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章

后来的事 夏目漱石 第2页,共2页

门野颇不得要领,脱口说了句:“哦,是吗?”便出去了。

代助知道自己的这事儿是父亲最感焦躁的事情,在父亲的所有事情中,这是首当其冲的,所以惟恐自己折回后,父亲立即遣人来招唤,于是想问问清楚。代助见门野已退回仆人房间去了,自己也拿定了主意:明天无论如何也得同三千代见面。

当晚,代助躺在床上思索着怎样去同三千代会面。如果命车夫拿了信去叫三千代来这儿的话,她来是会来的,但是自己今天既然已同嫂子有过那样的谈话,那么,说不定哥哥或嫂子明天就会突然大驾光临。如果上平冈家去同三千代见面的话,对代助来说,又是一种苦痛的事。思来想去,代助觉得只好到一个既同自己无涉也同三千代无关的地方去会面,舍此以外,别无办法。

夜半时分起,大雨如注。雨声哗哗,笼罩了房子,那吊着的蚊帐反像添上了一点儿寒意,代助在这雨声中等待天明。

第二天,雨仍在下。代助站在湿淋淋的廊庑上,眼望着昏暗的天空,心中把昨晚的计划又作了变动。代助觉得把三千代叫出来到普通的酒馆里去会谈,这是很扫兴的。本想万不得已,就头顶苍穹、露天交谈,但是碰到这种天气,当然是不行的。不过代助完全否定了到平冈家中去的方案。那么,只好把三千代带到家中来,不会有别的办法了。虽说门野这个人有点儿碍事,但是可以使谈话声不传进仆人房间去的。

代助茫然地对着雨天出神,一直望到临近中午的时候。午饭后,代助马上披上防雨的橡胶斗篷,走出了大门。他在雨中走到神乐坂下,给青山的老家挂电话,说自己明天上老家去。代助这是在先发制人。嫂子来接电话了,说:“你上次讲的情况嘛,我还没告诉过父亲,所以你再好好考虑一下怎么样?”代助正在表示谢意的时候,铃声响了,电话切断。接着,代助往平冈所在的那家报社挂电话,想知道平冈是否上班了。当代助获悉平冈在报社后,又迎着雨往坡上走去。他跨进花铺,买了很多大朵的白色百合花,提着这些花儿回到家中,把淋湿的花儿分插到两只花瓶里。又把剩下的剪短花茎,悉数丢进上次那只已放好水的盆子里。这时,代助坐到桌旁给三千代写信,句子非常简短,只说:“亟欲面谈一次,请速来。”

代助击了下手掌,招呼门野进来。门野哼着鼻子出现了,他一边伸手接信一边说道:“哦,这里真是香极了。”

“要叫一辆车子把人接来。”代助叮嘱了一句。

门野冒着雨,到人力车的停车场去了。

代助注视着百合花,使自己的全身都沉浸在充溢着整个房间的芳香中。他在嗅觉的刺激下,眼前分明浮现出三千代的过去来了,代助感到自己昔日的身影仿佛烟雾似的萦绕着这个过去,无法分割开来。

过了一会儿,代助在心里喊道:“我今天才算是回到‘自然’的过去了啊。”今天能说出这话,代助觉得全身都沉浸在多年不曾有过的慰藉中了。代助又想:自己为什么不能早点儿回到这“自然”中去呢?为什么一开始就同这“自然”相对抗呢?代助在雨中、在百合花香中、在重现的昔日情景中,找到了纯真无邪的和平的生命。这生命的里里外外不存在欲念、不存在得失、不存在压抑自身的道德成见,这生命像行云流水那样自由自在。一切都是幸福的,所以一切都是美好的。

没一会儿,代助从幻梦中醒过来了。这时,跟着那一瞬间的幸福而产生的永远的苦痛顿时涌到了代助的脑海里。代助的嘴唇失去了血色,他默然地望着自身和自己的手,觉得指甲底下的血流好像在颤抖不已。代助起身走到百合花的旁边,嘴唇差点儿没碰到花瓣,嗅着浓郁的花香,连眼睛都感到眩晕了。代助把嘴唇贴近着一朵朵的花移动,吞噬着甘美的花香,以致真想就此晕倒在房间里。过了一会儿,代助抱着双臂在书房和起居室之间踱着步子,他始终感到心脏在胸腔里跳动。代助不时在椅角和桌前停下来,然后又起步走。他心里的动摇使他无法在某一个地方停很长的时间,与此同时,他为了思索问题,又不得不在随便什么地方停上一停。

