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后来的事 夏目漱石 第2页,共2页

“是不久前买的呀。”

“颜色不错。”

“好啦,这种事由它去吧,你坐到这儿来呀。”

代助便在嫂子的正面坐下来。

“嗳,我坐下了。”

“今天究竟怎么挨克的?”

“怎么挨克?实在不得要领。不过,父亲要为国家和社会尽力效劳这一点,颇叫我感到吃惊。不管怎么说,他是从十八岁一直忠心耿耿地尽力效劳到现在了呀!”

“正因为如此,他才有今天这样的成绩呀,不是吗?”

“如果为国家和社会尽力效劳就能挣得像父亲那样多的钱,那我也会在所不辞的。”

“所以你别无所事事,要行动哪。你光想伸手要钱,太狡狯了。”

“光想伸手要钱这种事,我还不曾有过。”

“即使没伸手要钱,但你在用钱,不是一码事吗?”

“哥哥说了什么话了吗?”

“你哥哥都腻味了,什么话也没说。”

“厉害!不过比起父亲来,还是哥哥有能耐。”

“为什么呢?唉,心里讨厌,表面上还说这种恭维话,你呀,真够坏的哪,一本正经地揶揄人。”

“是那样吗?”

“你怎么问得出‘是那样吗’!这又不是别人的事。你想想看是不是。”

“反正我一到这家中来,也就像成了另一个门野似的,真伤脑筋。”

“门野是谁呀?”

“喏,就是我那儿的书僮。对他说什么话时,准定这么答道:‘是那样吗’、‘是吗’。”

“有这样的人?真是妙极了。”

代助有好一会儿没讲话。他的视线越过梅子的肩头,从窗帘的间隙穿过,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远处有一棵大树,树上长满了淡褐色的嫩芽,在树梢那柔和的线条同天空相接的地方,朦朦胧胧的,仿佛沐浴在毛毛细雨之中。

“气候倒变好了。到什么地方去观赏观赏樱花,你看怎么样?”

“走吧,我们赏花去。你该对我讲讲了。”

“讲什么?”

“父亲怎么教训你的。”

“父亲讲了好多。但我无法照样复述出来呀。我的脑子不好。”

“你又来装腔作势了。我看得很清楚呢。”

“那我倒想请教了。”

梅子带点儿严肃的神态说道:

“近来,你这张嘴变得越发能干了哟。”

“哪里的话。嫂子才一点儿不让人……不过,今天倒是很沉得住气呀。我说,孩子们呢?都好吗?”

“他们在学校里。”

一个十六七岁的女仆拉开门,探脸说道:“哦,老爷要太太去接一下电话。”便站着静等梅子回音。梅子马上站起身。代助也站起来,正要随梅子走出客堂间时,梅子转过头来说道:

“你就在这儿等我,我有点儿话要同你讲。”

代助始终感到嫂子这种命令式的措词很有魅力。他目送着梅子,说了一句“那你走好呀”,又坐下来,再次观看着那些画。过了一会儿,他觉得画的颜色好像不是涂在墙壁上,而是由自己的眼睛里飞出去、粘到了墙壁上的。到后来,他甚至觉得眼睛能按照自己的想象产生出颜色飞到对面画儿上的人物和树木上去了。代助就这样用眼睛把画上所有涂得不够好的地方改涂成理想的色彩,最后他就被自己想象出来的最美丽的色彩所包围,坐着出神。这时候梅子进屋来,代助才回复到正常状态。

代助认真地问了梅子究竟有什么话要说,才知道又是为了自己的婚事。早在代助毕业之前,梅子就要替代助作伐,让代助看过不少照片,接触过一些对象,但是没有一个中意的。开始时,代助还找了体面的借口拒绝了,而这两年来,他忽然变得厚颜无耻了,肆无忌惮地评头品足—嘴和下颌长得不调和,眼的长度同脸的宽度不成比例,耳朵的位置不对头—无一不是吹毛求疵。而这些都不是代助一贯应有的表现,所以梅子后来思索了一番,觉得可能是自己热心过分,致使代助得意忘形而吹毛求疵。梅子认为不如让事情冷一冷,到代助主动来央求时再说。作出这一决定后,她就没再提过这一类的事。谁知代助至今依然是一点也不在乎的样子,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时候父亲来了,他为物色到一位对象的事而由旅途转回了,女方同代助家的关系至为密切。梅子在代助回到老家来的两三天之前,已经听父亲讲起过,所以推测今天一定是来谈这门亲事的。但实际上代助这天没有听得老人谈及什么婚姻的事。老人也许是想披露此事而叫代助来的,但是一看代助的态度,觉得还是先忍一忍为好,结果就特意避开了这一话题。

代助同这位对象是有一种特殊关系的。他知道对象姓什么,但不知道名字叫什么。至于对象的年龄、容貌、受过何种教育、性格如何,代助完全不了解。而对于为什么要替他挑选这位对象,其中的原委又是非常清楚的。

代助有一个伯父,名叫直记,他比代助的父亲大一岁,但个子要瘦小些。这兄弟两人的脸面和五官长得极相像,所以不知实情的人往往错以为他俩是双胞胎。当时代助的父亲还不叫“得”,而以小名诚之进为名字。

