没有想到过家庭的名誉啊。”
哥哥的话像耳边风一样掠过代助的耳朵,代助只是感到苦痛遍及全身,但是在哥哥面前,并没有因受到良心的鞭挞而动摇的表现。代助现在根本不想通过完善的辩解,来求得这位世俗兄长的同情。他不想演这出戏。他自信自己所走的道路是正当的,并为此而感到满足。而能够理解自己这种满足感的,只有三千代一个人。除了三千代,什么父亲啦、哥哥啦、社会啦、世人啦,全是敌人。这些人们想让他和她在熊熊的烈火的包围中烧死。代助觉得,如果能够默默地同三千代拥抱在一起被这烈焰早点儿烧尽,那才是求之不得的事呢!他对于哥哥提出的问话,一个字不回答,只是用手支着沉重的脑袋,宛如石头似的一动也不动。
“代助,”哥哥喊道,“我今天是奉父命来的。你这一阵子变得不上家中去了。往常有必要时,是父亲差人叫你去谈的,但是这次父亲说讨厌看到你,命我来走一次,问问看情况是否属实,我便来了。父亲说:‘如果代助要辩白,就听他辩白,如果没有任何可辩白的,平冈所说的句句属实,’父亲这么说道,‘那我今生今世不同代助见面了,他要去哪儿,要干什么,悉听他便。不过从此以后,我没有他这个儿子,他也别把我当老子了。’真的,父亲是这么说的。我听了你刚才的回答,可见平冈信上写的没有一句是谎话,这就毫无办法了。而且,我看你对此事是既不后悔,也不想认罪。那么,我回去后也无法替你在父亲面前说情了。我只能把父亲交代下来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达给你,然后回家去。你看怎么样,父亲说的话你都明白了?”
“都明白了。”代助简明地回答。
“你真是个大笨蛋!”哥哥大声说。
代助没有把低着的头抬起来。
“你这个人一点气魄也没有。”哥哥又说,“平时说起话来比别人振振有词,到紧要关头,竟然哑口无言了,背地里却干着有伤父兄名誉的勾当。你以往受的教育都到哪儿去了?”
诚吾拿起桌上的信纸,卷起来。寂静的屋里只有卷纸的沙沙响声。哥哥把信纸依原样装入信封,塞到怀里。
“好,我告辞啦。”哥哥这次用的是平时的语调。
代助恭敬地答礼致意。
“我也不想再看到你了。”哥哥丢下这句话,走出了正门。
哥哥走后,代助有好一会儿像原来那样坐着,纹丝没动。门野来拾掇茶具的时候,代助才一下子站了起来。
“门野啊,我出去找人谈谈,看看是否能找到个工作。”代助迫不及待地戴上鸭舌帽,阳伞也不用,急步走出门去。外面正是酷日当头的时候。
代助在炎暑中迈着急促的步子走着。太阳从代助的头顶上往下直射。干热的尘土像火灰似的沾在他的光脚板上。代助心里直觉得火烧火燎的。
“简直焦头烂额,简直焦头烂额了。”代助边跑边喃喃自语。
来到饭田桥,代助乘上电车,电车一直朝前驶去。
“啊,动了,人世间在动了。”周围的人只听代助在嘟哝。代助的脑袋随着电车行驶的速度而晃动。随着这晃动,代助感到好像在受炉火的烘烤,心想:如此乘上半天车,恐怕真要焦头烂额了。
不一会儿,一只红色的邮筒映入眼帘,那红色又立即蹿进了代助的脑袋,开始打转。伞店门前的招牌上高高地挂着四柄扎在一起的红色布伞,伞的颜色又蹿进了代助的脑海里,一刻不停地翻着漩涡。交叉路口有人在卖血红颜色的大气球。电车在路口急速拐弯时,气球追赶上来窜进代助的脑海里。载着小邮包的红色车子同电车擦身而过时,又映进了代助的脑海里。香烟店的布帘是红色的,揭示商品“大减价”的旗子也是红色的,电线杆子又是红色的,涂着红漆的招牌一块连着一块……最后,人世间变成了一片大红的火海,火舌围绕着代助的脑袋不停地喷吐。代助下定决心乘着这辆电车前进,直到自己的脑袋烧化为止。
指大财阀岩崎家族,其祖上岩崎弥太郎是三菱财团的创建人,有宅邸坐落在台东区池之端(上野公园不忍池的西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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