时间在渐渐地消逝。代助不断地望望座钟的指针,又像窥视什么似的,由檐下望望室外的雨。雨依然从空中直往下洒,天空比方才暗一些了。沉重的雨云在某一块地方翻滚着,仿佛就要卷到地面上来似的,使人不胜惊奇。这时候,只见一辆人力车在雨中闪着光亮由大门拉进来,当车轮的声音压倒了雨点声而钻进了代助的耳朵时,他的苍白的脸颊上露出了微笑,与此同时,他把右手放到了胸口上。

三千代在门野的引领下,由正门经由走廊进来了。她身穿藏青底带碎白花图案的绸料衣服,系一条单层的薄腰带,带上绘着蔓藤图案。这身装束同以往完全不一样,所以代助一见之下,便觉得眼目为之一新。三千代的气色依然像往常那样不太好,当她在起居室门前同代助照面时,眼睛、眉毛和嘴巴都像顿时不会动似的呆着了。站在门槛上的时候,代助只好认为她连脚也不会动了。三千代看了信之后,心里就猜测出了什么事了。在这种猜测中,她感到又惊又喜又担忧。三千代从下了车直到被引往起居室,脸上始终充溢着这种猜测的神色。现在这一表情便一下留在脸上了。代助的神情是激动的,简直使三千代受到了相当的震动。

代助用手朝一把椅子上指了指。三千代遵命坐下。代助便在三千代的对面坐下来。两人相对而坐,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开口说话。

“是有什么事吧?”三千代终于问道。

“嗳。”代助就这么答了一声。

接着,两人就静听室外的雨声。

“是有什么急事吗?”过了一会儿,三千代又问道。

“嗳。”代助还是这么答了一声。

双方都无法像平时那样轻松地交谈。代助为自己必须借助酒力才能有所表白而感到羞耻。代助早就想过了,在向三千代表白时,一定要以自己平时的真面貌出现才行。但是等到同三千代见面时,又想借助于滴酒的力量了。代助想瞒着对方到里屋去倒一杯平时喝的威士忌酒,但是终于没这么干,因为代助认为:如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以不事矫饰的态度向对方坦然表白,那就说明自己缺乏诚意。代助亟感用筑起酒后醉言这道保护墙来替自己壮胆的办法,是卑怯、残忍和侮辱对方人格的行为。他认为,对付社会的积习不能采取讲道德的态度,但是对待三千代却不能存在丝毫的不道德的动机。不,自己是真正地爱着三千代的,从而不能让自己有陷于卑劣的余地!但是面对三千代询问“是有什么事吗”的时候,代助又做不到立即披露自己的心事。听到三千代第二次发出询问时,代助还是犹豫着未作回答。直到三千代第三次询问时,代助才无可奈何地答道:“哦,慢慢谈吧。”

代助说着,点上了纸烟。三千代脸上的神情很难看,就像每次见代助拖延回话时一样。

雨老是下个不停,密密地发着淅淅声。这雨,这雨声,使他俩孤立在另一个世界里了,也把他俩和在同一房子里的门野以及老女仆隔离在两个世界里。他俩被孤立地封闭在白色百合花的香气中了。

“我方才出去买了这些花回来。”代助环视着自己的周围。三千代的眼睛随着代助的视线在屋里扫视了一圈,然后使劲用鼻子长长地吸气。

“我要回忆你同你哥哥住在清水町时期的情景,尽量多买了些回来。”代助说。

“好香哪!”三千代注视着已经翻卷着花瓣正在盛开的大朵百合花,这么说。接着,她把视线移向代助,脸颊上顿时泛起了红晕。

“我一想起那时候的情景……”她没有说下去。

“你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

“你当时戴着漂亮的衬领,梳着银杏返的发式呢。”

“不过,那是刚到东京来时的装束。不久就改了的呀。”

“你上次送百合花来的时候,不也是梳着银杏返发式吗?”

“啊,不错。不过就是梳过这么一回哪。”

“其实,你心里很想梳这种发式?”