直记和诚之进的外貌酷似,气质上也不愧是同胞兄弟。除非特殊情况当作别论,一般说来,只要不碍事,两人总是形影不离,一起行动。上学同去,放学同回,看书则合用同一盏灯,可谓亲密无间。

在直记十八岁那年的秋季,弟兄俩有一次遵父命到城边的等觉寺去。等觉寺是藩主的家庙,寺里有个叫楚水的和尚,同他俩的父亲是好朋友,所以父亲派弟兄俩送一封信给楚水。信写得很简单,邀请和尚下围棋什么的,连回音都不需要。但是楚水留下弟兄俩,东拉西扯地谈了很多事。弟兄俩迟至日落前一个小时,才离开寺庙。这天正巧是什么节日,全城都在庆祝,十分热闹。弟兄俩在人群中穿行,急匆匆地往回赶,就在折进一条支路的拐角上,两人碰上了河对岸的某人。这某人和这弟兄俩一贯合不来,而当时又带着相当的酒意,两三句话互不相让后,他拔出刀来就砍。刀是指向哥哥的,哥哥不得已,便拔刀应战。这某人向来以蛮横之极而闻名远近,尽管醉醺醺的,却依然有一股蛮力。如果静观两人相斗,哥哥输了,于是弟弟也拔刀相助。弟兄俩一阵猛砍,把对方砍死了。

当时有这样的习俗:如果武士杀死武士,杀人者必须剖腹自尽。弟兄俩作好了思想准备回到家中。他们的父亲让他俩排列好,自己准备替儿子当善后者。可是不巧得很,弟兄俩的母亲应邀去好朋友处参加庆祝活动而不在家。父亲想让孩子在剖腹之前再同母亲见上一面,便立即派人去把母亲接回来。而在母亲尚未到来之前,父亲又是教训儿子,又是命儿子把进行剖腹的房间拾掇好,他尽量拖延时间。

母亲去作客的那家人家姓高木,有钱有势,两家还沾点儿远亲,这一来就得救了。原来,当时的社会已开始动荡,武士的那套规矩并不像往昔那么非照办不可,更何况被杀者是一个名声很坏的恶少年。于是高木同这位母亲一起到长井家中,希望那位父亲在事情尚未正式由官方干涉之前,最好不要采取任何行动。

接着,高木开始四处奔走。他先去说服了家老,又通过家老说服了藩主。那被杀者的双亲本是非常通情达理的人,他们平时就为了儿子品行不好而伤透了脑筋,并且知道当时引起厮杀,本是因为自己的儿子横蛮无理,所以人家要求宽大处置弟兄俩,他们并没提出什么抗议。这弟兄两人在一间屋子里蹲了一段时间以示慎独之后,就不辞而别地离家出走了。

三年之后,哥哥在京都被浪人杀死。第四年上,国号改为明治。又过了五六年,诚之进奉迎双亲由家乡迁至东京。接着娶妻成家,取了一个单名“得”。这时候,救命恩人高木业已作古,由养子主持家业。不论怎么好心劝其到东京来求个一官半职,也不见效。这个养子有两个子女。儿子去京都,进了同志社,听说毕业后在美国住了很久。目前在神户办实业,已成了相当有成就的资本家。女儿嫁给了县内的富人。而代助的那个对象,就是这富人的女儿。

“真是错综复杂得令人吃惊。”嫂子说。

“不是听父亲讲过好多遍了吗?”代助说。

“可平时并没有提到成亲的事,所以我也就那么听听而已。”

“佐川有那么一个女儿呀?我本来一点也不知道。”

“你就娶她吧。”

“你赞成?”

“当然赞成。缘分不浅哪。”

“上辈积下的缘分嘛,还不如凭我自己种下的缘分去完婚为好呢。”

“哟,你已经有这样的对象了?”

代助勉强笑笑,没有答腔。

明治元年(1868年)为平定幕府军发生的戊辰之战,从鸟羽伏见之战开始,最后攻陷会津。

原文是“天保调”。俳句上的天保调是指一种因循天保时代(1830—1884)的守旧诗风。这里借用来同明治年代相对比,指含有古风。

现在的三越百货公司的前身,坐落在东京日本桥。当时店名叫三越绸缎店。由于此店一改过去的经售方式采用陈列方式卖东西,遂有陈列所的俗称。

江户时代起世代相传的有名相面家。这里是指第五代的石龙子,他曾创建“性相学会”,在明治四十一年创刊杂志《性相》。

东京墨田区的旧国技馆。明治四十二年,由相扑协会主持,建成相扑竞技馆,每年举行两次大赛。

在东京中央区东南部,有高级住宅区。1872年辟建了一块墓地,有二十八万五千平方米,多为名流墓冢,也是赏樱胜地。

日里,约合四公里。

出自《中庸》第二十章。

即介错,指替剖腹自杀者断头的人。

各诸侯手下的家将之长。

明治八年新岛襄创办的教会学校。即现在位于京都市上京区的同志社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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