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后来的事 夏目漱石 第2页,共2页

“这同你的那件是同时做的哪。”她说着,望望丈夫。

“是这一件?”

平冈在那件有碎白花纹的夹衣里面,贴身穿着法兰绒料子的衣服。

“这衣服应该换掉了,热得受不了。”

代助这时才又目睹从前的那个平冈了。

“夹衣里面还衬法兰绒,一定要嫌热了。可以换衬衣啦。”

“是的。但我怕麻烦,所以仍穿在身上。”

“我是对他说该洗了,脱下来吧,但他怎么也不愿脱。”

“不,不,马上就脱,我也觉得颇不舒服的。”

话题终于远离死去的孩子的事。与代助刚进来时相比,气氛明显地缓和了。平冈说:“好久没在一起了,喝一杯吧。”三千代也表示要去收拾收拾,请代助务必多坐一会儿,便到里屋去了。代助看着她的背影,心想:我一定得设法替她借点钱来。

“我说,你找到什么差事了吗?”代助问。

“唔,怎么说呢?又像找到又像没找到。没找到是指我现在还相当空闲;找到是指坚持找的话,总会解决的吧。”

平冈的语气很悠闲,但是代助听后只觉得平冈是迫不及待地要想找到事情干。代助本想把昨天同哥哥的谈话结果告诉平冈,现在听了平冈的这一番话,决定暂且不提。因为代助总觉得自己那样做的话,好像是在故意撕破平冈苦心摆出来的尊严。再说平冈只字不提借钱的事,所以自己不必主动把事情公开谈出来。不过这样缄默不言,平冈一定会在心里咒骂我代助是个冷血动物的。然而代助现在已经对这一类的非难不感到什么了,代助也承认自己实际上不是一个热忱的人。如果能回到三四年之前的那个代助,来批判地看眼前的这个代助,代助也许会觉得自己堕落了。但是,若从眼前的代助来看三四年前的代助,代助又觉得当时确实夸饰了自己的道义心,并且洋洋得意地宣扬了它。代助现在是这样想的:与其费尽心机去把镀金的东西冒充成真金,还不如在黄铜就是黄铜的情况下,去忍受人们对黄铜应有的蔑视来得自在。

代助之所以甘于以黄铜的本色出现,倒不是因为他有过像小说书中那样的经历—突然受到了狂风巨澜的摧残后,惊愕之余而顿时有所醒悟。应该说,那完全是凭着他自己特有的思索能力和洞察能力,自己动手渐次剥去了那层镀金的。代助认定这镀金的一大部分是父亲给涂抹的。那时候,父亲像块纯金,很多长辈都像块纯金,大凡受过相当教育的人,无不像块纯金,所以代助见自己只是块镀金,感到很难堪,亟想快点儿成为一块纯金。但是,当代助直接目睹那些人的真面目后,才猛然醒悟到自己是枉抛心力了。

同时,代助这样想过:迄今为止,自己在这三四年中有了变化,推己及彼,平冈在这三四年中也会在他自身的范围内产生很大程度的变化的。如果是在从前,那么,为了尽可能让平冈知道我代助够朋友,自己在那种情况下,哪怕是同哥哥、同父亲吵架,也要为平冈解决问题,而且,还要把解决的全过程向平冈吹嘘一番。不过这种估计,还是以从前的平冈为标准的,而现在的平冈好像不那么看重够不够朋友了。

于是,重要的事谈了一两句就打住了,接下去全是闲扯,而酒也是在这段时间里摆出来的。三千代手持酒壶替两人斟酒。

平冈喝起酒来,会越喝话越多。但他喝得再多,也绝不会失去常态,反而兴致勃勃,带有一种欢乐的调子。在这种情况下,他比一般的酒徒能言善辩,时而会提出比较正经的话题,同对方论争个不亦乐乎。代助记得很清楚,从前自己曾同平冈坐在成排的啤酒瓶的两侧争论不休。代助有一种奇怪的自我感觉—当平冈陷入这种状态时,也就是最容易同平冈发生论争的时候。平冈还常常说到“酒后吐真言”。同彼时相比,现在两人之间的情谊是有相当距离了。而且双方心里都很清楚,事实上很难找到什么办法来使这种距离缩小一些。在平冈到达东京的第二天,两个人分别了三年第一次见面时,双方都发现互相之间已在不知不觉中疏远了。

但是今天有点不一样了。随着酒意渐深,平冈表现出往日的情趣来。甚至连什么当前的经济问题、眼下的生活、生活带来的痛苦、不满以及心底里的不安,好像全都麻痹了,谈话出现了升华。