“嗳,一时心血来潮,想梳了试试哪。”

“我看到你梳这发式,不禁想起从前的事了。”

“是啊。”三千代有点难为情地表示首肯。

三千代住在清水町的那时候,已同代助很熟悉,说话不太拘束。当时,代助曾向三千代表示自己对她刚从乡下来到东京时梳的发式甚为欣赏。但三千代听后笑笑而已。后来,她也绝没有因为听了代助的询问而去重梳银杏返发式。这件事,两人至今记忆犹新,不过双方都不开口提及它。

三千代的哥哥乃是一个心胸豁达、对朋友肝胆相照的人,所以深得朋友的敬爱。代助尤其与之过往甚密。哥哥自己性格豁达,就更怜爱妹妹的性情娴雅。这位哥哥之所以要妹妹自乡间出来与自己同住,并不是觉得自己对妹妹的教育有不容推诿的义务,而完全是因为有厚望寄于妹妹的未来以及想让妹妹现在待在身旁。哥哥在招妹妹出来之前,曾把自己的心意告诉过代助。当时,代助就像通常的青年人那样,以颇为好奇的心情盼望着事情的实现。

三千代到来之后,哥哥同代助的关系越发亲近了。代助自己也不明白是哪一方面的原因推动这友情向前发展的。这位哥哥去世之后,代助每次追溯当时的情形,不得不认为这种亲密的友情中存在着某种涵义。做哥哥的直到去世也没有明确表示过,代助也没说出什么。两个人心里有的想法,就这样成了各自内心的秘密被埋没掉了。至于做哥哥的有没有在生前把那种涵义向妹妹悄悄地披露过,代助就不得而知了。代助只是感觉到三千代的言行举止中是有着某种特别的东西的。

早从那个时候起,代助就成了“趣味的人”的化身出现在三千代的哥哥面前。三千代的哥哥在这方面的意趣和感受性是极平常的,谈得深入一些时,他就坦率直言“不能领会”而闪身躲开那些不着边际的论述。正是在这一时期,这位哥哥不知从什么地方觅来了一个词—arbiterelegantiarum,把它当作代助的别号似的滥用一气。三千代常在邻室静听哥哥同代助交谈,结果也记得了arbiterelegantiarum这个词。有一次她向哥哥请教这词的涵义,听了之后感到不胜吃惊。

对于妹妹在趣味问题上的教育,哥哥仿佛是全托代助承担了。他竭力安排尽可能多的机会,使代助去接触三千代那只能有待于代助去启迪的脑袋瓜。代助也不推诿。代助后来回顾此事时,觉得别人还是可以从有些迹象里推断出自己当时是主动积极地担任这一角色的。三千代其时当然是很乐意接受启迪的。日居月诸,他们三人就像旋转着的三巴图案那样,患难与共地生活着。随着三巴图案的不停旋转,三个人就像三个巴字,有意无意地越来越靠拢了。最后,眼看这三个巴字就要紧紧相联而旋成真正的圆形时,忽然功亏一篑,其中的一个巴字出了问题,另两个巴字便因此而失去了平衡。

代助和三千代开始没有拘束地畅谈到距今五年的旧事了。随着交谈的逐渐深入,现实中的自己在隐退,两人渐渐地回到当年的学生时代去了。这时两人之间的距离越缩越短,又像当年那样了。

“如果哥哥那时不死,至今还健在的话,我现在又会是什么样的呢?”三千代仿佛不胜眷恋当年似的说。

“你哥哥如还健在,你现在当是另外一个人了吧?”

“我不会变为另外一个人的。你呢?”

“我也一样。”

这时三千代带点儿嗔怪的口气说道:“啊,你撒谎。”

代助以深沉的眼神望着三千代,答道:“那时候也好,现在也好,我始终是一成不变的。”说这话时,代助的双眼片刻也不曾离开三千代。

三千代立即转移视线,然后带着一半自言自语的成分说道:“不过,你在那时候就已经开始变了嘛。”

三千代说话的声音要远比通常应有的交谈声低。代助仿佛在追踩行将逝去的影子似的,迅速逮住了它的尾巴。

“没有变。那只是你的感觉罢了。你那么感觉,也没有办法,但那是错觉。”

代助说话的声音要比往常热烈、清晰,好像是在替自己辩护似的。

三千代的嗓音越发低了:“错觉什么的,你怎么说都行哪。”

