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后来的事 夏目漱石 第2页,共2页

“是啊。”三千代见状笑了。他俩互相在对方的脸上看见了昔日的影子。平冈始终没回来。

隔了两天,平冈突然来见代助。这天的天气要比平时热一些,晴朗的天空中吹着干乎乎的风,一眼望去,蔚蓝蔚蓝的。日报上载有介绍菖蒲的文章。代助买来的那大盆的君子兰放在廊沿,花已经凋零了,可是那像腰刀那么宽的绿叶正从茎中间挤出来,向上生长。旧的叶子泛着黑色沐浴在阳光中,其中有一片叶子,也不知是怎么受的伤,从中间断折了,在离茎五寸左右的地方,骤然垂下尖锐的叶片。代助觉得太不好看,便拿了剪子来把这片叶子从断折处附近剪去。厚厚的切口里顿时似有液汁渗透出来,在望着望着的时候,只听啪嗒一声,原来是聚集在切口处的又稠又重的绿色浓汁滴了下来。代助很想闻一闻那香味,便把鼻子伸至乱糟糟的叶子中间,对于滴在走廊上的浓汁,就听它去了。代助直起身子,从和服的衣袖里取出手帕,擦拭剪刀的刀刃。这时候门野来报告:“平冈先生来了。”代助此时的头脑里根本就没有平冈,也没有三千代,他完全被那奇异的绿色液体所吸引,处在比较超然于人世的情调下。现在一听到平冈这个名字,立即回复了原态。代助觉得自己有点不想见到平冈。

“要让他来这儿吗?”门野催问。代助这时才“嗯”了一声,走进会客室,看着平冈在仆人引导下进屋就座。平冈的身上已经穿着夏日西装,衬领和白衬衫都像是新的,戴着时髦的编织领饰,谁见了也不会想到他竟是个失业者,而认为他是一位绅士。

交谈之下,知道平冈的情况依旧没有进展。平冈告诉代助,这一个时期一直在活动,但是眼下仍无眉目,只好每天这么闲逛逛,或者就关起门来睡觉。他说着放声大笑起来。代助也就回答说:“这样也不错呀。”接下去就东拉西扯地谈一些不伤脾胃的闲事来消磨时间。不过,与其说是在自然而然地想到什么说什么,倒不如说这些闲事都是为了回避某一个话题而说的,所以双方在心底里都颇觉紧张。

平冈绝口不谈三千代和借钱的事,从而对代助在三天前登门拜访而他不在家的事情,也一字不提。代助起先也故意不去触及这件事,但是过了许久,见平冈态度平淡而无意提及,代助反而不安了。

“哦,我在两三天前到你那里去过,你出去了。”代助提起了这件事。

“嗯,我已经听说了。那事承你鼎力帮忙,多谢了。唔,我是不想麻烦你而另外设法的,但是她怎么也安不下心来,终于给你添麻烦了,非常抱歉。”平冈淡淡地致谢后,接着说,“我是应该来向你道谢的。但更应该好好来谢你的,无疑当是她本人。”

平冈的观点很清楚:自己同三千代是有所分别的。

代助只回答说:“不需要搞得那么复杂吧。”

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了。但是两人不约而同地又谈到双方都不怎么感兴趣的方面去了。

平冈突然冒出像是发自内心的自白:“看来,我也许不好再搞实业了。越洞悉内幕情况就越是生厌。尤其是到这里经过了一些尝试后,我实在是没有勇气了。”

代助答了一句:“是吧。”

平冈见代助的反应如此冷淡,颇为吃惊,但又继续往下说:“日前我对你也谈过一下的,我打算进报社工作。”

“有位子吗?”

“眼下有一个,大概能行。”

代助心想:刚刚还在说四处活动了一番仍无眉目,现在又说报社有空位子,这倒有点儿叫人摸不着头脑了。不过代助嫌烦,也不想追问。

“那太好了。”代助表示赞同。

平冈告辞,代助一直送至门口,然后站在门槛上,把身子倚着拉门目送。门野也陪同主人送客,他望着远去的平冈,脱口而出地说:

“平冈先生倒是意外的时髦啊!他那身穿戴,使我家有点相形见绌了。”

“不能这么看吧。近来大家都爱那么穿戴。”代助站着回答。

“一点不错,在这社会里呀,光从衣着是无法判断的。你以为对方是什么地方的绅士,他却住在不像样的房子里呢。”门野立即补充说明。

代助不再答话,返回书房。走廊上的君子兰叶子里冒出来的绿色浓汁由稠而发干了。代助特意把书房同客厅之间的门关紧,独自待在屋里。他有一个习惯,喜欢在会见过客人之后独自静坐一会儿。尤其出现了像今天这种有失常态的现象,特别感到需要静一静。