“我是失败了,但失败了还得干。我打算继续干下去。看到我的失败,你在笑了。哦,即使没笑,反正同笑是殊途同归的,所以大可不必咬文嚼字。你看,其实你是在笑了。你在笑我,但你自己呢,不是什么也没有干吗?你对世上的事,一切照单全收。换句话说,你是个不会让自己的意志舒展的人。若说没有意志,那是谎言,因为毕竟是人嘛,而始终感到不满足就是最好的说明。我呢,我要用我的意志来影响现实社会的发展,我一定要在这个现实社会中找到确凿是为我的意志所左右的产物—哪怕是一丁点儿—否则我就无法生活下去。我认为这就是我这个人存在的价值。你呢,只知道思索。正因为光思索,所以头脑里的世界同现实中的世界各自存在着。你忍受着这种极不调和的现象,无形中已是你的一大失败了,对不对?若问何以见得,你可以想想,我把那种不调和的现象披露出来,你却把它压在里面。正因为我把它披露在外,所以我真正失败的次数会减少些。但是现在我是受你笑话,我却不能笑你,哦,不,尽管我很想笑你,但社会一定认为我是不能笑你的吧。”

“哪里的话,你完全可以笑我的嘛。其实在你笑我之前,我已经在笑我自己了。”

“你这是谎话。喂,三千代,你说呢?”

三千代始终坐在一旁不吭声,这时听丈夫突然要自己发表意见,便嫣然一笑,望了望代助。

“三千代,我说的是真话吧……”代助嘴里说着,手持酒杯接酒。

“你是在撒谎。不管我妻子怎么替你辩护,你也是在撒谎。当然,你会既笑人又笑自己,脑子里能双管齐下,所以我就看不清楚你真真假假的界限了……”

“别开玩笑了。”

“不是开玩笑,我这是非常认真地在对你说话。我说,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的你不是这样的,而现在的你却大不一样了。三千代,你说呢?无论叫谁来看,也不会否认长井是春风得意的人物吧?”

“我一直在旁边听你们交谈,但我总感到好像还是你得意得多呢。”

平冈哈哈哈地放声大笑。三千代拿起酒壶到邻屋去烫酒。

平冈用筷子从菜盘里夹了两三口菜,低头大嚼,接着抬起醉眼,说道:

“好多年没这么愉快过,今天是醉了。我说你觉得怎么样?你好像很不高兴呀。这可不行!我已回到了从前,我是往日的平冈常次郎了,但是你还没有恢复从前的长井代助的面貌,这是讲不过去的。你一定得恢复过去的面貌。然后,得请你好好干几杯。我还要再干,所以请你也干。”

代助从这番话中看到了平冈那种天真无邪的尽心尽力的心意—他力图要使今日的代助恢复成往日的代助。代助见状,不由得感慨系之。但是与此同时,代助又觉得这情形就仿佛硬是要逼自己把前天吃过的面包还出来似的。

“你这个人呀,喝了酒之后,醉话不少,不过脑子还比较清醒哪。那么我也说说吧。”

“对啦。这才像个长井呀。”

代助突然感到厌烦,不愿意再谈下去了。

“我说,你的脑袋瓜是清醒的吗?”代助问。

“当然清醒。只要你清醒,而我是永远清醒的。”平冈说着,瞅了瞅代助的脸。实际上平冈也确如其所言,很清醒。

于是代助说道:

“你刚才指责我‘什么事都不干’,我没有吱声。因为的确如你所说,我是不打算干什么事的,所以就没吱声。”

“为什么不想干呢?”

“为什么不想干?这不是我不好。说得明白些,是社会不好。说得更大一些,是日本同西方国家的关系太令人失望,所以我不想干什么了。别的且不说,你不妨看看,还有什么国家像日本这样穷得一身是债吗?这些债何时才能还清呢?当然,这些外债总会还清的,但是光指望借债总是不行的。日本这个不向西方国家借钱就无法自立的国家,竟然要以一等大国自居,硬是要挤进一等大国中去。所以,它只好削足适履,限制各方面的深入发展,从面上铺开一等大国的规模。如此勉为其难的样子,更令人感到可悲,不啻是青蛙同牛逞强,你想想看,当然要撑破肚子啦。而它的影响所及,你可以观察一下在我们每个人身上出现的反响。国民受着这种西方施加的压迫,便无暇用脑子,无法好好工作。教育上的愚民方针,使国民目不暇顾地干活,导致了整体性的神经衰弱。你看看大家的言行,基本上是愚蠢的,除了自己的事以及自己眼前的事之外,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因为劳顿使他们无法思想。精神困惫和身体衰弱,不幸同时降临,而且道德的败坏也接踵而至。骋目整个日本,能找到一寸见方的土地是沐浴在光明中的吗?真可谓暗无天日哪。我置身其间,一个人再怎么想有所作为,又何济于事呢?我本来就是个懒汉,哦,不,应该说是同你有了交往之后,我是成懒汉了。我曾鞭策自己求上进,所以你那时大概认为我是有一番雄心壮志的人吧。说实在的,如果日本这个社会在精神上、道义上和体制上大致还健全的话,我至今依然会是个有雄心壮志的人。这样的话,我将有数不清的工作要干哪。我觉得,那就会有无数使人振奋的刺激来摧毁我的懒惰习性。但是这成了泡影。眼下,我毕竟成了现实中的我。正如你所说的,我对这个社会是抱着听天由命、照单全收的态度。我满足于同其中最适合我的东西保持接触。但我一点不想勉强他人按照我的思想模式来看问题……”

代助说到这里,略事停顿,看看显得有点拘束的三千代,便有礼地搭讪着说:

“三千代,你觉得我的想法怎么样?很逍遥自在吧。你赞成不赞成呢?”