代助没有吭声,偷眼望望三千代的神色。三千代自始至终垂着双眼。代助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长长的眼睫毛在抖动。

“我需要你,非常地需要你。今天,我就是为了要对你说出这个意思才特意把你找来的。”

代助的话中没有一般情人们爱用的甜言蜜语。他的语调同措词都是朴实无华的,毋宁说是近于严肃的。不过,光是为了说出这个意思就十万火急地特意把三千代找来,这倒颇像一首天真的儿诗。不过三千代当然能够理解代助在这种意义上的、没有庸俗味的急事,她原本就是一个对大众小说中描绘青春时期的词藻没有多大兴趣的人。代助的用词没有使三千代的官能获得任何华美的感受,这是事实。而三千代并不渴望这种感受,这也是事实。代助的话语透过了三千代的官能感觉,径直刺进了三千代的心田。三千代的脸颊上流着泪水,这是从她那抖动的眼睫毛间淌下来的。

“我请求你答应我吧,答应我的要求吧。”

三千代仍然在流泪,她无法答复代助的要求,从衣袖里取出手绢掩着脸,只剩下一部分的浓眉毛、前额以及额前的头发展现在代助的眼睛里。

代助把椅子朝三千代身旁挪了挪,在她身旁说道:“你会表示同意的,对吗?”

三千代还是掩着脸。她一面抽噎一面从手绢中发出了说话声:“你也太那个了呀!”

这声音像电流一样震撼着代助的听觉。代助痛切地感到自己表白得太迟了,这种表露理应是在三千代嫁给平冈之前就去表明清楚的。代助不堪耳闻三千代这一句像和着断线珍珠似的眼泪说出来的话。

“我是应该在三四年前就向你这样表白的。”代助说罢,怃然地闭上了嘴。

三千代猝然把手绢从脸上移开,睁大了哭红了的眼睛望着代助,说道:“你当时不表白当然是可以的,可你为什么……”三千代犹豫了一下,咬咬牙关把话冲了出来:“为什么把我丢弃了呢?”还没有说完全,她又拿手绢掩住脸,再次哭了。

“是我不好,请你多加包涵。”

代助去拉三千代的手腕,想把手绢从脸上拿掉。三千代也没坚持不放,手绢落到了膝上。

三千代眼望着膝上,声音很轻地说:“你真狠心哪。”她的小嘴唇上的肌肉在哆嗦。

“你骂我狠心,我也只好认了。不过,我却为此而受到了相应的惩罚呢。”

三千代显出诧异的神情,抬眼问道:“此话怎讲?”

“你结婚已有三年多了,我却仍然是独身一人。”

“不过,这是你自己要这么干的呀,对不对?”

“不是我自己要这么干。我想娶也娶不来呀。打那以后,家里的亲人不知多少次怂恿我结婚,但是都被我回绝了。近来又被我回绝了一次,致使我同父亲之间的关系不知会落得怎样的地步。但是,我可管不了这些了,坚决表示回绝。在你对我施行报复的期间,我只能表示回绝。”

“报复……”三千代说着,动动眼珠,仿佛这两个字令人不胜惊恐,“我倒是结了婚之后,一直到现在,每时每刻都是在祝愿你早日结婚成家的思虑中度过的。”三千代说话的语调稍稍变得郑重了。但代助似乎是听而不闻。

“不,我倒希望你永远对我报复。这是我的真意。我今天之所以这样把你找来,特地向你直诉胸臆,其实我也只能认为是受你报复的一个内容。为此,我等于是犯下了带有社会性质的罪。但我既然生而为这样的人,犯罪对于我来说,是很自然的。我即使对社会犯了罪,能够在你面前表示忏悔,实在是心满意足了。我觉得人生的快乐无过于此。”

三千代破涕为笑了,但是一声不吭。代助仍旧有乘此表白自己的机会。

“我知道事至如今再来同你讲这种话是很残酷的。如果在你那方面越听越感到残酷,在我这方面就越感到我在你身上获得了成功,所以不能自已。再说,我要是不把这令你感到残酷的事情披露出来,我是活不下去的。就是说,我现在光想到了自己。为此,要请你多加原谅。”

“这事不能算残酷,所以请你别说什么原谅不原谅了。”

这时三千代的语调顿时变清晰了。虽说还颇深沉,却远比先前平稳了。

但是没一会儿,三千代说道:“不过,你早点儿对我说的话……”她没把话说完,又流泪了。

于是代助问道:“那么,我永远保持缄默不说出来,对你是幸福的吗?”