平冈终于离去了。每次相见,代助无不觉得两人是咫尺千里。说实在的,岂止是对平冈如此,他觉得,与谁相见都有同样的感觉。现在的这个社会,无非是一个个孤立的人的集合体。大地是自然相连的整体,但是建造起房子后,大地便顿时被分成一块一块的了,居住在房子里的人也被分成一个一个的了。代助的结论是:所谓文明,无非是使人们各自孤立起来的东西。

在同代助来往较密的那时节,平冈乃是一个喜欢博取别人一掬同情之泪的人,也许至今依然如此,不过现在一点不露声色,所以无法得知实情。不,平冈好像是在有意拒绝别人的同情。他是在表示一种“孤立行世给你们瞧瞧”的执拗呢?还是领悟到只有这样才是现时社会中的真面目呢?反正两者有其一。

在过去来往较密切的那时节,代助乃是一个爱为别人一洒同情之泪的人。后来他渐渐地无泪可流了。这并不是说“现时代不大作兴流眼泪”,实际上应该反过来说成“正因为不流眼泪才符合现时代”。代助还不曾遇见过什么人会在承受西方文明的重压下,呻吟着站在剧烈的生存竞争圈子里,去真心诚意地为别人流眼泪。

与其说代助对于当前的平冈是感到疏远了,倒不如说是感到越来越厌恶了。代助估计对方也萌生出了同自己一式一样的念头。代助从前时常会在心中掠过这一类的阴影,并且为之震惊过,其时,代助是十分悲伤的。现在呢,那种悲伤几乎销蚀了,代助便凝视着自己的黑影,觉得这才是真实的,也是无可奈何的。代助不过如此罢了。

对于陷在这一种孤独深渊里会有的烦闷,代助是有极为清晰的认识的,因为他认为这种境遇乃是现时代的人不可避免要踏上的命运之途。所以在现今的代助眼里看来,他同平冈的疏远无非是他俩顺着最寻常的生活道路走至某一点时的结果罢了。不过,代助当然也同时意识到:由于两人之间横着一种特殊的情况,所以这疏远要比通常来得早一些。这特殊情况就是三千代的婚事。努力促成三千代同平冈结合的人是代助自己。代助并不为当时的情况感到懊悔,他不是那种没有头脑的人。事至如今,代助一回想起这件事,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在过去是有光彩的事。但是三年来,随着岁月的消逝,自然的发展给他们带来了特有的结果。他俩只得丢下原有的自满感和光辉感,面对这后果低下头来。于是平冈的脑子里常常闪过这样的思想—为什么要去娶三千代呢?代助则感到不知从什么地方老传来这样的声音—为什么要去促使三千代嫁给平冈呢?

代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沉思了一天。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门野唠叨个没完没了,说道:“先生今天用了一天功呀。我说也该出去走走吧,是不是?今晚有寅毗沙的活动呐,中国留学生在演艺馆演戏,不知会演些什么内容,去看看怎么样?那些中国人呀,什么都演,毫不在乎……”

1909年4月发生的大日本制糖有限公司的疑案。该公司经理酒常明自感责任重大,用手枪自杀。

浅野总一郎在1896年创设的轮船公司,同日本邮船公司并驾齐驱,1960年,该公司并入昭和海运公司。

东京电气铁道股份公司经营的路面电车,绕江户城的外濠环行。1904年开始施工,第二年通车,原系私营,1911年转为东京市经营。

本乡的森川町,在东京大学正门附近。

过分地自卑和害怕俄国。这里是在揶揄当时那些极其崇拜俄国文学的日本自然主义作家们。

原文“一闲张”,是指一种纸胎漆器,是飞来一闲在宽永年间(1624—1644)从中国抵达日本后创制的。

1895年1月由东京帝国大学文科的师生们创办的帝国文学会的会刊。1920年停刊。

文京区小石川的一个站名,附近是传通院。

当时一般的家庭中都使用煤油吊灯或煤油座灯。以斑竹作灯座,是颇具雅趣的。

毗沙是指佛教中的四天王之一的毗沙门天王(东京神乐坂的善国寺内有像);寅指寅日,是毗沙门天王的缘日。这里是指在寅日举行的这项活动。

明治四十二年(1909年)四月四日的《东京朝日新闻》在《清朝人的戏剧》题下,载有:“清朝的留学生举办的义演,2日和5日在牛的高等演艺馆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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