“我总觉得你这种不寻常的逍遥自在带有厌世的成分,我不大懂。不过,你说的有点儿不大实在呢。”

“哦?哪一点呢?”

“哪一点吗?嗳,我说你……”三千代瞅着丈夫。

平冈正把胳膊肘枕在大腿上,以掌撑颌,默然无语。这时他静静地把酒杯递到代助面前,代助也默默无言地领受了。三千代又斟上酒。

代助拿起酒杯移近唇边,心里在想:没有必要再往下谈啦,自己本来就无意要平冈按我代助的思想模式来考虑问题,今天到这儿来,也不是为了听取平冈的观点的。代助一开始就察觉到,不管怎么说,命运使自己同平冈之间产生了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所以议论嘛,应该适可而止。代助试着把话题引到一般的社交方面来,好让三千代也发表发表意见。

但是平冈这个人嘛,几杯酒下肚后,便死缠住话题没完没了。他挺起酒后发红的、毛茸茸的胸脯,说道:

“这问题很有意思,非常有意思。像我这种只看到某个局部而与现实苦苦较量的人,是无暇思及这些问题的。不管日本如何贫穷和仰人鼻息,我干活的时候就都丢在脑后了。社会再怎么堕落,我视而不见,干我自己的活儿。在你这样的有闲人士看来,也许会替日本的贫困和像我这样一类人的堕落操心,不过,那也只能在成了对这个社会没有用处的旁观者之后,才会这样说的。换句话说,因为有了那些闲工夫去照镜子里的尊容,才能出现这种情况,而忙忙碌碌时,不论是谁,大概连自己的音容都忘却了。”

平冈在唠叨中,不期然而然地冒出了这么一个比喻,心里觉得自己的观点得到了有力的靠山,便踌躇满志地暂时停了停。代助无可奈何地微笑着。这时平冈立即补充道:

“你不曾尝过没有钱的滋味,当然无法理会。不知生活的窘困,就没有要干活的想法。总而言之,一个富家阔少爷,当然光会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

代助有点儿嫌烦了,突然打断了对方的话,说:

“干活当然是好事,不过说起干活,只有超然于生活这个目的的,才算得是光荣。一切神圣的劳力,都不是为了面包。”

平冈显出不愉快的眼神,诧异地觑了代助一眼,然后问道:“为什么呢?”

“为什么吗?因为为了生活而劳动,就不是为了劳动而劳动。”

“我不懂得这种论理学方面的概念,是不是请你用浅近一些的语言来解释一下呢?”

“换句话来说就是:为吃饭活命而干的职业,很难有什么诚实可言。”

“这同我的想法完全相反哪。我认为,正是吃饭活命这一动力在使人竭力地干活。”

“竭力地干活也许不难,诚实地干活却不容易哪。若说为吃饭活命而干活,那么,吃饭活命同干活这二者中,哪一个是目的呢?”

“当然是吃饭活命呀。”

“按照这一逻辑,吃饭活命是目的,可见干活乃是一种手段,那么,势必造成去追求容易吃饱肚子的活儿干。这样的话,干什么活以及怎么干就都不在乎了,一句话,只要能获得面包就行。你看是不是这么一回事?既然劳动在内容、方向以至顺序上无一不受到其他因素的牵制,这种劳动就是堕落的劳动。”

“又来谈理论了,你也真是。不过,那又有什么不好呢?”

“那么,我举例来说明吧。这是件脍炙人口的旧事,我记得是在某本书上读到的。说织田信长拥有一位名厨师,起初,他尝了这位厨师做的菜,很不满意,把厨师大骂一通。厨师见自己拿出看家的好菜,竟受到主人申斥,后来便改做二三流的菜给主人吃,结果一直受到嘉奖。你瞧这位厨师能够周全地为了自己吃饭活命而干活。要是从烹调技艺的本身来看问题,那么,他这样干活不是相当不诚实吗?他不是一个堕落的厨师吗?”

“不过,他不这么干就有被解雇的危险,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吧。”

“所以呀,凡是不愁吃穿的人,若不是遇上个人感兴趣的事情,肯定不会认认真真地去干的。”

“照这么说来,不是你那一类的人,就不可能有神圣的劳动可言啦。那你更是责无旁贷了。唔,三千代,你说呢?”

“这倒是真的呢。”

“我觉得话题又转回来了。所以,不必再谈下去了。”代助说着,用手搔搔头。一场谈论终于至此结束。

当时出现了世界性的经济萧条,日本的经济在日俄战争之后,特别是在明治四十年(1907年)的经济危机之后,也出现了严重的不景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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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宗怀疑一切现象都只是假象的思想认识。

《煤烟》的主人公小岛要吉和真锅朋子受到邓南遮的《死的胜利》的影响,也想去“情死”。《死的胜利》的主人公阿乌利斯帕在爱情问题上失去了理智,最后抱着情人跳海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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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蛙同牛较量的故事见《伊索寓言》:青蛙同牛比赛饮水,青蛙不服输,拼命饮,结果把肚皮撑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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