“当然不是啰。”三千代竭力予以否定,“你要是不这么讲出来,我这个人也许活不下去了呢。”

这一次是代助微笑了。

“这么说来,一切都不碍事啰?”

“岂止是不碍事,还真值得庆幸呢!美中不足的是……”

“美中不足的是对不起平冈,对吗?”

三千代不安地点点头。

代助问道:“三千代,你对我说心里话,你是不是爱平冈?”

三千代不回答。她的脸色眼看着变青了,眼睛和嘴巴都发僵了,无不表现出一种苦痛的神情。

代助又问道:“那么,平冈是不是爱着你呢?”

三千代依然低垂着头。当代助想以大胆的判断来核实自己的发问,而且话正要脱口而出的时候,三千代突然抬起脸来。刚才三千代脸上的不安和苦痛,这时消失得几乎是无影无踪,泪迹也干了。两颊比方才还要青,但紧咬嘴唇,一副决心不动摇的样子。只听得三千代从中发出了低沉的声音,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断断续续地发出来的。

“没有办法。豁上了吧。”

代助听了不寒而栗,仿佛背上被浇了水似的。这两个理应会遭到社会谴责的魂魄,只是相对而坐,互相注视着对方。而那种来自同仇敌忾、逆潮流而行的力量,又使他们感到战栗。

过了一会儿,三千代像是突然遭到了袭击似的,用手掩着脸哭起来了。代助不忍看着三千代哭泣,遂支着手臂,把额部躲到五个手指的后面。两个人就这么保持着自己的姿态一动不动,仿佛一尊以爱情为题的塑像。

两个人在这种茫然失神中,精神上产生了极度的紧张感,像是把半辈子的事情浓缩起来,摆在了眼前。而在这种紧张感出现的同时,两个人也没有忘记眼前的互相并存的状态。他俩切切实实同时尝到了爱的惩罚和爱的赏赐。

不一会儿,三千代用手绢把眼泪擦干净,轻轻地说:“我应该回去了。”

“请。”代助答道。

雨下得小一些了。代助当然不愿意让三千代自行回去。所以故意不雇车子,好亲自送客。两人走到平冈家附近,在江户川桥上分手。代助站在桥上,目送着三千代拐进了巷子,然后慢吞吞地往回踱。

“现在万事大吉了。”代助边走边在肚里宣布。

傍晚时分,雨停了。到了晚间,云不停地飘拂而过。这时,晶莹如洗的明月出来了。代助从廊庑上久久地眺望着被雨水淋湿而沐浴在月光中的庭树的树叶,最后他穿上木屐走下了庭园。本来就不算大的庭园里栽上了过多的树木,使代助简直无法迈步了。代助站在庭园中央仰望着太空。不一会儿,他到起居室里去拿来了白天买的百合花,撒在自身的周围。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发出了点点银光,有的花瓣落在树荫里,仍依稀可见。代助毫无目的地在其间蹲下来。

直到该睡觉的时候,代助才再次进入起居室,室内的花香还没有完全消散。

从草本植物葛的根部取出来的白色粉末,可制淀粉,是病人和孩子常食用的食物,有发汗、解热的功能。

青山的陆军练兵场,现属明治神宫外苑。

新宿区荒木町的坡路,是连结市谷和四谷的通路。原称摄津守坡,后简称为津守。明治时期也把荒木町俗称为津守的。

新宿区市谷台的陆军士官学校,现归自卫队。

文京区水道的坡路,从大曲至传通院前。

传通院是1415年建立的寺院,1602年称传通院,1908年12月,大殿全部烧毁。

拉丁语,趣味的裁判者。

巴字图案类似阴阳鱼图案,本来是绘在射箭者左肘护臂上的一种图案,图案上有一至三个像小勺儿形状的东西,勺儿的尾部同向朝外,仿佛水涡旋转时出现的样子。三巴图案是指由三个小勺儿形状搭成的接近圆形的图案,常用来比喻三者同心协力、步调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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